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二期

出界

2026-11-17 · 5 本 · 约 4,233 字

本期书目

村东两块地中间埋着一块青石,半截在土里,只露一个头。

石头是青的,比拳头大些,尖朝上,边上有个豁口。不上账,也不刻名字,两家犁地都拿它当准。

犁头一年蹭它一下,蹭三年,石头就挪出去半犁宽。

头两年没人说话。第三年开春,西头那家的女人在地头骂起来,说东边多犁了一沟。

男人扛着铁锹过来,把石头刨出来,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谁也说不清原先埋在哪。

队长拿来皮尺,两家男人各站一头,女人站在后头看,量了一遍。

两边各让一尺,重新埋下去,还浇了一瓢水,踩实。

后来分田到户,界石没用了,改埋水泥桩,桩上刻字。

前年修路,推土机把这块青石翻出来,扔在路边,晒了一个夏天。孩子们拿它砸过核桃。

没人认。谁也不敢说那是自家的。

界就是这么个东西。埋下去的时候两家都在场,谁都没说话。挪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地里。

挪到看得出来,才有人喊。

《叫魂》封面

01辫子成了归顺的记号

《叫魂》

表上第八十一行。孔飞力著,陈兼与刘昶译,上海三联书店。社名那一格空着,日期写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一日。

书号是七五四二六开头的旧号,落到上海三联一九九九年的初版,三百四十页,十九块八。

后来收进孔飞力著作集,二零一四年重排,三百六十八页,三十八块。表上那个日期是入库的日子。

孔飞力是美国人,一九三三年生,哈佛的,费正清的学生。书一九九〇年出,写一七六八年。

那年正月,浙江德清一段水门塌了,知县雇石匠吴东明带人修。

三月里一个叫沈士良的农夫找上他,说两个侄子虐待他,想把名字写了贴到桩顶,打桩时一锤一锤砸。

民间信这个。砸一下,纸上那人的魂就震一下,砸多了人就没了。这法子就叫叫魂。

吴石匠不肯,转身告到县里。知县打了沈农夫二十五板,放了。

事情本可到此为止,坏在另一头。慈相寺香火冷,山那边的观音庙旺,寺里的和尚放出话,说没包到修桥活儿的石匠在庙里做了法。

往后几个月,案子从浙江滚到江苏,山东,直隶,河南。抓的多是和尚,乞丐,走江湖的,罪名是剪人辫子。

辫子这一层最要命。顺治年间剃发令下来,留头不留发,辫子成了归顺的记号。剪人辫子,等于说这天下还可以不认。

七月二十五日山东巡抚富尼汉报上去。九月七日乾隆给七省督抚下谕,把剪辫和剃发挑到一处说。

这场清查最沉的一段在二百八十五页。孔飞力说官府一动手,人人就有了算旧账的机会,这是扔在大街上上了膛的武器。

于是邻里借它报仇,债主借它逼人。和尚乞丐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最容易被指。

收场是傅恒与刘统勋做下来的。傅恒看出供词漏洞百出,要求把人押京亲审。

刘统勋把每天的审理记录一字不省送承德给皇帝看,里头的矛盾一处也不删。

乾隆看了一个多月,十一月一日回京,三日下旨停剿。停是停了,没认错。

孔飞力把这一层叫官僚君主制。皇帝要越过衙门抓人,靠专断那只手。衙门要自保,靠章程。

他还有一句判语,说那时候是受困扰的社会。流民多,地不够,人被挤得站不住,就互相挤。

《我的苦难我的大学》封面

02她越出去的那一步是投稿

《我的苦难我的大学》

表上第八十二行。赵美萍著,作家出版社,二零零五年五月,二百九十三页,十九块。四格都对得上。

书是那一年一个征文里出来的,拿了纪实类特别奖。后来改写过一遍,换名儿叫《谁的奋斗不带伤》。

赵美萍是江苏如皋人,生在一个很穷的村子,正月初一落地。九岁上没了父亲。父亲是麻风病人,治的时候用错了药。

母亲带着她和妹妹改嫁到安徽芜湖,继父是马塘乡的采石工,家里穷到见底。

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通知书拿回家,她走到门口那条河边,把纸扔了下去。

十三岁,她成了山上最小的采石女。凌晨四点起,赶在石工前头抢石头。炮一响,石头从崖上滚下来,人撒腿就跑。

抢到手就砸。八毛五一吨,一天挣两三块。妹妹的学费从这堆石子出。

她在书里说,那几年写过十封遗书。写完又收起来,母亲还在,妹妹还小。

十八岁,她带着得胆病的母亲去了上海,投奔在宝钢打工的老乡。

先做饭店服务员,碰上不讲理的客人,辞了。再进服装厂,缝纫针扎进食指,师傅骂她弄脏了料子。

她越出去的那一步,是投稿。工余别人打牌,她看书,写。头一篇登出来是一首小诗,五块钱稿费。

一九九四年,《上海故事》和《劳动报》办打工题材的征文,她把自个儿的事写去,得了一等奖。

后来她给《知音》投稿,稿子被一个编辑看中。几年后杂志社招人,她拿着一摞发表过的东西去考,跟一堆本科生坐一间屋子。

录了。小学文凭,砸过五年石头,端过盘子,站过流水线。

书里最实的部分是算账。一天挣多少,一个月寄回家多少,一本书多少钱,报一门自考多少钱。

写编辑那一段也实。头三个月她说没有一天在凌晨一点前睡过,取标题,写引题,写编者按,一样一样从头学。

书就收在这儿,往后的事没写。她后来去了武汉,再后来去了美国。

《王阳明的生活世界》封面

03把思想搁回日子里

《王阳明的生活世界》

表上第八十三行。董平著,商务印书馆,四百一十页,四十八块。副题叫通往圣人之路。表上日期写二零一八年四月一日,对的。

这一本是修订版。初版二〇〇九年,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的,没有副题。

董平一九五九年生,衢州人,浙大教授,在央视讲过《传奇王阳明》。

书分九章,一章一段路。泛观博览,投荒万里,职事屡迁,南赣戎机,翦除宁藩,讲学越城,总督两广,此心光明,哲人往矣。

章的题目是他自己一首四言诗拆开的。修订版后记里说,原书就拿这首诗当骨架。

他写的路子跟别人反着来。别人先摆思想再补生平,他把思想搁回日子里。

书里那句话说得直白,生活世界是思想世界的实现形态,思想世界是生活世界的凝练。

书里写他十七岁在南昌娶妻,新婚那天跑出去跟一个道士对坐,忘了回家。

写他二十一岁在父亲官署里格竹子,对着院里竹子看了七天,看到头昏,病倒。

写他上疏救戴铣,被廷杖四十,扔进诏狱,贬到贵州龙场。路上有人追着要他的命,他装死躲过。

龙场那一段写得最细。没有房子,先住山洞,后来自己搭草棚。随从病倒,他劈柴挑水,给他们唱家乡小调。

三十七岁那年夜里,他从石椁里坐起来,说圣人之道吾性自足。

往后是带兵。南赣剿匪,他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宁王造反,他一个多月打完,间隙还给门人写信讲学。

第五章那个题目最有意思,翦除宁藩,教揭良知。一件事杀伐,一件事讲学,并排摆在一处。

晚年他在绍兴讲学,天泉桥上跟钱德洪和王畿谈了一夜,四句教是那一夜定下的。

五十七岁去广西平思田,回来路上病重。船到南安青龙铺,门人周积问他有什么话,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长安的荔枝》封面

04流程是弱者才遵循的规矩

《长安的荔枝》

表上第八十四行。马伯庸著,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十月,二百二十四页,四十五块。四格都对。

故事在天宝十四载。上林署一个从九品的监事叫李善德,五十出头,攒了半辈子钱,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

他请假去看房,回来那天同僚请酒。喝到一半,刘署令把一张文书推过来,说你签个字。

签了。第二日他才知道自己成了荔枝使,要在贵妃生日那天,把岭南的鲜荔枝送到长安。

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岭南到长安五千余里。

同行教他一句话,说这是死局,趁着还没上路,先跟家里把话交代了。

他到底还是去了岭南。出发前跟朋友喝酒,说了一句,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到了广州,经略使何履光不见他,掌书记陪着说话,句句客气,句句往外推。

他只好自己往乡下去。在从化碰上一个管荔枝园的姑娘阿僮。又碰上一个胡商苏谅,有钱,有船。

苏谅教他用双层瓮,中间灌水,能多保几天。阿僮让他挑树,说哪几棵先熟哪几棵后熟。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算。明算科出身,账簿铺满一地,算出四条路,水陆换着走,哪一段换马哪一段走夜路。

算完了没钱。他去要,户部推,太府寺推。末了他手里落下一张右相杨国忠的银牌。

银牌一到手,路全通了。他说了一句,流程是弱者才遵循的规矩。

钱有了,人也齐了,上头忽然又说数目要加。

他去跟阿僮说。阿僮站在地头看他,一句话没说。那片园子砍了。

六月一日荔枝送到长安。贵妃笑了。那一路死了多少马,逃了几个驿站,账上没有。

他本该领赏。可他见了杨国忠,把路上见的事全说了。

杖二十,流放岭南。他卖了长安那处宅子,带着妻女上路。妻子说,我嫁的是他,与长安无关。

第二年安禄山反。长安城里那些人在马嵬坡丢了命,他在岭南种树。

《金翼》封面

05拉断一根整张网就散

《金翼》

表上第八十五行。林耀华著,二百二十八页,三十四块,二零一五年五月。副题叫一个中国家族的史记。

译者那一格只写了庄孔韶,漏了方静文。社名写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版权页也印这一家。表上对。

作者一九一〇年生,福建古田人,燕京毕业,一九四〇年在哈佛拿的博士。

未婚妻饶毓苏得了肺病,走不了,他留在哈佛打零工。闲下来那两个月,他把家乡收的材料写成了这本书。

一九四四年纽约出英文版,中文本要等到一九八九年。

书写的是闽江下游一个叫黄村的地方,两个姻亲家庭,从清末写到抗战,三十年。

开头两个人都穷。黄东林四岁丧父,十四岁上祖父没了。他跟张芬洲搭伙,从村里贩米,贩咸鱼,贩盐。

生意做起来,两家都要盖房。风水先生看中一块地,叫龙吐珠。张芬洲瞒着东林先占了。

东林憋着没翻脸,另择一块地盖起大屋。屋后那座山像一只山鸡,金翅膀伸向屋子。有人说这叫金翼之家,书名就打这儿来。

书里最要紧的一场,是打官司。盖房要木料,东林动了祖上的林地,跟欧姓族人起了械斗,族长欧阿水提着刀上门。

他不让。告到古田县法院,一审输了,上诉到省里,赢了。

再往后是分家。人多了,兄弟妯娌为店铺和田产明争暗斗,铺子先裂,家再分。

东林把几个儿子分头送出去。三哥读书,后来出国。五哥进了自卫队。小哥成了绅士,守在乡里的仍旧种田。

汽船进闽江那几年,旧货船撑不住。东林买了一条,周转快了,一度把镇上的盐握在手里。

张芬洲那边一路往下。晚年丧妻丧子,剩下一个茂衡,接手生意,轻信人,赔光。作者回乡时,张家的屋子塌了半边。

书里有一个比方,说人跟人之间的往来像一张网,人是竹竿,关系是橡皮筋。拉断一根,整张网就散。

结尾在抗战。黄家从福州撤回黄村,东林扛起锄头,对孙儿说,孩子们,你们忘记把种子埋进土里了。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摊在一处,写的都是界线这件事。

叫魂里那条线是别人划的,划在辫子上,划在户籍上,谁被指到线上,谁就出界。

赵美萍那条线是自己跨的。跨出去那天没人拦,也没人送。

王阳明跨的是学问的线和官场的线。跨完索性在界外支了张桌子讲课。

李善德借一块银牌,把流程那条线绕了过去。绕过去之后,他看见线底下压着什么。

金翼一家从田里走出去,走了三十年,抗战一来又被推回田里。老爷子对孙儿说的那句,是把种子重新埋进土里。

界埋在地里,埋的时候两家都在场,谁都没说话。挪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地里,一犁一犁,挪到看得出来了,才有人喊。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一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