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七期
认下来
父亲给人做过一回保人。
那年一个远房亲戚要买手扶拖拉机,钱差一截,去信用社贷款。信用社要两个保人,一个是他的舅,一个是我父亲。
亲戚提了两瓶酒来,坐在堂屋里,说了半下午。话说得很软,说秋后就还,说这机器一响,一天能挣多少。
父亲没多问。第二天去了信用社,在纸上按了手印。红印泥,拇指按下去,纸上一团红。
第二年秋天,那人没影了。信用社的人骑着自行车来,坐在堂屋里,不走。
母亲在灶屋里抹眼泪。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第三天他去了信用社。回来手里多一张纸,上头写着数目,也写着日子,分三年还清。
那三年,每年卖了粮,先留出那一份。有一年粮价低,他把翻修房顶的钱填了进去。房顶又漏了两年,盆摆在屋里接水。
最后一笔还完,他把收据叠成小方块,压进木箱底。
我后来问他,人跑了,你凭什么还。
他说,印是我按的。
这句话他讲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记了很多年。
这半年摊在桌上的五本书,说的都是这个字。认什么,认到哪一步。

01把糊涂账一格一格摊开
《分析与思考》
第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七月,三百一十五页,九十八块。
这一行的社名对得上,后头两格错在一处。书号开头是九七八七一一五,那是人民邮电的号,二零二五年出的是另一本书。日期跟着也错了。
作者黄奇帆,一九五二年生。一九六八年到二零零一年在上海,浦东开发那一段他在场。
二零零一年调重庆,二零一零年做市长。后来到复旦做特聘教授。
这书是他在复旦讲的十二堂课,从二零一八年十一月讲到二零一九年十二月。
六个题目,宏观调控,基础货币,资本市场,房地产发展,对外开放,中美经贸。书后附四篇文章,讲他亲历的四十年。
院长张军在序里记了一个细节。他上课不用课件,不用板书,没有讲义,三个小时一口气讲完,数字全在脑子里。
他讲课有一套法子,叫问题,结构,对策。碰到一件事,先把这件事由哪几块拼起来看清,找到结构上的短处,再动那个短处。
书里有一句原话,通过改变问题的联系方式与边界条件,让问题朝预期的方向转化。
讲货币那一讲,他把基础货币的来路一层一层摆下来。
外汇占款进来,变成存款准备金,再变成贷款,再变成存款。钱在几个池子里转,转到哪一格,哪一格就涨。
房价那一讲最见功夫。他列了十条失衡。
土地供应一头紧一头松。地价推着房价走。房地产占的融资太多。地方财政离了土地就断粮。租房的人没有保障。房价收入比高出国际上一大截。
十条摆开,骂街的话就没人说了。因为每一格都能指出来,每一格都有数。
他还给了一条尺子,叫六分之一。一个家庭租房的钱,不超过月收入的六分之一。买房子,六七年的家庭收入买一套,算合理。
金融那一讲,他把这门生意收成三句话。为有钱人理财,为缺钱人融资。信用,杠杆,风险。为实体经济服务。
他这套法子最见功夫的地方,是把一笔糊涂账摊在桌上,一格一格指给你看。
摊开了才谈得上认。认下这一格是这么来的,下一步才知道手往哪儿放。
账摊开了,人就稳一点。慌的人多半是账没摊开。

02从前别人欠我如今我种的
《业力管理》
第二本,华文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一月,一百八十三页,三十六块。
表上这一行日期对,书号那一格空着,译者那一格也空着。这书是田多多与夏理扬几个人译的。
三个作者。头一个是麦克·罗奇格西,美国人,二十几岁出家,在印度的寺里学了二十二年,后来成了拿到格西学位的第一个美国人。
罗奇的书这边记过一本,就是那本讲钻石的,另一个译名叫《能断金刚》,讲的是一颗石头本没有好坏,好坏是人添上去的。
这一本是它的续集。上回那本讲心里落下的印子,这一本讲手底下做的事。
另两位。克丽丝蒂·麦克奈丽,宗教与哲学教授,钻石山大学的创办人之一。
迈克尔·郭尔登,做美发生意的,公司年营业额五千万美元。
八条。停止无用功。找到原因背后的原因。认定你的事「业」伙伴。从我做起。停止做决定。装好订书针。乘着问题飞越。业力再投资。
每一条前头,引一句古书上的话。
第一条最扎人。他说生意上多数的忙,是没用的忙。人以为是劲儿没使够,多半是方向使反了。
第二条把账翻过来。你想拿到什么,先让别人拿到。你要单子,先帮别人成单。书里给这个起名叫业。
种下去的是替别人做的事,长出来的是自己的日子。
第五条我读了两遍。两个选项差不多的时候,不要硬选。硬选是把力气花在犹豫上。去看哪一边能多帮一个人。
装好订书针那一条,讲每一次小小的给予,都算给往后的一笔订单上了膛。
我起初觉得这套说法太顺,顺得像生意人自己编的安慰。
读到罗奇讲他公司那些年,一笔一笔的单子都能追回到某个人的某件事上,我才把话听进去一半。
这套说法把账的来路挪了个位置。从前是别人欠我,如今是我种了什么。
挪过去以后,怨气就少。怨气多半来自我没做错什么这一句。
认下这一条,手就收回自己身上了。

03先找对方的道理话才进得去
《沟通的方法》
第三本,中国青年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八月,一百七十六页,三十九块九。
这一行表上全对。社名,书号,日期,都对得上。译者冯元。
作者星涉,日本人,做沟通训练,自己开一家公司。
书里说,五年带出六百二十三个创业者,其中九成多在半年内月收入过了一百万日元。这书在日本卖了十万册。
五章,五十八条。头一章讲打动人的条件,二章讲怎么消掉人际的烦恼,三章讲措辞,四章讲怎么让人听你的,五章讲怎么让人自己动起来。
头一章先让人做一份自测,看自己的影响力有多大。接着讲马斯洛那五层,再往下收成三条本能的需求。
他说人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叫安心感。人一紧,耳朵就关上了。你说得再对,也进不去。
所以第二章头一条是,听人把话说完。第二条是,别一味否定,绕个弯点拨。
第三章有几条很实在。设几个禁用词。叫人的名字。记住生日。提建议有一个固定的次序。表扬放在人前,指出错处放在人后。
还有一条,夸人要夸到具体的那件事上。空着夸,人听着像客套。
第四章讲带人。想让人做成一件什么事,期限让他自己定。批评要留台阶。规则要提前说清,信用才立得住。
第五章最远。他说不要给人一份工作,要给他一个角色。角色是他自己认下的,工作是你派给他的。
第五章还有一条,我抄在本子上。展现共有的弱点,两个人的距离就近了。他说的弱点,是人人都有的那一部分,摆出来不丢人。
这本书底下压着一个态度。对面这个人那样做,有他自己的道理,先把他的道理找出来。
找出来才谈得上说。找不到,说多少句都是自己说给自己听。
认下对方有道理,话才进得去。

04认下这个价是最难的一步
《荆棘鸟》
第四本,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三月,两册,六百九十四页,六十八块。
表上这一行全对。译者曾胡,二零二零年去世。这一版译文重校过,装帧请朱赢椿做,封面一片奶白,压着一丛带刺的枝条。
作者考琳·麦卡洛,一九三七年生于澳大利亚,学医出身。她在几个国家做过神经生理研究,写小说是业余的事。
一九七七年这本书出来,她从此专职写。后来写了很多本,没有一本再卖成这个数。
书前有一段传说。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它离巢就去找一棵荆棘树,找到了,把身子扎进最长最尖的那根刺里,然后开口。
歌唱完,命也没了。
故事从一九一五年起。新西兰,梅吉四岁生日得了一个娃娃,被几个哥哥弄坏。大哥弗兰克把她抱起来哄。
父亲帕迪失了业。姐姐玛丽·卡森从澳大利亚的德罗海达写信来,叫一家人过去。他们上了船。
梅吉九岁那年见到拉尔夫神父,他二十九岁。
玛丽是个有钱的寡妇,看上了拉尔夫。她死前改了遗嘱,一千三百万英镑全给教会,交给拉尔夫管。拉尔夫把遗嘱交了上去,换了前程,走了。
后来草原起火,帕迪烧死。斯图被野猪的獠牙刺穿。
梅吉嫁了一个剪毛工,叫卢克,脸长得像拉尔夫。卢克只要她的钱。
再往后,她在麦特劳克岛和拉尔夫过了几天。儿子戴恩是那几天有的。
戴恩长大去做教士,在希腊下水救人,淹死了。拉尔夫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做完弥撒,倒下。
书末梅吉说了一句话。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谁都不怨恨,我不能对此有片刻的追悔。
这一家子没有一个人是被骗的。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梅吉也知道。
她们把价看清了,还是把刺扎了进去。这根刺有人叫爱情,有人叫野心,有人叫一个家的体面。
认下这个价,是这本书里最难的一步,也是唯一的一步。

05认路比认账难路是人走出来的
《湘行散记》
第五本,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七月,二百二十四页,三十九块八。
表上这一行全对。这一版是博集天卷做的,收了《湘行散记》全部,又收了《湘西》,后头附几篇散文和一份年表。
一九三四年一月七日,沈从文在北平接到家信,母亲病危。他当天动身。
火车到武汉,转长沙,转常德,到桃源。桃源往上是水路。他上了一只小船,沿沅水走。
走了八天,到浦市,上岸换轿子。一月二十二日进凤凰。
路上二十五天。行前他跟张兆和约好,每天写一封信。他写了三十四封。
这些信后来编成一本书,叫《湘行书简》。
回到北平,他把信里的材料翻出来,写成文章。《鸭窠围的夜》,《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辰河小船上的水手》,《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虎雏再遇记》。
书里写的人都不大。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桃源和沅州船上的女子。鸭窠围吊脚楼上的妇人。
拉纤的老船夫,七十多了还下水推船。辰溪的煤矿工人。五个军官。一个叫老伴的旧相识。
他写他们一天挣多少钱,吃什么,怎么骂人,怎么笑。
写箱子岩那一篇,他隔了十五年又去。划龙船的人换了一茬,船还是那几条,喊号子的调子也没改。
水手们管他叫先生。他坐在船头听他们讲话,一句一句记。
那一趟他是回去认路的。哪一段水急,哪个码头靠得住,哪个人还在。
认完了,他才敢写。写的时候不劝,不叹,也不替他们找出路。
书里有一句,说这些人那么忠实地过日子,担了自己那一份命,为儿女,一天一天往下过。这句话他写得很轻,放在一段闲话后头。
他回到北平不到一个月,母亲走了。这一面是最后一面。这件事他没在书里多说。
认路比认账难。账是纸上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认到最后,认的是人家那样过,也过出了自己的章法。
收拢一下
那张分期还款的纸还在木箱底。纸脆了,指印洇开,看不出螺纹。
父亲后来不再给人做保。他也没说过那个人一句坏话。
五本书,五种认法。一本认账是怎么来的。一本认这个果是自己种的。
一本认对面这个人有道理。一本认这一辈子的价。一本认人家那样过,也过出了章法。
认到后来,认的东西越来越不由人。认下以后,人反倒站得稳一点。
按手印那一下,是给人面子。认下来那几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说的还是那一句,印是我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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