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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三期

走不走

2026-11-17 · 5 本 · 约 4,077 字

本期书目

家里那本户口本,蓝皮,边角磨得发白。

翻到父亲那一页,底下有一格叫迁出,空着。

翻到我这一页,那格里盖过一枚方章,红印子淡得快要看不清。

那一格只有指甲盖大。章一落,人就不在这本上了。

后来要迁回去,跑了三趟。头一趟说缺证明,第二趟说证明上少一个章。

第三趟,窗口的人把材料翻完,抬头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迁回来。

我说确定。

他说,迁回来容易,再迁出去就难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人要挪一步,纸上先挪一步。纸上那一格挪不动,人在哪儿都不算落住。

《乡土中国》封面

01土气是不流动生出来的

《乡土中国》

第一本,上海人民出版社,五百九十六页,世纪文库的本子,刘豪兴编。

这一行日期填的是二零一二年六月,书号空着。这个本子的版权页是二零一三年十月。

它不止收《乡土中国》一篇。后头接着《皇权与绅权》《内地的农村》《乡土重建》《生育制度》,五样合在一处。

《乡土中国》本身很薄,十四篇。前头一篇重刊序言,后头一篇后记。

这十四篇原本是课上的讲义。一九四零年到一九四六年,费孝通在云南大学和西南联大讲乡村社会学。

讲稿一学期一学期往下压,压了几年才压成文章。

后来《世纪评论》的张纯明约他写,他把讲稿改成十四篇,一九四七年六月起连载,第二年四月由上海观察社收进观察丛书,成了一本小册子。

费孝通一九一零年生在江苏吴江,二零零五年去世。写这书时三十几岁,从英国回来没几年。

头一句就是全书的底。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他先解释这个土字。土是种地人的本分,里头没有多少骂人的意思。种地的人搬不动地,也带不走庄稼,只能守着。守着守着,人就粘在土上。

他说,土气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 这一句是全书的门。

不流动,就生出一个后果。人一辈子见的都是那几张脸,听的也都是那几张嘴。

他给这种社会起了个名字,叫熟人社会。面对面过日子,话当场就说完,不必写信。

所以他讲文字下乡,先替乡下人辩一句,不识字是当下用不上,跟笨不笨无关。

在这个社会里,规矩不必写在纸上。规矩是习出来的礼俗,一张状纸反倒伤了情面。

所以他讲无讼,讲长老统治,讲礼治秩序。打官司在村里是丢人的事,评理找一个长辈就够了。

最有名的一篇叫差序格局。他说西洋的社会像一捆柴,一根一根扎在一起,谁在里头都算一根。

我们的社会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一圈一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

这一圈一圈靠的是血缘和地缘。血缘是天生的,改不了。地缘要靠契约,靠买卖,靠搬来的人跟本地人打交道。他说血缘是身份,地缘是契约。

书里还有一句,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

这一本讲的,是最不肯动的那一层。人要挪一步,先得从这一层里出来。

《海派源流》封面

02来的人各带各的神

《海派源流》

第二本,二零二零年八月,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二百三十一页,六十五块。

编著写沈嘉禄与陆林森等,主编石宝珍。丛书叫海派文化地图,一共十六卷,一个区一卷,这一本是虹口卷。

表上这一行,社名和日期都齐,书号也对。

书前有一句总起。上海是座海,虹口是条河。

翻目录就明白,这条河是一节一节接起来的。虹口原本叫洪口。看不够的虹口水系。火车,电车,人力车。虹口租界的由来和演变。虹口港上最后的渔户。

再往后是下海庙,老船墺与老码头,塘沽路,虹镇老街,提篮桥,多伦路,鲁迅公园,最后到北外滩。

他写提篮桥,先写那座监狱,再写监狱旁边的小马路,说这一带的名声,一半是那道铁门给的。

三十几篇,一篇写一处,几个人分头写,各写自己熟的那一块。沈嘉禄写吃,写市井,写老店。陆林森写人,写旧事,写一条街怎么起来的。

这书讲的是反过来的事。别处的地方是本地人守出来的,虹口不是。

虹口是口岸。宁波人从水路来,广东人从海上来,江苏人从陆上来。

日本的邮船停在汇山码头,犹太人上了岸就住进提篮桥,一住十几年,那一片后来被人叫作上海方舟。

来的人各带各的神。下海庙里五神共奉,天妃,观音,城隍,还供着别的。 一个庙里挤着几路人,谁也不赶谁走。

他们来了就开铺子。百老汇路成了五金街,宁波帮做钱庄和药材,广州人做西药和百货。

司麦脱的衬衫起于亭子间里的工场,新亚大酒店盖在路口,都是外乡人的手笔。

他也不回避拆。虹镇老街那一篇写得很轻,写到末了是拆。老码头那一篇写最后的渔户,写的人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留不住。

海派说不上一种统一的腔调。许多人挤在一处,挤久了,挤出一个样子来。

这一本讲的,是人走出来的地方。一城的人多半是外来的,来了住下,住下就改了这一处的样子。

《明暗之间》封面

03一生拆成几段路配一座城

《明暗之间》

第三本,二零二一年九月,上海人民出版社,二百八十页,六十九块,精装。译者陈青庆。

出品方是光启书局。十万五千字,是本小书,一晚上能翻掉一半。

作者丸尾常喜,一九三七年生在日本熊本,二零零八年去世。东京大学文学部出身,在大阪市立大学跟过增田涉。

增田涉是鲁迅晚年在上海收的学生,天天到鲁迅寓所去,听讲中国小说史,一句一句记下来。

丸尾常喜后来在北海道大学做助教授,在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和文学部做教授,最后在东洋文库做研究员。一辈子就干一件事,读鲁迅。

他另有一本《「人」与「鬼」的纠葛》,讲鲁迅小说底下压着的那个绍兴鬼世界。目连戏,无常,女吊,都从那底下浮上来。

这本传记的原名,直译过来是鲁迅,为了花化作腐草。

全书按地方分章。绍兴,南京,日本,杭州与绍兴,北京之一,北京之二,厦门与广州,上海。

写鲁迅的书,这边先前记过两本。朱正那本记人事,钱理群那本记作品。这一本记地方。

一个人的一生被拆成几段路,每一段路配一座城。

鲁迅一八八一年生在绍兴,一九三六年死在上海。中间搬了八九处,走的路比同辈多数人都长。

丸尾常喜写的不是台上的斗士。他写那个在绍兴会馆里抄碑的人,抄了几年,抄得心里发闷,晚上睡不着,起来喝酒。

写他在仙台看幻灯片,看见中国人围着自己的同胞被杀,面无表情,从此把手术刀放下。

书里反复回到《呐喊》自序里那间铁屋子。没有窗,闷着,人都在睡,叫醒几个,先醒的先受罪。

写他和周作人反目,从八道湾搬出去,回去取书,挨了打,从此不再踏那道门。

写他一九二六年离开北京,一路往南,厦门,广州,最后落在上海的租界里,一住九年,再没搬过。

书名叫明暗之间。进不了光明,也退不回黑暗,人就卡在当中。

钱理群在推荐里说了一句实在话。我们研究鲁迅,或多或少有神话鲁迅的包袱,外国学者没有这个包袱。

这一本讲的,是一个人反复地走。他走得再远,笔下写的还是绍兴。未庄,鲁镇,还有那个没名字的城,名字换了,地还是那一块。

《一句顶一万句》封面

04为一句说得着的话走

《一句顶一万句》

第四本,长江文艺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三月,三百六十二页,二十九块八,精装。三十六万字。

表上这一行日期对得上,丛书标的是刘震云作品。这一版后来印过很多次,有一版在封面上加了一条红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刘震云一九五八年生在河南延津。这书是他写得最像老家的那一本,地名全是真地名,延津,塔铺,老庄,一个不假。

书分两部。上部叫出延津记,下部叫回延津记。一出一回,隔了近百年。

书里人多得数不过来,一章换一个,有的走着走着就没了,作者也不交代。

上部的主角叫杨百顺。家里做豆腐,他不愿意守着那口磨,跑出去学杀猪,学染布,破竹子,挑水,一样一样换,一样一样不成。

后来他信了主,牧师老詹给他改名杨摩西。再后来入赘吴香香的馒头铺,改名吴摩西。

一个人换了三回名,还是那个人,还是找不着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丢了养女巧玲。为了找,他走出延津,越走越远,最后在陕西落脚,改名叫罗长礼。罗长礼是他小时候最佩服的,一个喊丧的,嗓子一亮,半条街都静下来。

下部的主角是牛爱国,巧玲的儿子。他在山西过日子,媳妇跟人跑了,他也出门去找。找着找着,走回延津。

上部走,是为丢了一个人。下部回,是为找一句话。

老詹在延津传了四十来年教,到死也没几个信徒。他走街串巷,讲的话没人听,最后死在一间破屋里。

这书里人人都在找一个人,找一句能落到心里的话。找着了是运气,找不着也得接着过。

书里最狠的一句,是牛爱国的妈说的。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这一本讲的,是为一句说得着的话走。走多远都认,走回来也认。

《飘》封面

05地抓回来人却走空

《飘》

第五本,译林出版社,二零二五年七月,两册,八十七万字。译者王梓涵。

表上这一行书号空着,日期写着七月二十四。

这个译本先前有过。二零二三年一月,重庆出版社出过同一部译稿,两册,一千六百零八页,两百一十八块,布面烫金。

译林这一回是重新排的,分成两册,字也大些。

书是米切尔写的。一九零零年生在亚特兰大,二十几岁做过记者,写小说是后来的事。

一九二六年动笔,写了十年,一九三六年出书,一九三七年拿普利策奖。一九四九年车祸去世,一辈子只出了这一本小说。

书名叫飘,原文是随风而去。这半行是英国诗人道森的诗,她借来做了书名。

全书五部。开头是十二橡树园的野宴,斯嘉丽十六岁,穿一条绿裙子坐在树下,看谁都想勾一下。

中间是战争。亚特兰大烧了,她带着刚生完孩子的梅兰妮,赶一辆破车逃回塔拉。

塔拉是父亲垦出来的棉花地。她回去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疯了,地里只剩萝卜。

她跪在地头啃了一根萝卜,然后对着天发誓,从此不再挨饿。

父亲早说过一句话。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为它干活,为它打仗,为它去死的东西,因为只有它长久。

她信了半辈子。为了保住塔拉,她交不出三百块税钱,就去抢妹妹的未婚夫,拿他的钱去填。

后来她开锯木厂,雇犯人干活,一路往上爬。她嫁过三回,头两回都不是为着人。

瑞德一直站在旁边看,看到最后,站起来走了。

结尾她坐在楼梯上,一时想不出办法,就说,明天再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本书里,走和留到最后都不归她。战争把她赶出去,她把地抓回来,人却一个一个走空。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地方,五种走法。

乡土中国里的人不走。地在那儿,人就在那儿,一辈子见的是那几张脸。

虹口的人全在走。宁波人,广东人,犹太人,来了就住下,住下就把这一处改成了海派。

鲁迅一辈子换了八九处住处。走到上海,写下的还是绍兴。

杨百顺走,是为丢了一个人。牛爱国走回来,是为找一句话。

斯嘉丽走不动了,坐在楼梯上,说明天再想。

那本户口本还在抽屉里。迁出那一格盖过章,迁回那一格也盖过。

纸上的格子还在,人已经挪了好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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