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一期
后头那截
老家院子里有个红薯窖,是我爷爷挖的。
口子不大,一个人下去要侧着身。底下肚大,能立起两个人。
秋天红薯下来,一层一层码进去,萝卜埋在湿沙里。
码完横两根木棍,铺一层玉米秸,再压土,土上盖草帘。
冬天下去取,掀开草帘,一股热气扑脸。外头冻得手裂,窖里不冻。
父亲说,窖不靠外头的天,靠的是土里头那点恒温。挖得深,冬暖夏凉。
开春扒开,红薯有的还脆,有的已经烂成一包水。
一窖的东西,一样的土,一样的盖法,烂的和不烂的分作两堆。
父亲不解释,只说,东西搁在里头,自己撑不撑得住,跟窖没关系。
后来院子铺了水泥,窖口那块板子不知挪哪去了。
我还记得下去的时候,脚踩着窖壁上两个土窝,一蹬一蹬。

01一村人替她瞒了二十年
《第九个寡妇》
《第九个寡妇》,严歌苓。
表上这一行写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七月,书号那一段却属北京十月文艺。社名和书号对不上,这一行本身就乱。
通行的是作家出版社的本子,二零一六年八月,三百四十页,二十九块,二十六万二千字。
封面是深青的底子,一双红鞋垂下来,白线框住书名。
严歌苓一九五八年生在上海,十二岁入伍,在部队待了十三年,一九八九年去美国,在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读创意写作。
这书二零零六年由作家出版社初版,二十五块,那年得了几个奖。
严歌苓的作品这一栏写过两回。一回是《雌性的草地》,一回顺嘴提到《少女小渔》,都没讲这一本。
故事在一个叫史屯的村子。一九四四年夏天,几个八路进村筹粮,顺手宰了两个架电话线的鬼子,电线杆顶上还留着一个,把信传回了营里。
一个连的鬼子围了村,把人都赶到场子上,要媳妇们认领自己的男人。
八个媳妇走上前,认下八个八路。她们的男人被拉走,修工事,搬炮弹,一个也没回来。
只有王葡萄认了自己的男人铁脑。当夜铁脑被当成报信的奸细除掉,脑袋上两颗子弹。那年葡萄十四岁。
史屯从此有九个寡妇。那八个得了称号,叫英雄寡妇,年年有人送粮,政府还替她们寻人家。葡萄什么也没有。
土改来了,她公公孙怀清划成恶霸。他种五十几亩地,街上开一个铺子,前头卖百货,后头做糕饼,周围四十个村子来他这儿赊账。
孙家老二孙少勇在外头念书时入了党,回来是军医。他主张枪决自己的父亲,说这叫进步。
河滩上那天,葡萄一个人去收尸。
她摸出公公还有气,背回家,塞进红薯窖。
这一塞,塞了二十多年。
日子是怎么过的,书里写得极细。窖口在灶房后头,上头压一口缸。一天两顿饭,一碗一碗吊下去。
窖里冬天暖夏天凉,人不出洞,头发白得慢,指甲长得快。
外头来人,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说话不慌。查户口的来了,她说公公死在河滩上,尸首是她收的。
村里人不是不知道。有人看见她往窖里吊饭,看见了也不说。
一村人替她瞒,瞒了二十年,谁也没去报。
她跟二哥孙少勇有过一段,怀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她抱到二十里外的侏儒庙,放在侏儒们必经的路上,自己躲在灌木里看他们把孩子抱走。
孩子送走了,她每年麦收之后去看一回。
公公在窖里教她养猪,社里把猪交给她,她喂得超了标。这是书里少有的暖处。
后来孙怀清老得瞎了,半身不遂,有邻居爬上墙头,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在院里晒太阳。
话传开了。可外头的人来问,一村人还是摇头。
书里那句话,把她的理说尽了。
「再咋阶级,我总得有个爹。」

02每个孩子都要被看见一个不落
《准备》
《准备》,黛安娜·塔文纳,中信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三百五十四页,六十八块。译者和渊与屠锋锋。
塔文纳在南加州大学读心理学和社会学,在斯坦福读管理和政策硕士。毕业以后二十年都在加州的公立学校,做过老师,做过校长。
二零零二年,她决定自己办一所学校,叫萨米特。到这本书写成,加州和华盛顿一共有十五所。
书分三部分十一章。第一部分问高中毕业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二部分讲怎么准备,第三部分讲怎样才算准备好了。
她要办的事,一句话说得完。学校不替孩子把路铺平,学校教孩子自己看路。
项目式学习是一个抓手。孩子不做卷子,做一个真项目,做完了要拿出去给人看,还要说得出理由。
第二个抓手是自主学习。每天留出一段时间,孩子自己定这一周学什么,学到哪儿算过关,卡住了找谁。
书里把这件事拆成三样。精通,自主,目标。学过的东西要精到能教别人,学什么要自己说了算,学它得连着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
第三个抓手是反思。一周一次,坐下来写,这周哪儿顺,哪儿卡,下周改哪一处。
老师的位置跟着变了。讲台上那个人退到后头,成了导师。一个导师带十来个孩子,管的是目标,不是答案。
第三部分列出十六个学习模块,把一些听着虚的东西拆成能练的条目。
毕业典礼那一场写得好。没有优秀学生上台讲话,没有校长长篇发言。
每个孩子由自己最看重的人陪着走进礼堂,多半是父母,像婚礼上父亲挽着女儿走红毯。
她要的是每个孩子都被看见,一个也不落下。
萨米特是公立的特许学校,不收学费,学生按抽签进来。书写成的时候,第一届毕业班个个考上了四年制的大学。
书封上那句话是她的立场。
「我们并不需要为孩子在成功和满足感之间做取舍。」

03未来来得比你以为的快
《未来呼啸而来》
《未来呼啸而来》,彼得·戴曼迪斯和史蒂芬·科特勒,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一年一月,三百页,八十九块九。贾拥民译,湛庐。
戴曼迪斯办过一个悬赏奖,谁先把私人飞船送上天,就给一千万美元。后来他办奇点大学,自己当执行主席。科特勒是记者出身,写过《富足》。
书三部分十四章。第一部分讲九样技术怎么合到一处,第二部分讲八个行业怎么被改,第三部分讲风险和迁移。
九样技术是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网络,机器人,虚拟现实与增强现实,三维打印,区块链,材料与纳米,生物技术。
单看一样,每样都慢。合起来,速度快得吓人。
飞行汽车那一节讲得清楚。会飞不难,难在电池要轻,材料要强,导航要准,算力要够,法规要松。这几样差一样,它就只是个模型。
七样加速力量,一样一样往上叠。
省下来的时间,能拿到的钱,越来越多的东西不要钱,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多,通信便宜,新的生意法子,人活得长。
第二部分挑八个行业。零售,广告,娱乐,教育,医疗,长寿,商业,食品。
西尔斯那一段写得狠。它做过美国最大的零售商,邮购目录厚得像砖头,后来被沃尔玛压住,再后来被网上购物抹掉。
教育那一章他算得乐观,说每年能多出十亿个安卓教师。安卓在这里是个比方,指的是装在便宜设备里的教学程序。
广告那一章讲深度伪造。一个人的脸和声音能合出来,广告里的代言人可以不是人。
让人不安的地方也没躲。技术性失业,水,气候,生物多样性,单列一章讲。
书末讲五种迁移。气候移民,城市搬迁,往虚拟世界里搬,往太空搬,还有往人机合体那条路上搬。
书名就是结论,未来来得比你以为的快。

04辉煌是后来才有的名字
《苦难辉煌》
《苦难辉煌》,金一南,作家出版社,二零二五年六月这一版。
表上这一行没写社名,只写了日期。这一版是修订增补本,比初版多出几万字。
初版是华艺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一月,四百九十四页,四十六块,五十二万七千字,十六章。
金一南是军人出身,生在五十年代初,二十岁当兵,先干的是电台上的技术活。四十岁那年调进国防大学,安排到图书馆,一待十一年。
这书他写了十五年。
一百五十五期讲过他的《国防大学少将金一南讲军事》。上回那本记的是他怎么讲,这本记的是他怎么查。前者是讲课稿,后者是他自己下的功夫。
书从二十年代初写到西安事变前后。十六章,头一章叫地火,末一章叫狂飙歌。
四股力量在中国这块地上撞。国民党,共产党,联共与共产国际,日本昭和军阀集团。
书里最硬的一段是湘江。
一九三四年冬,中央红军八万六千人过江,打完剩三万。
那一仗之后,队伍里再没人提打回江西。
走到陕北,八万六剩下不到一万。
遵义会议在第二年一月。再往后是四渡赤水,巧渡金沙,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
中间还有张国焘另立中央,队伍差点分成两半。
书里写了很多不体面的事。叛变的,出走的,饿死的,掉队的,都写在里头。
辉煌是后来才有的名字,当时那些人手里只有下一顿饭和下一段路。
他写毛泽东在长征路上的几起几落。写蒋介石在日记里怎么盘算。写日本那边一个少壮军官怎么把国家推着走。
他那句被反复引的话,说的是那批人的年纪。
「那是一个年纪轻轻就干大事,年纪轻轻就丢性命的时代。无一人老态龙钟,无一人德高望重。」
书里另有一句,历史是兴衰,也是命运。

05失去了还能再拥有的东西
《变量二》
《变量二》,副题是推演中国经济基本盘。何帆,中信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一月,三百二十二页,六十九块。精装,七章,二十一万一千字。
一百八十六期写过这套书的第一本。同一套书,上回记的和这回记的不一样。
那一本记的是小趋势,五样东西埋在生活里慢慢冒头。这一本换了法子,讲演化算法。
何帆是经济学者,早年在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任副所长,后来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安泰学院。他打算用三十年写三十本,一年一本。
这一本是他二零一九年跑出来的。三十多个城市,两百多人。
七章。演化算法,南墙效应,代际革命,苟且红利,互信网,混搭时代,结局就是开始。
基本盘这三个字,他给了定义。
「基本盘,是那些哪怕失去了也还能再拥有的东西。」
南墙效应讲教育。他去看了一所职业学校,那所学校不硬拦学生打游戏,由着他们打通宵。撞过墙的人自己回头,比被人拦下来管用。
代际革命讲年轻人。上一代人靠穷的动力往前拱,这一代人靠嗨。穷怕了的人和玩得开心的人,认的不是一本账。
苟且红利讲企业。别人苟且的地方,你多走半步,那半步就是利。
互信网讲全球化的形状变了。从一条链,变成一张网。中国的企业是顺着这张网上去的。
混搭时代讲技术落地。一样技术单独用不成,跟另一门手艺搭上才成。
他写莆田鞋,写越南的工厂,写一个码农老板穿女装,写杨超越的编程大赛。
书末有一节叫何帆规则,是他给自己定的几条,一年一年照着走。
收拢一下
五本书各给一样东西的后头那截。
葡萄的后头是二十年的饭,一顿一顿吊下去。塔文纳的后头是每周一次的反思,一条一条写下来。
戴曼迪斯的后头是九条慢慢爬的线,爬到某一天才陡起来。金一南的后头是湘江边上的死人。何帆的后头是丢了还能再有的那点东西。
前头那一截好看,能拍照片,能上台讲。
后头那一截不好看,也说不清,只能一天一天过。
窖口那块板子我记着,两尺见方,边角磨圆了。
现在院子是水泥地,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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