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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二期

说给谁听

2026-11-17 · 5 本 · 约 4,128 字

本期书目

家里没电话那几年,给二十里外的姑捎话,要托赶集的人。

母亲教我怎么说。头一句报是谁家的,中间说事,末了添一句,让她别惦记。

三句,一句不能多。说多了,捎话的人记不住。

捎话的人回来,我问他姑怎么应。他说,她说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里头是什么,谁也问不出来。

后来装了电话,说话又变了样。先喊一声喂,还得想着对面看不见你,话要自己长脚。

母亲老了学会发语音。一条说满六十秒,说完再补一条,刚才那句是说给你哥的,你别管。

同一件事,对一个人说是一个样子。对一屋人说,又是一个样子。对一群听不懂你话的人说,还要再变一个样子。

《洛克菲勒》封面

01起点影响结果却不决定结果

《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留给儿子的三十八封信》,煤炭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十月,二百四十二页,三十二块。

表上这一行写的是「给儿子的」,书上印的是「留给儿子的」。多一个留字,分量差一层。

译者林凯。书前有交代,他们是译取了这些信,再把信里的意思延展开。

市面上同一批信至少五六家社出过。换个封面,换个书名,有的叫一生的财富。

信是真的。最早一封写于一八九零年,收信人是儿子小约翰。

写信的人叫约翰·洛克菲勒,一八三九年生,一九三七年死。

一八五五年他做簿记员,一星期五块。一八七零年创标准石油,一八九六年退休。

他在第一封信里交代,我的人生起点也只是一个周薪五美元的记账员。

第一封的题目叫起点不决定终点。原话是,命运由我们的行动决定,而非完全由我们的出身决定。

他还说,起点可能影响结果,但不会决定结果。

第二封叫运气靠策划。他说,我不靠天赐的运气活着,但靠我策划运气发达。

设计运气先得想清两样。一样是目标,你要做什么。一样是手里的资源,地位,钱,人情,本事。

第三封叫天堂与地狱比邻。他说劳苦的最高报酬,看我们会因此成为什么,不看我们拿到什么。

他把工作分作两样看。当成乐趣,人生是天堂。当成义务,人生是地狱。

这些话为什么这么硬。因为收信人是自己的儿子,不用铺垫,不用照顾情绪,说错了他自己担。

《世界观》封面

02核心板一拔整幅图就散

《世界观》

第二本,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八月,四百九十八页,一百零九块。

出版社和译者都空着,日期写七月。书号那一段属机工社,译者叫孙天。

这是原书第三版。作者理查德·德威特,美国费尔菲尔德大学的教授。

书是课堂上磨出来的。稿子改了很多遍,学生在课上问什么,他就补什么。

全书三部分。头一部分讲工具,世界观是什么,真理是什么,什么算科学。

第二部分讲一段路,从亚里士多德的世界图景走到牛顿的。第三部分讲近一百年。

他有个比方。世界观是一幅拼图。

拼图分两种板。核心的板一拔,整幅图就散。外围的板换掉,图还立着。

冥王星从行星里划出去,那是一块外围板。地球在宇宙中心,在亚里士多德那幅图里是核心板。

他还把事实分成两种。一种是经验事实,眼见为实。一种是哲学性的事实,也叫概念性事实。

抽屉关上了,你相信笔还在里头。这件事你没看见,可你比什么都信。

古人也一样。他们信天体只走正圆,只走匀速,这在他们那儿跟笔还在抽屉里一样硬。

书里讲真理,讲两种说法。一种说,跟真实相符就是真。一种说,跟整套说法自洽就是真。

他举了一部老科幻片子。人躺在机器里,眼前有一棵树,摸上去有树皮,闻得到味。

那棵树真在那里,和那棵树是电信号送进来的,这个人分不出来。他走不到自己脑子外头去核对。

理论很难一次只验一条。一个理论挨了一刀,伤的往往是一整套说法。

亚里士多德那幅图,我们今天笑它。可放在当时,它解得开石头为什么往下掉,也解得开人为什么感觉不到风。

哥白尼换了中心,第谷把数据攒到最准,开普勒把圆改成椭圆,伽利略把望远镜举起来,牛顿把天上地下合成一套。

第三部分最不好读。绝对的时间和空间没了。一个地方的动静能立刻牵动另一个地方,这条常识也没了。

他为什么这么写。因为收信人是一屋学生,每年换一批。上一届听懂的地方,下一届还要再讲一遍。

所以每个概念先给例子,再给名字。一章只往前推一步。推到学生自己嘴里能说出那句话为止。

《中国哲学简史》封面

03先讲日子再讲道理

《中国哲学简史》

第三本,中华书局,二零二四年一月,三百七十三页,四十八块,精装。

这是国民阅读经典里的典藏版,译者赵复三。

这书原本是拿英文写的,书名直译过来,是一本中国哲学简史。底子是冯友兰一九四七年的英文讲稿。

那一年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讲中国哲学史。一九四八年英文版出来,往后几十年,西方人想摸中国哲学的门,多数先摸这一本。

全书二十八章。头两章讲的东西,还没到孔子老子。

头一章叫中国哲学的精神,第二章叫中国哲学的背景。

背景那一章讲地理,讲大陆国家,讲农业,讲家族制度。他要先说清中国人过的什么日子。

先讲日子,再讲道理。因为这个道理是从那种日子里长出来的。

冯友兰一八九五年生,一九九零年死。写这书的时候五十出头。

他给哲学下过一个短定义,哲学是对人生的系统的反思。

末一章叫中国哲学在现代世界。这一章最要紧,也最难讲。

他讲了两个方法。一个叫正的方法,用清楚的话把事说明白。一个叫负的方法,用话来指出话到不了的地方。

原话是,一个完全的形上学系统,应当始于正的方法,而终于负的方法。

他还引了一个禅宗故事。俱胝和尚凡有人问法,只竖一根手指。他手下有个童子,外人问和尚说什么法,童子也竖起一根。

和尚知道了,拿刀把童子的手指断掉。童子哭着跑了,和尚喊他,他回头,和尚又竖起手指,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故事血腥,可它说的是次序。要说的话得先说完,说不出的那一层才落得下来。

全书最后一句是,人必须先说很多话然后保持静默。

他为什么这么写。因为收信人是一群没到过中国也不懂中文的美国人。

对他们讲中国,最难的一处落在后头。孔子说了什么,讲清楚就行。把「说不出来」这件事讲明白,才难。

《邓小平时代》封面

04把一屋子材料摆开不下结论

《邓小平时代》

第四本,三联书店,二零一三年一月,七百五十四页,八十八块,六十四万字。

表上这一行日期写二零一二年十一月,版权页是二零一三年一月,全国首发是那一年的十八号。

傅高义一九三零年生,二零二零年死。他在哈佛待了大半辈子,研究中国研究了五十年。

这书是他七十岁动手的,写了十年。十年里他采访了三百多人。

有邓小平的女儿,有陈云的子女,有李光耀和卡特。

他还去了四川广安,去了太行山,去了重庆。他站在那些地方看,想弄明白这个人当年看见什么。

他没跟邓小平见过面。最接近的一次是一九七九年一月,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招待会。

他离那个人只有几步,扩音器坏了,听不清。

书前是前言,叫探寻邓小平。接着是导言,叫这个人和他的使命。

再往后六部分,从人生经历排到历史地位。

他心里的收信人是谁,他自己说过。是受过一般教育的美国普通老百姓。

他生在中西部一个小镇。跟他一起念书的那些同学,后来大多没成专家。

他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他们。所以他不用术语,不谈太深。

他把书拿给同学看,同学看完说,你写得太详细了。

写这书最大的难处,是邓小平不写日记,也不爱说话。很多事他知道谈了什么,可那个人脑子里想什么,没有实据。

他的办法是把环境摆出来,把背景摆出来,把各种因素摆出来,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他不对着读者下结论。他把一屋子材料摆开,请读者自己走进去看。

这也是对着外国人写的好处。中国人觉得不用解释的事,他都要解释一遍。

一本书的深浅,是收信人定的。

《长河逐日》封面

05收信人走了话只能自己站住

《长河逐日》

第五本,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二一年八月,二百六十三页,三十八块。

表上这一行的社名书号日期都对得上,这一栏少见地齐。

这书原来叫马来寻踪,先登在《收获》二零一九年长篇专号夏卷。

作者薛海翔,上海生人。十五岁到广西插队,后来在黑龙江的炮兵部队服役,回上海科学院做激光科研。

再往后去深圳办公司,一九八七年赴美。

这本书写的是他父母。

父亲郭永绵,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四岁在怡保被何清收养,十六岁到槟城的报社做排字工。

不到二十岁投身革命,入了马来亚共产党。他组织槟城的印刷工人大罢工,罢工败了,被英国殖民当局驱逐出境。

一九三八年在怡保被抓,关进太平监狱。判的是驱逐。那时候被驱逐回中国,对马共党员来说就是死。

救他的是养母。她拿出出生证,证明这孩子是买来的,是马来人。驱逐不成立。

父系那条来路,就在这场审判里断了。作者说,我的一半血脉渊源,就此泯灭。

他被遣返到香港,本该交给国民党,那一次却放了人。到上海待命半年,之后去新四军苏北指挥部报到。

一九四二年在东台被俘。他编了一套履历,混进伪军里头,一九四三年七月出逃。

后来的整风,他的经历成了七大疑点里的一个。说不清,也证不实。他砍下左手两节指头明志。

母亲薛联,江苏涟水普安集人。十三岁看见八路军宣传队从街上过,当天就要跟着走。

十五岁进淮海干校,两个月后到涟水县政府宣传科。再往盐城抗大五分校,成了新四军的兵。

新四军卫校毕业,分到一师后方医院当医务员。

一九四九年她受命接管上海的国民党国防医学院,后来组建第二军医大学。

两条线隔着大海和高山。一九四二年,两个人隔着一个人,那人叫杨炯。只隔一个夜晚。

一九五零年,二十三军驻在上海嘉定,军部在胡厥文家大院。有人介绍,他们认识了,那年初夏结婚。

七年后离婚。此后没再见过。

母亲九十二岁那年去世。父亲早她十来年,二零零七年走,八十七岁。

书里最重的一句在这儿。我跟父亲不熟,在他八十七年的生命里,我们见面只有数得出来的寥寥几次。

还有一句。父与子,隔着七十九年的时间,站立在同一空间。

后记里他说,母亲走了以后,巨大的空洞推着他,说走就走。

他要问的是一件事。他们那一辈,怎么从社会最底下的原生态,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变成最后那个人。

这本书的收信人,是两个已经走了的人。所以他一句辩解也没有,一句歌颂也没有。

有人问这是不是替前辈歌功颂德。他说,我不觉得他们那一辈需要歌颂。

收信人已经走了,话就只能自己站住。站不住的,删掉。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收信人。

一个儿子,一屋学生,一群隔着一层语言的外国人,一片隔着海的外国读者,两个已经走了的人。

写给儿子的,话短,硬,往下压。写给一屋学生的,话慢,一步一例。

写给外国学生的,得先把日子讲清。写给外国读者的,得把不必解释的事也解释一遍。

写给走了的人的,没有一句多余。

母亲那条语音还留着。六十秒,说完了再补一条。刚才那句是说给你哥的,你别管。

她心里也有收信人。一个人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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