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五期
不够分
灶屋墙角搁过一只陶缸,缸口盖一块木板,板上压半块砖。
母亲做饭前掀开板子,拿一只搪瓷碗下去量米。碗沿刮平,一人一碗,父亲两碗,我半碗。
刮完她在缸沿上磕两下,把碗底那点碎米磕回去。
这个动作我看了十几年,一直以为是为了不糟蹋。
有一年粮站晚了几天,缸见了底。她拿碗在缸里刮,声音变了,闷的,像刮在土上。
她直起腰说,今天少半碗,都少半碗。
那几天她把锅底的饭往我们碗里拨,自己那碗一直没有添。
那顿饭没人说话,吃得比平时慢。
后来我才明白,缸里有米的时候,那一刮是习惯。缸里没米的时候,那一刮是分法。
半碗这个数,是母亲心里一杆秤。谁多谁少,她不说,碗在那儿摆着。
这半年翻的五本书,说的都是这件事。东西不够的时候,人怎么办。

01力气有限得收在一处
《成事》
第一本,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月,二百六十五页,六十八块,精装。
表上这一行日期填二零二五年八月,来源栏标的是从电子书信息里扒来的,与版权页差着年份。社名和书号都对得上。
作者冯唐,北京人,一九七一年生。学医出身,一路念到博士,毕业之后改行去学管理。
出来做事,头十年在一家咨询公司,职位做到合伙人那一层。之后去办医疗集团,再往后做医疗投资。
这本书的底本另有人。底本是梁启超编的《曾文正公嘉言钞》。
梁启超从曾国藩上千万字的遗著里挑,挑出最要紧的那些,分成书札,家书,家训,记,文集五类。
冯唐在每一条后头加一段话。他说这本书是三个东西合起来的,中国的古书,做咨询那十年,还有他自己做事这些年。
书前有一句话,成功不可学,成事可学。
他把这两个词分得很开。成功里头有一大块是运气,运气由不得自己挑。成事是手艺,手艺在自己手上。
做成一件事,一半在把自己那点力气用对地方,一半在熬得住。
曾国藩有一句,凡人做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冯唐在底下讲,人的精神是有限的,一天就那么多,撒开就薄,收在一处才厚。
所以曾国藩讲节劳,讲不多举事,讲不轻进人。这三样听着像养生,落到做事上是一句话,别把自己耗散。
书里还有一句,扎硬寨,打呆仗。湘军攻城不取巧,先挖壕沟,一圈一圈往里围,围到城里的人自己撑不住。
笨办法的好处是不靠运气。坏处是慢,可它每一分力都落在实处。
他讲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这话在曾家书里是家常话,冯唐把它翻成做项目的样子。
一个题目进来,先拆成几十个小问题,一个一个答,答完再拼回去。拼不回去,说明拆错了。
他讲嫉妒和贪心最耗人,用的是曾国藩常写的四个字,不忮不求。别人比我强,我不眼红。我没有的,我不伸手。
还有一句,耐冷耐苦,耐劳耐闲。前六个字好懂,后三个字难。闲着也是要耐的,很多人一闲就慌。
他还讲读书不二。一本没读完,不翻第二本。这话听着小气,照它做的人少。
他讲的多是小事,做事的次序,说话的分寸,一天怎么过。大事他反倒说得少。
这一本给的第一样不够,是一个人自己的力气不够。所以它通篇讲专,讲恒,讲少。

02一人一份分完就没了
《小妇人》
第二本,大众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五年一月,郭欣译。
这一本是电子本,二十六万三千字,没有纸本页码可查。表上社名和书号都对,来源栏写的是微读。
奥尔科特写这本书的时候三十五岁。出版商找她,说写一本关于女孩的书。
她两个多月写完第一部,一八六八年九月出版,头一版两千册卖空。第二年出第二部,两册合成一厚本。
她家不宽裕。父亲是个讲道理的人,讲了一辈子,不会挣钱。她写这本书,一半为着家里那笔账。
书里马奇家四姐妹,父亲在前线,母亲一个人带四个。
圣诞节那一章最见家底。四姐妹各攒了一点钱,要给母亲买礼物。梅格买手套,乔买棉拖鞋,贝思买手帕,艾米买一小瓶香水。
钱不够这件事,落在孩子身上是具体的。具体到一双拖鞋,一瓶香水。
后来这四份礼物都没买成,钱凑到一处,换成一篮早饭,送给邻村一个更穷的人家。母亲给每人一本书,压在枕头底下。
乔是老二,脾气急,想靠写字挣钱。她往报社投稿,编辑回话说要刺激的,要有人死,要有一场恋爱。她照着改了,登出来,拿到钱。
拿到钱那天她高兴,过后又觉得亏。
她把心里的话写成钱,写完发现自己少了一块。
书里有一章叫空中楼阁。四姐妹坐在窗边,讲各人想要的房子。梅格要一所有大厨房的,乔要一屋子书,艾米要一间画室,贝思说她只要大家都在一起。
隔壁有个男孩叫劳里,家里有钱,喜欢乔。乔回绝了他。她说两个人性子太像,凑一处两个人都要烧起来。
乔把自己家这几个人的事写成长篇,投出去,没人要。
后来贝思病了,是从邻村那家传染来的。病好了一阵,人还是没留住。
梅格嫁了劳里家的家庭教师,一个不富的年轻人。艾米去了欧洲,画没学成,嫁了人。乔最后办了一所学校,收十几个孩子。
这一本给的第二样不够,是一家的钱不够。这一份算得清,一人一份,分完就没了。

03东西不够才逼出取舍
《生活中的经济学》
第三本,暨南大学出版社,三百四十三页,二十八块。
表上这一行日期填二零零三年一月,书号却是第三版的号,两样对不齐。按书号走,是第三版。
作者茅于轼,一九二九年生南京,一九五零年从上海交通大学机械系毕业。之后二十多年,他做的是铁道机车车辆的研究。
七十年代中期他转去研究运输经济,后来做过亚洲开发银行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顾问。一九九三年从社科院退休,参与办天则经济研究所。
这本书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八十年代他在美国待了一段,看人家怎么搬家,怎么存钱,怎么给垃圾定规矩。
一篇一篇写下来,先登在报上,后来结成书。
四十四篇,各成一篇,分三部分,个体经济,总量经济,经济体制。
书里没有一句术语是硬的,读者不必先学会画曲线。
篇名都很家常。喜欢搬家的美国人。赌博在美国。节约时间创造财富。垃圾中的边际效用。美国人如何存钱。多生产未必多享受。
全书的底是一句话,东西不够。
东西不够,人才要挑。挑了才有取舍,取舍才要付代价。这一条听着简单,它是整门学问的第一块石头。
他讲垃圾里的边际效用。一件旧沙发,在搬家的人眼里是累赘,倒贴钱也要处理掉。
在刚进城的人眼里,它是一间屋子的脸面。同一件东西,在两个人手里值两个价。
他讲节约时间创造财富。坐飞机比坐火车贵,贵出来的那一截,买的是几个小时。
他讲没有替代便没有经济学。有替代,才轮得到你选。没得选的地方,价钱说了不算。
还有一篇讲按劳分配。同一份活,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这话在他笔下成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他不急着给答案。
他讲价格是信号。东西少了价钱涨,涨了人省着用,省下来的那一份流到别处去。
一个价钱由很多人的算盘凑出来,谁一个人也定不了。
这一本给的第三样不够,是天生如此的不够。它不管人好人坏,先摆在那儿。

04仓是满的人是空的
《愤怒的葡萄》
第四本,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六月,六百九十六页,六十九块,浦睿文化出品。译者王一凡。
斯坦贝克一九零二年生,一九六八年死,一九六二年得的诺贝尔文学奖。
这本书他写得快。一九三八年五月动笔,不到一百天写完。为了写,他跟着往西走的农业工人走过一段路。一九三九年出书,一九四零年拿普利策奖。
乔德一家是被拖拉机赶出地的。来的人说,这块地归公司了。一家人把家当堆上一辆改装的卡车,走六十六号公路,三千公里去加州。
爷爷死在路上,奶奶死在路上。母亲是全书最硬的那个人,一路上她管着十二张嘴,谁倒下她都先按住。
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扔。她烧掉一箱旧信和几件念想,说腾出地方来装人。
到了加州,招工的人贴一张纸要五十个人,来了一百多。工钱一压再压,压到干一天不够一家人吃饭。
后面这三件事,是全书最凉的三笔。
葡萄熟在枝上没人摘,摘了卖不掉就烂在地里。猪杀了埋进土里。孩子在路边饿死。
三件事在同一片地方,同一个季节。
路上还有往回走的人。走了一半,钱花光了,车坏了,掉头回俄克拉何马。
为什么要这样。汤姆问过。那个叫凯西的人回过他一句,因为东西太多了,多到没人买得起。
价钱低到不够本,就宁可让它烂。这一句是全书最凉的一句。
凯西后来替汤姆顶了一桩事,被警察打死。汤姆杀了人,躲进草垛,走了。
他走之前跟母亲说,他要到每一个有警察打人的地方去。
书的最后一幕是罗莎夏。她刚生死胎,把一个快饿死的男人搂在怀里,给他喂奶。
这一本给的第四样不够,是人做出来的不够。仓是满的,人是空的。

05分法本身成了最难的事
《洞穴奇案》
第五本,九州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九月,一百七十四页,五十六块,精装。后浪引进。译者陈福勇与张世泰。
表上作者栏写的是萨伯。这本书里有两层作者。
一九四九年,法学家富勒在《哈佛法律评论》上编了一个假案子。五个人进山洞探险,山崩堵了口子。救援要几十天,他们带的粮食很少。
困到第二十天,他们商量抽签,抽中的那个人被杀,其余四个吃了他,撑到第三十二天被救出来。
救援那一头也死了人。挖洞的时候塌方,十个工人没了。
被杀的那个叫威特莫尔。抽签是他先提的,提完又反悔,说再等一个星期。别人不肯等,签照抽,他中了。
富勒替这个案子写了五份法官意见。两票有罪,两票无罪,一份说这案子在这个法庭上办不了。最后维持原判。
一九九八年,萨伯又续了九份。十四份,一人一个路数。
有的法官只认条文,条文写着杀人者死。有的法官认立法本意,说立法的人没想到这种情形。
有的法官算后果,说判了这四个人,以后没人敢去探洞。有的法官看民意,说外面的人多半盼着放。
十四份意见摆在一处,同一个案子有十四种算法。
案子是假的,这十四份是真的。每一份背后站着一个法学流派,作者借法官的嘴把它们摆出来。
最要紧的一处在这儿。这一批意见,每一份都在替活着的人打算,替法律打算,替以后打算。
一条命已经分给四个人吃下去了,剩下的人商量的是这一笔账怎么记。
这一本给的第五样不够,是命不够。分到这一步,分法本身就成了最难的事。
收拢一下
缸是陶的,碗是搪瓷的,磕了这么多年,碗沿缺了一小块。
母亲来住了一阵。厨房里换成了塑料米桶,盖子一掀,米是满的。
她还是拿那只搪瓷碗下去量,量完在桶沿上磕两下。
我说现在不用量了,桶里一直有。
她说,不知道你们一顿吃多少。
五本书讲的都是这件事。缸里有多少,是一件事。谁拿碗,碗多大,刮不刮平,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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