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九十期
时间怎么走
老家院子后头有一棵槐树,盖房那年栽的。
树长得慢,四十来年才长到脸盆粗,夏天能遮半个院子。
前年秋后锯了,说根拱了墙基,再长下去墙要裂。
锯完剩一个树桩,齐地面,锯口发白,风一吹锯末就散。
父亲蹲下去,一圈一圈数。
数到四十多就乱了,圈太密,眼睛分不开。
有一圈窄得像一根线,旁边两圈就宽。
父亲说那年旱,井里见底,树也就不长了。
再往里数,有两圈挤成一道,边上还缺了一块。
那是早年被谁砍过一刀,伤了半边,后来长回来了,那几年的圈全是偏心的。
我蹲着看了半天,看出一个事。树没有哪一年长一样厚的。
雨多的年份长得厚,旱年长得薄,伤过的那几年,连圈都长歪了。
后来树桩在墙根沤了两年,皮一揭就掉,圈也看不清了。
可那几年确实那么过来,一年一道,一道一个样子。

01无限游戏玩的是边界本身
《有限与无限的游戏》
《有限与无限的游戏》,詹姆斯·卡斯,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五月,一百九十一页,六十八块。
精装小开本,硬壳,纸发米黄。译者马小悟和余倩,书后有一篇译后记,收在译言的东西文库。
卡斯一九三二年生在美国俄亥俄,纽约大学教宗教史,教了近三十年,做过宗教研究项目的主任,二零二零年去世。
这本书一九八六年出,薄,一百零一个短章,最短的一章不到半页。
七章,从两种游戏起头,讲到社会与文化,最后一章讲神话。
他写这书有个由头。八十年代美国校园里人人谈赛局理论,各系的老师凑在一起开会,谈的都是怎么赢,怎么把赢面做大,怎么把损失压小。
没人谈怎么玩。
他就写了这本书,说世上至少有两种游戏。
有限游戏有边界,时间定死,地方定死,谁在场上也定死。规则赛前说好,人人认,为的是分出输赢。
赢了拿一个头衔。头衔是过去的凭据,揣着它就能跟人说清自己是谁。
无限游戏没有这些。它不封口,规则随时可以改,改规则也是为了别让它结束。
书里那句话,我抄在本子上了。有限的游戏在边界里玩,无限的游戏玩的就是边界本身。
这话往下推,时间就分成两种。
有限游戏的时间是消耗品,越玩越少,因为一定要结束才分得出输赢。一场球八十分钟,最后那几分钟最紧,谁都知道钟在走。
无限游戏的时间是自己生出来的。玩的人不消耗时间,是造时间,一场接一场,接的人换了,事还在。
他还分了两样东西。社会是有限游戏的总和,有边界,讲权力。文化是无限游戏的场子,没边界,讲创造。
他用的那对词是剧本和传奇。一个人可以活得像在念台词,也可以活得像在自己编。
书里还有一个词,天才。一个人可以是自己的天才,不必照着剧本演。这话听着大,落到日子里很小,就是今天这件事,你想让它怎么收。

02一个家族的时间是圆的
《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范晔译,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三百六十页,六十九块。
新经典文库第五百种,精装。这一版腰封用了马尔克斯自己画的一张图,画的是美人儿蕾梅黛丝抓着床单往上飞。
表上写的是十二月,版权页印的是十一月,差了一个月。
马尔克斯一九二七年生在哥伦比亚海边小镇阿拉卡塔卡,外祖父母带大。外祖父总跟他讲从前的仗,外祖母总讲鬼。
一九八二年得诺贝尔奖,二零一四年去世。
一百三十七期写过他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本讲一个人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这本讲一个家族一百年。
开头那一句,人人都背得出。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一句话里站着三个时间,往后看,往前看,再往后看。书从第一句起就不肯老老实实往前走。
往后就是一环扣一环。家族的男人两个名字轮着用,叫奥雷里亚诺的沉,叫何塞·阿尔卡蒂奥的壮,隔代重名,性子也跟着重。
阿玛兰妲给自己织寿衣,白天织,晚上拆,拆了再织,织到死也没织完。这是全书最直白的一处圈。
上校发动三十二场起义,全部失败。他有十七个私生子,额上都画着灰烬十字,一夜之间全被杀掉,只剩一个。
后来香蕉公司进来,罢工,三千多人倒在广场上,尸体装火车往海边运。接着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
马孔多从二十来户人家,长成一个镇,最后被一阵风抹掉。
吉卜赛人梅尔基亚德斯早把这一百年写在羊皮纸上,写好了,卷起来,等人译。译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最后一个人在看最后一行。
一个家族的时间是圆的,走到最后一步,正好踩在第一句话上。
书末那句,范晔译得硬。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03接不上的一段要空几百年
《古代世界》
《古代世界》,理查德·迈尔斯,金国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三月,四百八十八页,七十九块。
精装,甲骨文丛书,纸厚,图版是彩色的。译者金国是财经行当的人,做高级口译,历史是业余爱好,早年译过科幻和奇幻。
迈尔斯是悉尼大学的古典学教授,在剑桥三一学院做过牛顿基金讲师,自己下过迦太基和罗马的坑,写过《迦太基必须毁灭》。
这本是跟英国广播公司的六集片子一起做的,他在片子里站在遗址上讲。
书分绪论和六章,从美索不达米亚的头一批城市,一路讲到罗马覆灭。跨度四五千年。
第一章讲城。乌鲁克那地方,人聚起来,头一件事是要记账。谁交了多少粮,谁欠了几只羊,刻在泥板上,用一根芦苇杆压出小口子。
文字头一件差事是记账,不是写诗。这一点书里讲得实,泥板上一大半是数目和名字。
第二章讲崩。青铜时代那套体系靠宫殿之间送礼换铜维持,一环断了,全断。赫梯亡了,迈锡尼亡了,乌加里特的城烧了,只剩埃及撑住。
接下来几百年,那些地方没有字。这一段书里叫黑暗时代。
接上来的是腓尼基人。他们是商人,要记货,嫌楔形文字太繁,就用二十二个字母。字母好学,跟着船走遍地中海。
亚述人在书上占的分量重。他们把那套东西做到了头,浮雕上刻着攻城,刻着俘虏排队走。
还刻着把人的皮剥下来钉在城墙上。这是定下的章法,写在他们的规矩里。
第三章到第五章,希腊,马其顿,罗马。斯巴达人讲欧诺弥亚,就是好秩序,一切按定死的规矩来。雅典人讲自由,自由长出了帝国,帝国又在西西里折了本。
亚历山大三十三岁死在巴比伦。老加图每回在元老院发言,末了都加一句,迦太基必须毁灭。前一百四十六年,城被平掉。
第六章,奥古斯都。他把共和的壳留着,把里子换成一个人的。道路,水道,军团,法律,一样一样铺开。
四百一十年,阿拉里克进了罗马城。四百七十六年,末代皇帝被废。
文明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接不上的那一段,要空几百年。
迈尔斯在结语里有句硬话。文明是拿代价换来的,一群人选择跟陌生人住在一起,住得下去就有城,住不下去就散。

04三个阶段一段有一段干法
《毛泽东选集》
《毛泽东选集》,毛泽东,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六月,四卷。
米黄封面,毛笔字竖排,第一卷到第四卷,收一九二五年到一九四九年的文章。
这一本是我自己讲的,二零二一年七月,讲了一回。那时想着从头到尾捋一遍,捋到第二卷就慢了。
第一篇文章是一九二五年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头一句就问,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一九二七年,他跑湖南五个县,走了三十二天,写出《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当时城里人说农会办得糟,他到乡下看完,说办得好。
一九三零年写《反对本本主义》,一句大白话,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同年冬天他给林彪写信,末了一段说,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
一九三七年两篇,《实践论》和《矛盾论》。前者讲认识怎么来,后者讲事情里头有一个主要矛盾,抓住它,别的跟着动。
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一级。书里原话是循环往复以至无穷,我读的时候在页边画了一个往上走的螺旋。
一九三八年写《论持久战》,把仗分成三个阶段。头一段敌人进攻,我们防守。第二段敌人守,我们准备反攻。第三段我们反攻,敌人退。
三个阶段,一段有一段的干法,跳不过去。防守期硬拼是送人,相持期急着决战也是送。
一九四九年春,七届二中全会,他说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这句话压在书末。四卷收了二十四年,写到赢了,他说才第一步。

05只问经不经得起再筛一遍
《反脆弱》
《反脆弱》,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雨珂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一月,四百零八页,六十八块。
表上写十二月,版权页是一月,差了一个月。出版社那一栏写中信出版集团,那年还叫中信出版社,改名字是后来的事。
塔勒布一九六零年生于黎巴嫩北部阿米翁,家里是当地显赫的东正教家族,祖父是最高法院法官,外祖父做过副总理。
一九七五年内战起来,他十五岁。昨天还在讲秩序,第二天街上就开枪。这一下把他的底子打歪了,从此不信预测。
一九八三年在沃顿商学院念完工商管理硕士,之后做了二十一年期权交易,六十五万笔。二零一二年出这本书。
一百八十六期讲低风险创业,借过反脆弱三个字,书没讲。这回补上。
书里分三样东西。脆弱的一碰就碎,是杯子。强韧的碰了不碎,是石头。反脆弱的碰了会长,是九头蛇,砍掉一个头长出两个。
风会熄灭蜡烛,也能让火越烧越旺。这句在书前,一句话把三样都说完了。
第六卷的卷名是否定法,里头有一章专讲时间。那一章有一节就叫林迪效应。
林迪是纽约一家熟食店,演员在那儿聊天,说一场戏能演多久,看它已经演了多久。演了十年的,还能再演十年。刚上台的,说不准。
塔勒布把这个搬开,说书是这样,技术是这样,制度也是这样。一样东西已经活了多少年,就还能再活多少年。
时间是个筛子,筛下去的不问它多强,只问它经不经得起再筛一遍。
还有一条他反复讲,选择权。书里举了个泰勒斯,这人看天象知道明年橄榄要丰收。
那年冬天他把米利都的榨油机都租下来,租金压得极低,第二年高价转租,赚了一笔。
他押的钱很少,赢的时候很多。花小钱买一个可能,输了也只输那点小钱。
他还讲杠铃。两头下注,一头极稳,一头极险,中间空着。中间那一块看着最舒服,出事的时候最先断。
书末几卷还讲医源性损伤。乱动比不动更坏,很多病是自己治出来的。所以他给的法子是先做减法,先别做蠢事。
收拢一下
树桩在墙根沤了两年,皮一揭就掉,我去年回去看,圈也看不清了。
五本书各给一种走法。
第一本说时间有两种,一种照剧本念,一种自己编,编到哪儿算哪儿。
第二本走圆圈,走到头踩回第一句。第三本一段接一段,接不上就空几百年。
第四本分阶段,一级一级往上。第五本是筛子,筛下去的不吭声。
父亲那天数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年旱,井都见底,树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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