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九期
见几回
镇上有过一个剃头师傅,姓周,挑一副担子,一头是小炉子和铜盆,一头是方凳。
他一个月来村里一回,在谁家门楼底下摆开。围布一抖,不用问。
他记得的事多。西头老陈后脑有一块疤,推子推到那儿要抬一下手。
前街二小子怕推子响,得先让他捏着听一会儿,听熟了才肯低头。
谁家老人耳后有一撮软毛,刮完要用热手背蹭一蹭。
这条线上他走了三十年。谁家孩子几岁该换什么头,他心里有数。
谁家兄弟两个谁先剃,他也记着,从不弄错。
后来镇上开了理发店。玻璃门一推,坐上转椅,师傅先问一句,怎么剪。问得客气,问完还是得问。
他不知道你上个月剪的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你下个月还来不来。
周师傅不问。他把围布一抖,说一句老样子。
他知道下个月这一天,还是这堵墙根,铜盆里的水还热着。
有一年他病了两个月。再来时头发长得不像话,他笑了一声,也没多问。那一声笑,我记到现在。

01只许有胃肠不许有头脑
《饥饿的盛世》
第一本,重庆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四月,三百六十页,三十九块八,华章大历史那套。副题是乾隆时代的得与失。
张宏杰的书这边摊过几回,写曾国藩,写朱元璋,都是一人一本。这一本摊开的是一整个朝代。
书按一个人的年纪往下走,从二十五岁坐上龙椅,写到八十九岁咽气。
先看账面。当代学者估算,乾隆一朝的产出占当时世界三分之一。
财政一年最多收八千万两,粮产最高二千零八十八亿斤。这三项在清朝以前的中国都算头一份。
再看饭碗。人口从一亿多涨到近三亿。
人均粮七百八十斤,比秦汉那会儿的九百八十五斤还低。盛世是有的,碗是浅的。
张宏杰给这一朝的人下过一句狠话。
做稳了的奴隶,只许有胃肠,不许有头脑。后头还有半句,只有这样,江山才能亿万斯年。
和珅替他管钱,弄出一个议罪银。官员犯了错,交钱抵过,钱进内务府,不进国库。
文字狱那一章最沉。大的案子一百三十多起。
写错一个字,抄家,凌迟,儿孙一起发配。三十多年,一层一层筛,筛到没人敢开口。
一七九三年,英国人来了。马戛尔尼带一百多人,说是来给皇帝祝寿,船上装着天体运行仪和蒸汽机模型,还有几门榴弹炮。
到了承德,先争一件事,跪不跪,跪几条腿。争了半个月,最后单膝。
见是见着了。乾隆给英王的回话是,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
使团里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会说中国话,乾隆解下腰间的荷包赏了他。四十多年后,这孩子在英国议会里替打中国这件事投了赞成票。
使团沿运河南下,一路看。巴罗在日记里记,一伙看热闹的人把河里一条小船压翻了。
几十个人在水里挣,两岸停着那么多船,没有一条靠过去。使团扔掉的死猪死鸡,岸上的百姓抢回去腌了吃。
马戛尔尼回国后说,这个帝国像一艘破旧的大船,之所以还没沉,是碰上了几个能干的船长。
这一朝皇帝见过的人不少。六下江南,接驾的人跪到堤上去。
可那些都是摆好的一层。底下那三亿人,他一个也见不着。

02五百页没有一句对白
《白夜行》
第二本,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一七年七月,五百九十八页,五十九块六,精装,新经典文库。
译者刘姿君。东野圭吾的书这边摊过几回,恶意,放学后,解忧杂货店。
那几本句子短,翻得快。这一本厚,翻不快。
一九七三年,大阪一栋烂尾楼里,当铺老板桐原洋介死在里头,身上一处刺伤。
两个孩子都十一岁。死者的儿子叫亮司,嫌疑人西本文代的女儿叫雪穗。
往下查,事情翻过来。桐原洋介有恋童的癖好,西本文代为了钱把女儿交给这个人。
亮司那天在大楼的通风道里爬,看见了。他用身上那把剪纸的剪刀,杀了自己的父亲。
雪穗的母亲随后死在家里,对外说是煤气。两个人定下一件事,往后装作不认识。
十九年就这么过去。雪穗被唐泽家收养,改了姓,学茶道,学插花,把自己练成一个人人称赞的女子,后来嫁进富人家,自己开精品店。
亮司辍了学,在底层混。卖盗版,替人牵线,替她处理那些忽然想起旧事的人。
十九年里,两个人各过各的日子。她结婚,开店,剪彩。他换名字,换住处,换手里的活儿。
他会剪纸。小时候剪过一张,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手拉手。那张纸后来到了她手里。
全书五百多页,两个人没有一句对白,没有一次同框,直到最末一页。
东野圭吾把这条规矩守到死。读者只能从同学和警察,丈夫和侦探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拼。
老刑警笹垣润三追了十九年。他把这两个人比作枪虾和虾虎鱼。
枪虾挖洞,眼睛看不见。虾虎鱼守在洞口,替它看,也吃它剩的食。
结尾,雪穗的店在大阪开业。亮司从二楼掉下来,那把剪刀刺进胸口。
笹垣走过去问她,这个人你认识吗。她说不认识,转身,一次也没有回头。书里有一句她的话。
我这边的天没有太阳,一直是夜里,可也不黑,有别的东西替太阳亮着。
这一本写的是两个人怎么把见面藏了十九年。他们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哪儿,就是不能走过去。

03还能见几回合作才长出来
《合作的进化》
第三本,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修订版,一百六十八页,三十五块。
译者吴坚忠。作者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密歇根大学的政治学教授。
他早年研究军备控制,习惯把人和人之间的僵局写成模型。
一九八零年,他做了一件事。给各国研究博弈的人发邀请,请他们把自认为最管用的策略写成程序,寄来比赛。
规则是囚徒困境。两个人各自选合作或背叛,都不说,同时亮。
这比赛不许一次定输赢,两个程序要反复遇上两百回。
第一轮来了十四个程序。赢的是最简单的那个,多伦多大学数学教授拉波波特交的,名字叫一报还一报。
第一步合作,往后每一步都照对方上一步做。对方上次合作,这次就合作。
最短的那个程序赢了,写了一百多行的那些全输给它。
有些程序算到七八步以后,照样输。他把结果公开,请人重来。
第二轮六十二个程序,交表的都是看过第一轮分析的人。它还是第一。
后来他把这套办法搬到别处。冷战对峙,渔场配额,商业谈判,都拿这个模型算过。
书里总结四条。不先背叛。挨了就还手。还完手就翻篇。第四条,让人在三五步之内看明白你的规矩。
最好的例子是从战壕里捡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两边对峙很久,炮兵把炮弹往没人的地方打,早饭的时候不开枪。
这个做法有个名字,自己活也让别人活。大家心里都清楚,对面那个人明天还在那儿。
阿克塞尔罗德给这件事算了一个折扣。往后还要见很多回,折扣就轻,合作就长得出来。
见的机会少到只剩这一次,合作就散了。这套打法不怕被人看穿,反而要人看穿。
合作能不能长出来,看的是下一次还碰不碰面。

04咖啡馆把生人凑到一张桌上
《全球上瘾》
第四本,广东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一月,三百九十二页,六十九块。
译者陈琴和俞珊珊。封面印一只红咖啡壶,底下一行德文。
作者海因里希·爱德华·雅各布,德国犹太作家,一九三四年写出这本书。
书讲一颗豆子的传记。从埃塞俄比亚写起,牧羊人看见羊啃了一种叶子,整夜不睡。
也门的苏菲教士拿它熬夜礼拜,把豆子煮水喝。
阿拉伯人把生豆先煮过再卖,怕别处种得活。
一六五零年,牛津,一个黎巴嫩犹太人开了英国第一家咖啡馆。
两年后伦敦也开一家,老板是希腊人。他印了英国第一张咖啡广告,说这东西治头痛治咳嗽治坏血病,还能防流产。
一杯一便士,坐上一下午,听人辩论,看报,跟不认得的人搭话。伦敦人管这个叫便士大学。
一六八八年,泰晤士河边一个叫劳埃德的人开咖啡馆。
海员和商人把船的消息带到那儿,保险的买卖就在桌边谈成。
伦敦的证券交易所也是从咖啡馆的桌子旁长出来的。
书里也写另一面。咖啡园要人手,殖民地就有人被成船运过去。一颗豆子后头拖着很长的影子。
一六七五年年底,查理二世下令关掉咖啡馆,说那地方聚一堆人,说朝廷的坏话。十一天,撤了,伦敦人没让关。
一七七七年,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发通告,说臣民喝咖啡太多,钱都流到国外去。
他的臣民只许喝啤酒,他自己就是喝啤酒长大的。
四年后干脆不许私人烘豆,派退伍兵上街闻味道,百姓管这些人叫咖啡嗅狗。
巴赫在莱比锡写了一出咖啡康塔塔。女儿要喝,父亲不许。
女儿唱,比一千个吻还甜,比麝香葡萄酒还醉人。
这一本最要紧的地方,是咖啡馆把不认得的人凑到了一张桌上。那个世纪怕这件事的,除了国王还有别人。

05果子挂腰高那会儿好挣
《钱从哪里来》
第五本,中信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一月,二百一十九页,五十九块。
副题是中国家庭的财富方案,封面上标着第一卷。往后一年一本,年年换新。
作者香帅,本名唐涯,原北大金融系副教授。
序的题目叫你的朋友,你的罗盘。她说这本书当罗盘用,路线得自己找。地图给你画好一条路,罗盘只告诉你哪边是北。
五章。高垂之果。林间有两条路。位置决定命运。遇见房产拐角。在恐惧中贪婪。尾声叫上坡路和下坡路走不到一处。
高垂之果讲的是好摘的果子摘完了。
八十年代摆个摊就能挣,九十年代开个小厂就能挣,那时果子挂在腰的高度。现在果子长高了,得搬梯子。
林间有两条路讲职业。她把活儿分成两类。
一类像滚雪球,越做越值钱。医生,律师,修表的手艺人。
一类像推石头,推一天挣一天的钱。年纪一大,石头就推不上坡。
位置决定命运讲城市。同一份工作,在大城和小城是两个价。
人往大城走,因为那儿的桌子多,能坐下来谈的人多。
她拿数据算过,城市大一倍,同样的活儿,收入高出一截。
遇见房产拐角,说房子从普涨转到分化,闭着眼买,买了就涨的年头过去了。
往后要看城市,看地段,看人往哪儿去。在恐惧中贪婪,讲家里的钱怎么放。
房子之外得有别的,别把一家人的命拴在一套房上。
她反复用一个词,万元美金社会。人均产值站上一万美元那道台阶,一国人的花钱方式会变,从买东西转到买服务,从吃饱转到别的。
书里的例子多半具体。一个岗位一年多少钱,一个城市的房价怎么走。
她不替人下结论,能算的都算出来,剩下的让人自己挑。
她要给的是一年一算的账本。哪一年该往哪儿挪一步,摆着数据让人自己对。
罗盘不替人走路,只让人知道好歹没走反。
收拢一下
周师傅后来不来了。年纪大了,担子挑不动。镇上那家理发店还开着,玻璃门一推,转椅一转,师傅还是那句怎么剪。
问这一句也没什么不好。他问,是因为他把我当生人。
生人之间讲的是这一回的价钱,剪完给钱,谁也不欠谁。
熟人之间不算这一回的价钱,算的是下回。
所以下次见这三个字,说出来轻,压着的东西不少。
它是一句客气,也是一张押在往后的账。真打算再见的人,往往不说这三个字,抬脚就到了门口。
他那些记得的事,没写在纸上,后来也没人接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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