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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二百期

讲得通

2026-11-17 · 5 本 · 约 4,109 字

本期书目

大队部门口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只喇叭,灰铁皮,抬头能看见里头那层布。

管广播的是个年轻人,高中毕业回来,嗓子亮,念东西不打磕巴。

有一年夏收前,上头下来一张纸,讲的是场院里防火。他拿着纸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正。

念完了,地里的人没散,还在等他往下说。有人问,那到底让不让在场院烧水。

他愣了一下,说我念完了。

老支书在旁边听着,把纸接过去,没念,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同一件事,只添了两句。东头那块场院挨着牲口棚,柴火得挪远些。西头那块宽敞,照旧。

人群这才散开。

后来年轻人学乖了。每回拿到纸,先不出声,自己在心里过一遍,看能不能用自家的话说出来。

说不下来,就再去找老支书。

《认知驱动》封面

01话要落在别人的用处上

《认知驱动》

表上第七十一行。周岭这本,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十月,二百三十二页,五十九块八。

表格里出版日期那一格写八月一号,比书上早两个月。作者那格,社名那格,书号那格,三格都对得上。

这本书是《认知觉醒》的续本。那一本这边一百二十期摊过,讲的是看清自己。

这一本往前挪一步,讲做出来的东西。

书分两篇,心法和技法。前四章讲价值,身份,心理,策略,后头讲环境和成事。

他先把成长劈成两半,一半朝里,一半朝外。早起,跑步,读书,听课,都朝里,做没做到自己说了算。

写作,做课,编程序,朝外,行不行别人一句话。

朝里那头容易,因为没人来验。朝外那头难,一验就露底。

他讲自己怎么转的弯。原先想的是我要什么,后来换了个问法,我能给别人什么。

这一换,路就清楚了。

利他那一段他写得实在,说自己起初也不信这一套,是做了才信。

书里还分两种活法。一种叫转换,拿时间换钱,干一天得一天。一种叫复制,做出一样能被人反复用的东西,做完还接着用。

他说自己写文章,一篇出去几百家转载,人睡着还有人在读。这是复制。

技法那半本里,他给了几样能上手的东西。头一样是写下来,目标写下来,难处写下来,写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把模糊的东西压实。

第二样叫舒适区边缘。挑难一点点的做,太易没用,太难做不动。

第三样是降低期待。他说这四个字常被听错,降低期待是给成长留地方,并不等于给自己放水。

他把身份摆在做法的前头,说先认定自己是谁,再让每个动作去对。

想读书,不如先说我是个读书的人。读一页书,做一顿饭,都是给这个身份投一票。

还有一句,七年算一辈子。七年磨一样手艺,够从生手磨到熟手。

说到讲得通,这本书最实在的一处在后头。他反复讲,话说不到别人的用处上,别人就听不进去。

你只讲自己想要什么,那是自言自语。你讲这件东西能替谁省下什么,话才有着落。

他三十六岁才开始写。书里有一句自嘲,说自己从前也是道理都懂,懂得多,做得少。

这个岁数不算早,可头一本出来就卖得动。

《张爱玲传》封面

02让她用自己的词讲自己

《张爱玲传》

表上第七十二行。社名和书号两格空着,日期那一格写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

这个日子是上架的,出版日期还得另找。手头这一版是长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一月,五百七十一页,五十八块,四十五万字。

作者刘川鄂,一九六一年生,湖北大学文学院。一九八五年他的硕士论文就写张爱玲,一写四十年。

这一版分上下两部,二十二章。上部从一九二零写到一九五二,下部从一九五二写到一九九五。

二十二个章名,全借张爱玲自己的篇名。写家世那一章叫《华丽缘》,写成长那一章叫《心经》。

写港战那一章叫《烬余录》,写初恋那一章叫《倾城之恋》,写晚年那一章叫《迟暮》,最后一章叫《海上花落》。

他讲这个人的办法,是让她用自己的词讲自己。这一手比什么评价都省力。

她母亲在她四岁那年出洋。一九三八年她从父亲那边跑出来,去投奔母亲,那一年她十八。

一九四三年她在上海冒出来,一篇《沉香屑》登在周瘦鹃的杂志上,登完就有人打听这人是谁。

一九五二年她从罗湖桥过去,一九五五年到美国,落地先去看胡适。

书里有个判断,跟从前的说法不一样。都说她晚景凄凉,一个人死在公寓里,几天没人知道。

刘川鄂说,那是她自己挑的。她避世而不弃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做该做的事,推掉不愿做的事。

一九九五年中秋,洛杉矶那间公寓,她躺在一张靠墙的行军床上,身下垫一条蓝灰毯子,没盖东西。人是一周后才被发现的。

她十九岁写过一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晚年她在洛杉矶反复搬家,说是躲跳蚤。搬过多少回说法不一,几十回总是有的。

她的字谁都读得懂,她这个人身边谁都近不了。母亲走的时候没能好好告别,胡兰成那一段更不必说。

书里写她和姑姑同住过一段,两个人各做各的饭,一屋两个灶。

书里还写她跟炎樱逛布店,回来自己裁衣服,穿出去招摇。

讲得通这件事在她身上是断成两截的。纸上的话一路通到底,嘴里的话送不出去。

刘川鄂替她补了这一截,用她留下的字。

《这就是中国》封面

03先换尺子再谈长短

《这就是中国》

表上第七十三行。张维为这本,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百六十四页,四十五块。

日期那一格写八月一号,书上印七月,差一个月。

作者在复旦大学,做过翻译,走访过一百多个国家。此前那套三部曲合订本,这边一百五十二期摊过。

这一本是东方卫视那档节目的讲稿结集,分五块,力量,精神,模式,价值,定力。

全书一句话,用中国话语把中国的事情说清楚。他认为过去讲不通,坏在借了别人的词。

有一节叫盲人摸象读不懂中国。摸到腿的说是柱子,摸到耳朵的说是扇子,各说各的,谁也不认整体。

他给的办法是先换尺子,再谈长短。

书里有个说法叫文明型国家。四大超级因素,超大规模的人口,超广阔的疆域,超悠久的历史,超深厚的文化。

他的意思是,这四样凑在一处,别处没有先例,拿现成的模子套不上。

那一节里他讲中国的工业革命,说几十年里把几亿人从地里挪到厂里,这个规模别处没有第二回。

书里也列了中国模式的八个特点,一条一条摆出来。有几条说得实,有几条说得松。

还有一节讲一出国就爱国。人在外头待一段,回头再看,有些话自己就通了。

再有一节讲好民主才是好东西。他分良政与劣政,看的是治理得怎么样,不看招牌。

还有一节问,是整体利益党还是部分利益党。

书里也有他答得不痛快的地方。有些对比挑得顺手,有些难处绕了过去,读的时候心里得有数。

讲得通这一层,这本书给的答案很直白。话不通,多半跟道理深浅没关系,坏在两个人手里攥着的词对不上号。

书里讲中美贸易战那一节写在一九年,回头再看,有些判断应验了,有些没应验。

换词比讲理省力。

《陶渊明也烦恼》封面

04手上先得有那个东西

《陶渊明也烦恼》

表上第七十四行。黄晓丹这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乐府文化,二零二一年六月,二百六十页,四十八块,四格全对。

作者是无锡人,叶嘉莹先生的学生,在江南大学教书。前一本《诗人十四个》这边一百三十八期摊过。

书名有来历。陶渊明写过一首《责子》,说自己头发白了,五个儿子一个也不爱纸笔。

阿舒十六,懒得出奇。阿宣快到十五,也不爱文术。底下两个小的,一个数不清六和七,一个只知道找梨子栗子。

书名这四个字里有个转身。连陶渊明这样的父亲,教孩子读书也教不动。

全书三十课。前一半讲读什么,后一半讲怎么读。

第十课那个题目很直,如果只剩下一个诗人,那就是陶渊明了。她挑的是他辞官之后那二十年。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日子过得并不体面,诗却一首一首出来了。

第十一课更直,唐诗三百首挑三分之一背,就不错了。

第六课讲文言文,用的说法叫连猜带蒙。先把故事捋顺,字眼慢慢认。

第十九课叫童年噩梦,副题是给叔叔阿姨背唐诗。

第十六课问《弟子规》究竟要不要背。她另外还问,学传统文化有没有那么一个关键期。

第二十三课的题目也好,最好的学就是教。孩子把学到的东西讲给大人听,讲一遍比背十遍牢。

第二十课讲身边那些不花钱的资源。她说图书馆和博物馆,比报一个国学班实在得多。

她反复讲一件事,孩子手上先得有那个东西,才谈得上懂。东西是什么,是一句念着顺口的诗,是一个好玩的故事。

大人常常反过来,先讲这首诗表达了什么,再让孩子背。孩子手上空着,只能记住那几个评价的词。

书里写她自己上课。给学生讲一首诗,先不解释,念一遍,问听见了什么。

她带学生读《庄子》,读的是里头那些故事,读完学生自己就笑了。

讲得通这件事,她的办法是绕开道理,从声音和故事进去。

那几个儿子后来也没听说谁有什么出息。他写那首诗的时候是笑着写的。

《哲学的故事》封面

05先把人讲活话就进去

《哲学的故事》

表上第七十五行。杜兰特这本,新星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三月,四百三十二页,四十九块。

日期那一格写四月一号,比书上晚一个月。译者是蒋剑峰和张程程。

杜兰特一八八五年生,一九八一年卒。在哥伦比亚教过书,后来辞了职,靠写书过日子。

这本书的来路有意思。起先是一套给工人看的廉价小册子,一本讲一个人。他动笔之前读了好几年,笔记攒下不少。

一九二六年合成一册,西蒙与舒斯特出。头一年再版二十二次,译成十八种文字。

一本讲哲学的书能卖成那样,靠的是他把人先立起来。

全书十一章。前九章一人一章,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培根,斯宾诺莎,伏尔泰,康德,叔本华,斯宾塞,尼采。

后两章各讲三个人,一章欧洲,一章美国,收到杜威。

他写一个人的路子是固定的。先写这人长什么样,生在什么人家,跟谁吵过架,靠什么吃饭。

写斯宾诺莎,先写他磨镜片,靠这个糊口,肺磨坏了。

写叔本华,先写他跟他母亲处不来,又写他把一个女裁缝推下楼,赔了一辈子钱。

写尼采那一章最长。二十五岁当教授,后来跟瓦格纳翻脸,最后十年神志不清,由妹妹看管。

这些写完,再讲他的道理。读者手上有了这个人,道理就有地方放。

书里那句流传最广的话,哲学不会使我们富有,却会使我们自由。

也有人嫌它浅。浅不浅另说,门是被它推开的。

第二版序里他认了一件事。有人说这书里没有孔子,没有佛陀,没有商羯罗,他认了,说这是个缺口。

肯在自己书的前头认下这一条,比补一章更见分量。

讲得通这件事,杜兰特给的答案最朴素。先把人讲活,话自己就进去了。

后来他跟妻子一起写文明史,十一卷,写了五十多年。他活到九十六岁,最后几年还在改稿。

收拢一下

喇叭后来换了人。年轻人自己会讲,不用再找老支书。

他讲的时候有个习惯,先看一眼地里的人在干什么,再决定从哪一句说起。

同一张纸,念一遍是念,讲一遍才算送到。

五本书摊在一处,各有各的走法。有人换词,有人换人来讲,有人先把话放到别人用得上的地方。

纸上那几行字管不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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