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八期
本子
村里办红白事,都要请一位先生。
先生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胳膊下夹一个蓝布包。
包里是一本厚本子,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谁家办事,他先问姓什么,几辈人,哪一天。问清了,翻开本子,找到相近的一页。
然后用铅笔在行间添几个字,划掉几个字。
再铺纸,蘸墨,一笔一笔抄到白纸上。抄完念一遍,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主家给他一包烟,他不抽,揣进兜里,回去给孙子。
他抄得慢,一个下午抄不满两张纸。有人催,他说,字要是错了,念的人心里就乱。
有一回我凑近看。本子上的句子是老的,纸黄了,字是别人的字。
他在旁边添的那几个,铅笔写的,淡。
我问他,为什么不重写一本。他说,重写就得自己想了。
这一本是现成的,改两个字就接上了。
后来他不出门了。那本子落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这半年摊在桌上的五本书,讲的都是这样一本本子。
谁写的,写在哪一步,改得动改不动。

01本子没写在纸上写进身体
《美丽新世界》
第一本,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三月,二百一十五页,二十五块。
表上这一行对得上。社名那一格写出版总社,书上印出版社,一回事。译者黄津,前面有刘瑜一篇序。
作者阿道司·赫胥黎,一八九四年生,祖父是替达尔文辩护的那一位。
他早年想学医,一场角膜炎差点把眼睛废掉,转去牛津读文学。一九三二年这本书出来。
书从一间屋子里开始。伦敦的中央培育中心,主任领一群学生参观,边走边讲。
先讲波卡诺夫斯基程序。一个卵照常育出一个人,处理过以后,它长芽,分裂,从八个到九十六个。九十六个人一张脸,将来守九十六台一样的机器。
再讲种姓。阿尔法,贝塔,伽马,德尔塔,厄普西隆,五级。胚胎期把氧气掐一点,脑子就长不全。
再讲条件反射。婴儿放在书和花前头,一爬过去,地板通电。几次之后,他们终身怕书,也怕花。
再讲睡眠教育。孩子睡着了,枕头底下的喇叭一遍一遍说,你这个身份挺好。夜里说一百五十遍,说十二年。
最后讲索麻。半克是半个假日,一克是一个周末。吃下去第二天不头痛。
这几样东西合起来,是一份写好的本子。它不用念给人听,在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写进了身体。
后半截来了一个人。约翰,在保留区长大,读过一本破的莎士比亚,说话像戏词。
他母亲琳达早年在文明世界走失。约翰被带回伦敦,起初人人捧他。再往后,琳达死在索麻里。
他冲进医院,把配给索麻的盒子往外扔,喊自由。
西欧那位主宰者蒙德跟他谈了一回。蒙德不凶,一样一样讲,这边为什么不要科学,不要宗教,不要艺术。
约翰说,可是我要。他说,我不要舒服,我要上帝,要诗,要危险,要自由,要善,要罪恶。
蒙德说,你要的是不幸福的权利。
书的末了,约翰住进一座废灯塔,自己抽自己。有人偷拍下来做成感官电影,看的人一批一批涌来。
第二天早上,他吊在门框上,两只脚在半空慢慢转。
一九五八年赫胥黎又写了《重返美丽新世界》,回头看二十六年。
他在书里说,人会上瘾于舒服,舒服到了头,就不想要别的了。这句不好听,分量却足。

02上头发下来的念法不作数
《西线无战事》
第二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一年三月,二百二十四页,五十二块。
表上译者那一格空着,这一版是陈超译的。
作者雷马克,一八九八年生,十八岁入伍,五次负伤。战后做过教师,记者,记账员。
一九二九年这本书出来,一年里译成二十几种文字。
小说从一张报名表起头。保罗十九岁,一班同学,在老师康托列克一番话之后全报了名。
十星期训练。教官希默尔施托斯原是邮差,穿上军装像换了个人,让他们在泥地里爬。
上了前线第一夜,炮一响,课本上那套全不作数。会躲的活,抬头的人死。
卡特四十岁,老兵,能摸黑弄来一只鹅。全书里最会活的是他。
克默里希腿被炸断,死在野战医院,把靴子留给米勒。米勒后来腹部中弹,同一双靴子留给保罗。
有个同学叫克罗普,爱算账。他问,皇帝为什么要打,将军为什么要打,好处归谁。
休假那一节最扎人。他回到家乡,母亲病着。父亲和街坊在酒馆里谈战事,说该打进去。
保罗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他上楼,坐在从前的书桌前,坐不住。
后来他在一个弹坑里刺中一个法国兵。那人是排字工,有老婆。保罗守着他三个钟头。
他翻那人的证件,答应给他妻子写信。这封信他到死没写。
这本书写的是一份上头发下来的念法,念到人跟前就不作数。
末了一章很短。一九一八年十月,前线很静。保罗倒下去,脸朝下,表情很平,像松了一口气。
那天战报上只有一句,西线无战事。这一句是全书最沉的一块石头。
卷首有一行说明,说这本书不作控诉,也不作自白,只讲一代人,这代人躲过了炮弹,也被这场仗毁掉了。
雷马克一九三三年被焚书,一九三八年被剥夺国籍,一九七〇年死在瑞士。

03管得住日子管不住心
《中东两千年》
第三本,表上这一行社名写了两家。
一家国际文化出版公司,二零一七年,精装三百八十四页,五十八块。
一家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修订版,五百四十九页,四十五块。书号那一格空着。
摊在手边的是后一本。译者郑之书,台湾学者。
作者伯纳德·刘易斯,一九一六年生于伦敦,在伦敦大学教中东史,一九七四年转到普林斯顿。
他活到一百零一岁,二零一八年去世。这本书一九九五年出,副题那一行就是全书范围,从基督教的兴起到现在。
书前头先交代一件事。中东这个地名,是一九零二年一个美国海军史家造出来的。
他在一篇讲波斯湾的文章里用了这个词,指的是阿拉伯与印度之间那一条。
后来《泰晤士报》接着用,英国政府也接着用。一个地方的名字是外人起的,全书的难处就在这里。
往后是一层一层。先是罗马与波斯隔着一条边对峙。七世纪伊斯兰起来,两家的地盘一口气被卷走。
再往后是哈里发,是大马士革,是巴格达。十字军来了又走。十三世纪蒙古人把巴格达平了。
然后是奥斯曼。一四五三年君士坦丁堡,一六八三年维也纳城下。再往后是一七九八年拿破仑进埃及。
书里讲制度那几段很实在。信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叫齐米,交一份人丁税,不服兵役,社区自己管。
奥斯曼后来把这一套做成米勒特,按宗教分格子,一格一个头人。
这种排法管得住日子,管不住心。格子里的账算得清,格子外头的怨气算不清。
近代那几章笔调变了。修铁路,办报纸,学欧洲的军制。搬完了,地盘还是被人分了。
一九一六年那份协定,两个人拿尺子在地图上划线,划完就成了后来的国界。
他讲这两千年,主角是一条条制度,看它们怎么长出来,又怎么被外头撞碎。
他的立场也有人骂,尤其晚年,这一点不必替他遮掩。
可这本书有一样别处少见的。他把这个词的来历放在最前头,等于先告诉你,手里这张地图是别人画的。

04只管你先把数目写下来
《思考致富》
第四本,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二零零八年四月,二百零六页,二十五块。
这一版标着二十一世纪修订本。译者洪友,表上这一行全对。
作者拿破仑·希尔,一八八三年生在弗吉尼亚一个山沟,十岁没了母亲。十三岁给小镇报纸写稿。
一九零八年他去采访钢铁大王卡内基。卡内基给了他一个活,去见五百个有钱人,问清他们怎么发的家,不给钱。
他接了,前后做了二十多年。一九三七年书出来,正是大萧条刚过。
全书十几章,骨架是十三步。欲望,信心,自我暗示,专业知识,想象力,计划,决心,毅力,智囊团,性欲转换,潜意识,头脑,第六感。
书里翻来覆去一句话,人心能想到又相信的,最后能做成。头一步最实在,他把它拆成六个动作。
一,在心里定一个准确的数目。说我想有很多钱不算。二,定你肯为这个数目付多少代价。三,定一个日子。
四,写一份计划,当天就动手,不管准备好没有。五,把数目,日子,代价,计划写成一句话。
六,每天大声念两遍,起床一遍,睡前一遍,念的时候要像已经拿到了。
他讲的是把想写成一张纸,再让这张纸天天跟你说话。
书里有两个故事被引了无数回。一个是巴恩斯,穷得坐货车去新泽西,站在爱迪生实验室门口,说自己要跟他合伙。
爱迪生后来真让他做。另一个是达比叔父的金矿,挖到矿脉断了,机器折价卖了走人。
买机器的人请工程师再看一遍,往下三尺就是矿。达比后来做保险,逢人便讲这三尺。
后来有人去核他跟卡内基那一段,能对上的不多。这些事不必替他圆。
可那六个动作留下来了。它不管你的数目对不对,只管你先把它写下来。
写下来,人才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条比书里那些大话管用。

05算尽所有人没算自己
《背叛》
第五本,表上这一行社名作家出版社,书号对得上新版,日期那一格写二零二一年四月,对不上。
这个书号是二零二五年十月那一版,四百三十二页,五十八块,二十五周年纪念本。
这书最早是群众出版社二零零零年五月出的,四百五十页,二十四块八。
作者豆豆,极少露面。她写过三部长篇,另外两部是《遥远的救世主》和《天幕红尘》,这边都摊过。
故事从一间监房里起头。宋一坤,一家公司的总经理,突然被捕。
读到后头才知道,这一下是他自己安排的,为的是保住手里的东西。
一个女记者去探监,叫夏英杰。她受朋友之托走一趟,见了人就不肯走。后来她拿命逼他,把这个人留住了。
宋一坤出来,身上没多少钱。他开始布一个局。
夏英杰写小说,他带书稿去北京,一路安排朋友方子云做一项专利,顺路看江州一家皮革厂的地皮。
局铺得很大,也很干净。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算过。
后来出了岔子。方子云那个合伙人卷了六百万跑了。钱是农民凑的,出了事,乡下有人流血。
方子云过不去,自杀了。
夏英杰知道了底细。她找了叶红军,逼他掉头,把赃款悄悄退回去。这一退,宋一坤那个快合拢的局当场断了。
最后他身边没人了。
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太会安排的人,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写进了自己的本子。
夏英杰改的那一笔最狠。她没有跟他吵,也没有告他,她把钱退了。
书名那两个字,最后落在宋一坤自己身上。他算尽了所有人,没算自己也是局里的一颗子。
一个把所有人当棋子的人,末了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棋盘上。
后头才看出,这本讲的是聪明怎么反咬人。
收拢一下
那本蓝布包的本子,我后来再没见过。
先生改字只用铅笔,说写错了能擦。钢笔不行,一落纸就是黑的。
五本书里,有的本子擦得动,有的擦不动。
美丽新世界那一本最硬,它没写在纸上,写在人身上。西线那一本,念的人到死没改一个字。
中东那一本太厚,谁都只改一页,改了两千年还在改。
思考致富那一本自己写,写错了能撕了重来。背叛那一本,写在别人身上,最后被人撕了。
铅笔的好处是能擦,坏处是擦过的地方留着印。
先生的原话是,改过的纸,对着灯一照就看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