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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零一期

到了那边

2026-11-17 · 5 本 · 约 4,202 字

本期书目

村里头一个往南边去打工的,是西头老周家的大小子。

走的那年,村口那条土路还没铺柏油,班车一天一趟,天不亮就得去等。

头一年回来过年,他穿一件西服,肩很硬,袖口上一块商标没拆。

他给各家分东西。塑料梳子,一次性的打火机,还有几块带花纹的香皂。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问他那边什么样。

他说冬天不冷,一件衬衫就能过。他说食堂吃饭要先买票,宿舍八个人上下铺。

有人问一天挣多少。他说了一个数,院子里没人出声。

第二年他没回来。第三年回来,身边多了个媳妇,说话我们听不懂。

再往后他父母老了,他回来得少。有一年他母亲走,他赶回来,跪在院里,西服换成了深色夹克。

那些东西早没了。梳子断过,打火机用完就扔,香皂剩一片。

留下来的只有他讲的那几句话。冬天不冷。八个人一间屋。吃饭先买票。

《风沙星辰》封面

01人得有个值得为之去死的东西

《风沙星辰》

表上第七十六行。梅思繁译,四川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三年六月,二百四十页,五十五块。

社名,译者,书号,日期,四格都对得上。这一版是果麦做的,封面深蓝,一只飞机贴着沙丘飞。

原作名直译过来叫人的大地。英文版叫风,沙与星辰。一九三九年出,拿了法兰西学院的小说奖。

作者是写《小王子》的那位。他先是个飞行员,飞邮航,飞北非,飞南美。四十四岁那年起飞,没回来。

书分八章。航线,同志,飞机,飞机与星球,绿洲,在沙漠里,沙漠中心,人。

前头几章讲航线怎么开出来的。那时候飞机不可靠,地图上很多地方是空的,飞一趟得拿命去试。

他写的头一个人是梅尔莫兹。这位同事开辟卡萨布兰卡到达喀尔的航线,落在摩尔人手里。

关了十五天,最后被卖掉,回来接着飞。

后来梅尔莫兹去安第斯山找隘口。飞机卡在四千米的高原上,四周是直壁。

他跟机械师试了两天,最后把飞机朝悬崖推下去,靠坠落换速度,才重新飞起来。

再往后他飞夜航。地面没有灯,地勤用三堆汽油点着火,给他当跑道。

一九三一年,他头一个把邮件送过南大西洋。几年后他在这片海上失踪,找了很久,没找着。

书里有一句重话。说一个人得先有个值得为之去死的东西,日子才立得住。

书的后半本,写的是作者自己。一九三五年,他跟普雷沃在利比亚沙漠坠机,两个人走了四天。

水喝光了,他们用降落伞布接夜里的露水。白天沙面上烫得站不住,就缩在机翼的影子里。

夜里有狐狸的脚印,小小的,一圈一圈,绕着他们转。

第四天,他们看见一个阿拉伯人的脚印,跟着走,遇上一个骑骆驼的贝都因人,被带回营地。

另有一章写绿洲。沙漠中间一小块水,几户人家,一个女孩在院子里玩。他说人在那种地方,才晓得水是什么。

最后一章写人。他坐一列火车,车厢里挤着被法国遣返的波兰劳工。

一个孩子睡在母亲腿上。他看着那张脸,说这孩子像一位被扼杀的莫扎特。

这本书记下的都是硬事,落点却软。他反来复去问一句,人凭什么活下去。

他的答法有两个。一个是,人只有献身于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才活得下去。

另一个是,同伴这东西是拿命换出来的,换过一回就再也放不下。

《撒哈拉的故事》封面

02日子从零搭起来

《撒哈拉的故事》

表上第七十八行。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二二年四月,三百二十页,四十九块。出品方是新经典。

这一套是三毛作品的新版,封面白底,一只绿色的兽,肚子里装着房子和花草。

作者三毛,一九四三年生,一九九一年走。书里这些日子,是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在西属撒哈拉过的。

她原先在报上写,一篇一篇登。一九七六年结集,收了十七篇。

篇名很直。沙漠中的饭店,结婚记,悬壶济世,娃娃新娘,沙漠观浴记,素人渔夫,白手成家,哑奴,哭泣的骆驼。

最好的一篇是白手成家。她跟荷西刚到那边,租的房子在坟场区,门口是垃圾堆,屋顶漏,风一刮满屋是沙。

家里起初只有一张床垫,一口锅。家具全是捡的。坟场那边不要的木板,钉成桌子。

废旧轮胎填上布,做成坐垫。一个破水瓶,插上野花。

她写自己怎么一天一天把屋子弄成一个家。刷墙,铺地,去镇上买最便宜的东西,跟邻居换。

结婚记那一篇写得更轻。荷西送她的礼物是一副骆驼头骨,她喜欢得不得了。两个人在法院办了手续,回家吃了一顿。

娃娃新娘那篇,写邻居家十岁的姑娘出嫁。婚礼那天,一屋子女人唱歌,姑娘在里屋哭。

哑奴那篇,写一个奴隶,被主人借出去干活,挣的钱交回去。他会手艺,人老实,三毛给他东西,他不敢收。

沙漠观浴记是全书传得最广的一篇。撒哈拉威的女人几年才洗一回澡,用海水,用石块刮身上的泥。

她跟着去看,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篇目合起来,写的是一件事,日子怎么从零搭起来。那边没有现成的,什么都没有,人也得活。

她笔下的人不浪漫。邻居会顺手拿走她的东西,孩子会围上来要,男人对女人不客气。

她也没把自己写得高人一等。她学他们的规矩,学几句土话,跟着吃他们的饭。

书的后头几篇重了。哭泣的骆驼写西撒哈拉那几年,西班牙人要走,摩洛哥和毛里塔尼亚要进,本地人夹在中间。

她写一对年轻人的下场,写得很沉。

《在美国钓鳟鱼》封面

03书里那种轻是装出来的

《在美国钓鳟鱼》

表上第七十七行。这一格错得最厉害。作者栏写的是海明威,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

书是布劳提根的。理查德·布劳提根,美国人,后垮掉派。

译者陈汐和肖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五月,一百七十八页,三十八块。

表上译者,社名,日期,书号,四格全空。备注写的是从电子书库里检索来的。

书里倒真提过他。布劳提根把海明威,拜伦,林白,达芬奇,都算成「在美国钓鳟鱼」的化身。

这本书没有故事。四十几节,一节一两页,有的一段话就完了。有说明文字,有信,有日记,有玩笑。

「在美国钓鳟鱼」是书名,也是人名,也是一家旅馆的名字,也是一个矮子的绰号,还是一本书的名字。

开篇头一节,他先替这本书设想封面。一张黄昏的照片,旧金山华盛顿广场上富兰克林的雕像。

他说这样就对了,一个美国人站在那儿,后头是意大利人的咖啡馆。

第二节叫敲木头。他把钢铁大王卡内基叫鳟鱼大王,说那些用鳟鱼炼出来的钢,盖了房子,铺了铁路。

再往后是童年。他小时候在西北部的溪里钓鱼,那条溪后来成了木梯,水没了。

有一节写克利夫兰的拆解场。那里按英尺卖二手的鳟鱼溪和瀑布,还卖成堆的树和草。

最狠的一节叫在永恒之街钓鳟鱼。一个叫阿朗索·哈根的人,钓了七年,一条没钓着。

他的墓碑上刻着这件事。他的钓鱼日记按时间排,作者自己的本子按地方排,两本对不上。

全书找不到一次像样的收获。鳟鱼在书里是个影子,拿它来量美国。

布劳提根一九三五年生在华盛顿州塔科马,一九八四年自己走了,四十九岁。

这本书一九六一年写成,一九六七年才印出来。六十年代后期卖了几百万册。

书里那种轻,是装出来的。写的是一个人往溪边走,其实是往后退,退到没有工厂,没有工资单的地方去。

《北美学踪》封面

04到了陌生学堂先看怎么教

《北美学踪》

表上第七十九行。上海书店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六月,二百四十页,五十九块。出品方叫也人。

副题是从温哥华到波士顿。表上把副题丢了,只留一个书名。

作者唐小兵,湖南衡阳人,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这本书里装的是两趟访学,中间隔十年。

二零零七年他先去加拿大,待的是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二零一七年他再去,进的是哈佛燕京学社。

书分五部分。头一部分写温哥华那所学校,接着是圣约翰学院的启示录,别了温哥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哈佛,波士顿笔记。序是王德威写的。

他写课堂,写得很细。那所大学的课,老师很少站台上讲到底,多是抛一个问题,让底下人争。

他说老师看着轻松,得随时抓住学生卡在哪儿。

圣约翰学院那部分最有意思。那是个读大书的学院,学生不分专业,一本一本读原典,围着桌子谈。

学院里为一件事吵过,就是课堂上说什么话。

哈佛那门课讲欧洲启蒙运动前后的书籍史和阅读史。

头一堂课,老师给每个听课的人发一本几百年前的书,让各人上手摸。

他说那一刻,抽象的文化史落到了手指头上。纸的厚度,字的排法,前一个主人写的批注。

图书馆那几页也好。他说那边的图书馆先想的是让人用,存书排在第二。中文书有华裔馆员管。

他写人比写景多。温哥华有个诗人痖弦,跟他成了忘年交。

卡佛街十六号的房东叫埃利奥特,一个心善的老头。哈佛那边,宋怡明,裴宜理,王德威,一个个都有几笔。

他还专门跑一趟纽约,去看王鼎钧。老先生说话有分寸,讲过去的事,讲得很稳。

后记只有一句,这个世界很大,我只用自己的杯子喝水。

这书的落点,他搁在学问怎么长出来这件事上。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学堂,看见的头一样东西,是别人怎么教。

《王阳明哲学》封面

05悟道讲成一步一步的

《王阳明哲学》

表上第八十行。浙江教育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七月,二百七十七页,五十八块。副牌叫好读。

作者蔡仁厚,一九三零年生在江西雩都,在牟宗三门下四十年,台湾东海大学的教授。新儒家第三代里,他算嫡系。

书十章。八章讲义理,一章讲亲民与事功,末一章讲人格,后面还有一篇附录,专讲日本的阳明学。

头一章把阳明的一生拆成两截。成学之前有三变,成学之后又有三变。

前三变是异质的。少年时好骑射,好任侠,后来一头扎进词章。

再后来照着朱子的法子去格竹子,格了七天病倒,又去佛老里找出路。

三十七岁那年,他在贵州龙场。那地方是万山丛中的一个驿站,他给自己做了一口石棺,日夜坐在里头。

一夜他忽然坐起来,喊了一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这就是龙场悟道。

后三变是同质的。先是默坐澄心,后来专提致良知,最后落到四句教。

四句教是全书的重心。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四句一出来,门下就分成两路。钱德洪守四有,王畿讲四无。

嘉靖六年,阳明奉命去广西,出发前在天泉桥跟这两个人谈了一夜。

蔡仁厚把这一夜讲得很细。他说四有是给中人立规矩,四无是往上提一层,两边都得留着。

他也替阳明辩。有人说心学近禅,他答,阳明讲的是亲疏厚薄,父当慈,子当孝,这份等差不取消。

书里引了阳明一句话,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讲致良知,讲的是功夫,一句一句都要落到事上。

蔡仁厚的写法是先立骨架,再一句一句解。他不铺陈故事,也不给阳明戴高帽,讲完一章就收。

这书最见功夫的地方,是他把悟道讲成一步一步的。龙场之前那些年,每一次转弯都有由头。

一个人的想法,到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才看得清哪几条是自己的。

收拢一下

那个打工回来的人,后来在县城买了房,把老父亲接过去住。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他父亲住不惯,天天下来,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跟人说他老家在哪个村。

到了那边的人,回来讲的,多半是这几句。冬天不冷。八个人一间屋。吃饭先买票。

五本书摊在一处,写的都是这一件事。人先走一趟,走完才写得出来。

那些话在村里传了两三年,后来没人问了。他也不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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