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六期
算不算
父亲办退休那年,人事科的人把档案袋拆开,一张一张翻。翻到一页发黄的纸,抬头问他,你下乡那两年,算不算工龄。
父亲说算。对方说要材料。材料在当年那个大队,几十年过去,人还在,本子没了。
他跑了两趟。头一趟人家说查不着,第二趟找着一位当年的会计。第三趟去,对方在表格底下添了一行,签了名。
两年算进去了。他把那张纸夹进户口本,压平。那天他回来在院里坐了一会儿,没进屋。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那两年我在那儿刨土。
后来每月多十几块钱。他提起这事,说的还是这句。
我那时候以为他计较的是钱。后来才知道,他计较的是那两年有没有记在账上。
一个人干过的活,得有人认,才算数。认的人不认,那两年就跟没干过一样。
这半年翻的五本书,都在做这一个动作。什么算,什么不算,谁来算。

01一家人被算成一份样本
《隐谷路》
第一本,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一年十月,四百一十六页,七十八块。表上这一行的社名和书号都对,译者那一格空着。这书是黄琪译的。
原版出在二零二零年。作者罗伯特·科尔克,调查记者,先前写过一本讲长岛失踪女孩的书。
这一本他不追凶手。他坐在一个家的客厅里,听人讲。
家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隐谷路上的一栋房子。父亲是空军学院的军官,母亲从得州来,讲究体面。
一九四四年结婚,二十来年生下十二个孩子,十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生于一九四五年,最小的生于一九六五年。
一九六三年全家搬进那栋房子。草坪修得整齐,感恩节有火鸡,礼拜一场不落。
然后是那句话。这个家的地基,一直朝生病的那一边斜。
大儿子唐纳德在大学里崩了。之后十年,六个儿子先后被诊断。
布莱恩一九七三年开枪打死了女友,然后对准自己。家里还有更暗的事,书里没绕开,这里不细说。
母亲对外只说一句,孩子身体不太好。这句她说了几十年。邻居不知道,教会不知道,亲戚也多半不知道。
她有她的道理。那年头一个家里出了这种病人,旁人不问怎么治,先问是谁教坏的。
书里把这条线也理了。四十年代有医生提出「精神分裂症母亲」,说母亲太冷太控制,把孩子逼病了。
五十年代又有人添了「双重束缚」,说母亲嘴上说爱你,脸转过去不看人。
这套说法流行二十年,母亲们背了二十年。咪咪背了大半辈子,到老还怕人知道。
一九七五年父亲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家里的事从此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另一条线是研究。一九八五年,一位叫德利西的精神科遗传学家专找一家有几个病人的家系。她不问家常,她要血。
这一家人配合抽血,抽了几十年。中间经费断过,实验室被合并过,她一次一次捡起来。
二零一六年,她与团队在这一家的样本里锁定了十一号染色体上一个基因的突变,论文发在《分子精神病学》。
这份样本进了美国精神卫生研究的地基,后来几乎每一份相关的遗传学研究都用到它。
到这儿,这一家被算成了一份材料。作者要做的,是把它算回来。
他写唐纳德牵着小妹妹爬后山,写马特画画,写彼得打冰球,写母亲一个个打电话。
琳赛原名叫玛丽。十三岁那年她离开这栋房子,去东部念寄宿学校,给自己改了名。她想把这一家从身上切下去。
后来她回来了。父亲二零零三年走了,母亲二零一七年走了,哥哥们还在,是她回去接的手。
书末有一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摧毁一个人,也能修复一个人。

02活着没算成什么后人重算
《鲜衣怒马少年时》
第二本,二零二零年二月,湖南文艺出版社,三百四十页,四十九块。副题叫唐宋诗人的诗酒江湖。表上这一行全对。
作者少年怒马,本名马子阳,写公众号出身。
书写了三十来个人,从隋炀帝杨广写到陆游,涉及近三百首诗词。
篇名起得野。骆宾王那一篇叫怎样精彩地骂人,孟浩然那一篇叫男人中年别矫情,辛弃疾那一篇叫哥的忧伤你不懂。
书里干的事,是把人从神坛上搬下来。
李白一生求荐,写干谒的诗递给地方官,话说得低。
他两回入赘,头一回娶许家的女儿,第二回娶宗家的女儿。今天听着不体面,在当时是条路。
杜甫的小儿子是饿死的。他写「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写这两句的人,一辈子没做过像样的官。
孟浩然见玄宗,念了一句「不才明主弃」,玄宗说你自己不来求我,怎么倒说我弃你,放还。
这是笔记里的说法,未必句句坐实,可那口气是真的。
王维被安禄山捉住,授了伪职。乱平之后按理当死。
弟弟王缙请削自己的官替他赎,加上一首写在寺里的诗,命保住了,官降了。
这几个人活着的时候,多数没算成什么。官没做大,钱没攒下,有几个死得难看。
后人另算了一遍。算的是他们留下的句子。
有一篇写颜真卿,说从一个人能看大唐怎么亡。
颜真卿七十六岁去劝降叛将,被缢死。他的字后来被供起来,他的人在那一刻没被护住。
作者的口吻近乎不讲规矩,场面话全撤了,只留人情。
有人嫌它浅。它把一件要紧的事讲明白了。
一个人的一辈子,和他的句子,是分开算的。算他的人换了几拨,数就换了几回。

03一个人身上有两套数
《德米安》
第三本,二零二零年五月,天津人民出版社,二百零三页,五十八块,精装。译者姜乙。表上这一行要校两处。
书号与社名对得上的是姜乙这一本,译者那一格写的却是李蒙漪。
李蒙漪另有一个译本,去年才上架。两样拼在一行了。日期写四月,版权页是五月。
书是黑塞写的,一九一九年出。出来的时候没署他的名字,署的是书里那个少年的名字,埃米尔·辛克莱。
一本小说,作者把自己算成书里的人。这个动作本身就有意思。
黑塞的书这边记过两回,一本《在轮下》,一本《悉达多》。
那两本讲一个人怎么从外面那套安排里走出去,这一本讲一个人怎么认下自己身上那一半。
书分八章,两个世界,该隐,强盗,贝雅特里斯,鸟奋争出壳,雅各与天使的摔角,艾娃夫人,结束和新生。
十岁的辛克莱家里干净,明亮,规矩齐。他偶然碰到另一个世界,酒气,脏话,血,还有一句能压住人的谎。
一个叫克罗默的少年拿住他,逼他偷钱,他怕了几个月。德米安替他解了围。
这个少年把该隐的故事重讲了一遍。
教会说该隐杀了弟弟,脸上落了个记号,那是耻辱。德米安说,记号是给敢的人打的。
一伙人里有人脸上带着东西,旁人就怕他,管他叫恶人。记号就这么成了罪名。
辛克莱后来在纸上画了一张脸,画完不知道画的是谁。
过些天他认出来,那是德米安。再往后他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书里最硬的一句在中间。鸟奋争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要诞生,就得先毁掉一个世界。
还有一句问话。我想照我自己的本性活,为什么这么难。
难在算。一个人身上有两套数,一套别人替他记,一套他自己心里有。少年时候,前一套压得住后一套。
再往后他在大学遇到一个管风琴手,那人教他听心里的声音,也教他别只听声音。
末了战争起来,德米安受了伤,临走留了一句,以后你听的不该是我。

04被看见和被认下是两件事
《一千个铁粉》
第四本,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三月,二百页,五十九块八。副题叫打造个人品牌的底层逻辑。表上这一行全对。
作者伍越歌,做个人品牌顾问,也带学员。书里说他的学员近两万,多半是熟人转介绍来的。
这书二百页,讲的是生意。它开头就把账算了一遍。
一个人有十万个关注,另一个人有一千个人愿意为他掏钱。后一个活得下去,前一个不一定。
这话不是他造出来的。二零零八年,凯文·凯利写过一篇短文,叫一千个铁杆粉丝。
里面算得更细。一个手艺人只要有那么一千个人,每人每年愿意花一百美元买他做的东西,他就够了。
十万这个数,是平台给的。一千这个数,得自己一个一个挣。
他把这事分成四层,叫四度铁粉模型。
头一层辨识度,让人看见你。第二层专业度,让人记住你。第三层连接度,让人信你。第四层价值度,让人愿意付钱,还愿意再来。
四层里,前三层都能刷,最后一层刷不出来。
方法他也给了,定方向,撬平台,勤创作,巧运营,善变现。章节名看着像课,内容不空,讲怎么开口,怎么定价,怎么退钱。
全书二十七个方法,落点都在一处,把人留住。
他有一句提醒。一个人被多少人看见,跟被多少人认下,是两件事。
前一件靠算法,后一件靠年头。
这话对着干这行的人说,也对着他自己说。他写自己不上门,不讨价,不应酬,靠人介绍接活。
一件事要算成生意,得有人掏钱。一个人要算成自己的人,得有人回头。回头的那个人,第二年还在,才算数。

05丰裕的意思是要的少
《工作的意义》
第五本,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一年三月,三百四十九页,六十八块,精装。译者蒋宗强。副题叫从史前到未来的人类变革。表上这一行全对。
作者詹姆斯·苏兹曼,一九七零年生于南非,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
他年轻时候去博茨瓦纳的喀拉哈里沙漠,跟布须曼人里的朱瓦西一支住了很多年。
书里有一个数。人类有九成五以上的时间,没把工作放在日子的正中间。
采集打猎的人一周干十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坐着,说话,带孩子,修工具。萨林斯管这个叫原始的丰裕社会。
丰裕的意思是要的少。要的少,一天干两个钟头就够。
那些人还有一个习惯,打到大的猎物就分给一圈人,谁也别攒着。
然后是农业。地一开,剩余出来,粮要存,仓要看,界要划,账要记。活就干不完了,因为地不会停。
再往后是钟。工厂把一天切成格子,把力气换成钱。
经济学接过手,把「不够」写成了前提。东西永远不够,所以人要一直干。
这套安排只占人类历史的一小段,却被当成了天经地义。
书里提到凯恩斯一九三零年算过一笔,说一百年之内,人一周干十五个钟头就够。今天离那个数还远。
有一章标题叫社畜之死。另一章问,活着就是为了工作吗。
苏兹曼讲熵。生命是逆着散乱往上长,干活就是做功。
现代经济要的是年年增长,等于要求人年年多做功。做不完的功,压在人身上。
末了一章讲智能技术。他的问法很轻,活都让机器干了,人拿什么填一天。
这个问题,跟工龄那张纸是一路的。父母那一辈算年头,一年一年往档案里添。这一辈人算别的。
收拢一下
父亲那张纸还夹在户口本里。纸边毛了,字是别人代填的,笔画粗。
他后来提那两年,不再说钱,只说那两年算上了。
五本书讲的都是这个动作。
一个家被算成一份样本,一个诗人被算成一句诗。一个少年被认成某一伙的人,一千个人被算成自己的。一整段日子被算成工作。
算的人不一样,数的东西就不一样。
最末那一样,谁也没拿着那把尺。尺在每个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