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九期
进了局
镇上邮局门口,从前有个摆棋摊的老头。
一块木板,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楚河汉界是刀刻的,刻得深浅不一。
棋子也是木头的,红字被手指磨得快看不清。
他摆的是残局,不摆整盘。三块钱一盘,赢了他给五块。头一盘总让你赢。
你赢了一盘,觉得他不过如此,第二盘就敢下重手,输。第三盘想把钱捞回来,下得更急,输得更快。
看的人替他着急,隔着人喊走这一步啊。下棋的人不听,他要走自己看见的那一步。
有一年冬天他不来了。木板靠在邮局墙上,靠了一整个正月。后来有人在那个位子上接着摆,还是那一个残局。
看的人都知道那是个套,还是要坐下来试一盘。
老头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摆摊图的是有人陪他说话。

01位子是权力给的文章自己写
《中国文脉》
《中国文脉》,余秋雨,长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二月,三百八十五页,三十二块八。
这一版是余秋雨书系里的便携本,开本比全本小一圈,随身带着方便。
余秋雨一九四六年生,浙江余姚人,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早年写《文化苦旅》,走的是到一处看一处的写法。
他从前在这栏里翻过一本,叫《北大授课》,副题是中华文化四十七讲。那是他站在讲台上,一句一句讲给北大学生听。
这一本他把讲台撤了,把三千年排成一条线。
他说文脉被割断了,写这本书是提个醒。
书收二十来篇。头两篇最长,一篇就叫《中国文脉》,通论三千年。一篇叫《笔墨历史》,讲书法的三千年。
他把字当作文脉的载体。字的样子一变,文的样子也跟着变。
往后一篇一个人,或者一篇一个时代。猜测黄帝,发现殷墟,老子和孔子,黑色光亮讲墨子。
第一诗人讲屈原,历史母本讲司马迁,再往下是魏晋绝响,田园何处。
再往后走向大唐,仰望长安,唐诗几男子,六百年郁闷,十万进士,断裂,末了一篇叫大地小人。
他要说的是,文脉是几千年里最高那一层的生命和审美,是一条潜流。这条潜流多数时候不走官道。
屈原被放逐,才写出离骚。司马迁受了宫刑,才有史记。
魏晋那批人在司马氏的刀口下写诗,喝酒,装疯。苏轼一路贬到海南。
位子是权力给的,文章是自己写的。 这句话他没这么写,全书都在这么排。
最硬的一处在《十万进士》那一篇。科举从隋朝开到清末,一千三百年,取了多少人,他一个一个数。
读书人把一辈子押在一张卷子上。押上的有功名,还有三代人的钱和一口气。
这就是那个局。局是朝廷摆的,走进去的人自愿,还得排队。
书里那句话在开头。「文脉既隐,小丘称峰。健翅已远,残羽称鹏。」
他说眼下到处是小土包被当作山峰,几根残羽被当作大鹏。这话说得重,得罪人。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余秋雨把三千年里最要紧的几十个人挑出来,剩下的都算旁支。
这样挑,有人不服。可他把理由摊在纸上了,谁不服可以照着自己的读法再排一遍。

02不在局里挣出去换套算法
《知行合一王阳明》
《知行合一王阳明》,度阴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四年七月,二百九十八页,三十六块。副题是一四七二到一五二九。
度阴山一九七九年生,中国人民大学史学硕士,早年写过《帝王师 刘伯温》。
王阳明这一栏,从前翻过两回。一回是郦波那本《五百年来王阳明》,按年份走,一年一年往下排。
一回是《传习录集评》,前头带着梁启超四万字的导论,讲知行合一之教。
这一本按事功走。序章一篇,四章,后头两个外篇。
四章的题目排得很直。为什么悟道的是王阳明,南赣剿匪,平定宁王,广西戡乱。
外篇两篇,一篇讲心学对今天的人有什么用,一篇讲修炼的法门。
头一章里有两桩少年的事。十七岁到南昌娶亲,婚礼当天他走进一座道观,跟一个道士对坐,忘了回去。
二十来岁格竹子。跟一位朋友对着亭子前的竹子看,想从竹子里看出理来。
看到第三天,朋友病倒。他看到第七天,也病倒。
正德年间,他上疏救戴铣几个人,惹了刘瑾。廷杖四十,下诏狱,贬到贵州龙场做驿丞。路上刘瑾派人追,他脱了身。
龙场没有房子,他先住石洞。后来凿了一个石椁,夜里躺进去,想一件事。圣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想出什么来。
一天半夜他忽然明白。圣人之道,我自己身上就够。从前在外物上找理,找错了。
这就是那个弯。他没有在局里挣出去。他把这个局看成别人摆的,自己换了一套算法。
后头十几年,这套算法一直在用。剿南赣的土匪,先抚后剿,剿完设县学,编乡约。
平宁王那一回,他不等朝廷的令,先发假檄文,绕过去打南昌,一个多月把人擒住。
广西是他最后一趟。思恩和田州招抚,八寨和断藤峡用兵,回来路上病重。
船到南安,人没了。遗言八个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书里那句是八个字。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还有一句更狠,一念发动便是行了。
洞里那一夜并不空,后头十几年都在替它作证。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讲心学的书多在讲道理,这一本把悟和打赢摆在一处。

03自己画的框天天在里头走
《格局》
《格局》,月夜生凉,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四月,二百二十四页,三十九块八。
表上那串书号查不着这本书。对的号,末五位是四五九八八。
月夜生凉本名王悦。心理学硕士,早年在简书写作,文章在公众号上常有过十万的阅读。
后来给《意林》《青年文摘》《读者》写稿,现在在一家电视台的心理热线做咨询嘉宾。
书分五章。格局的大小,格局的真谛,格局的形成,格局的影响,格局的修炼。
每章七八节上下,一节一个说法,底下垫几个身边人的例子。
头一章有一句我记下了。小格局的人,心不由己,词不达意。
这句话准。人被眼前的事推着走,话到嘴边变了形,自己也说不清要什么。
有一节标题很长,叫大格局不等于深谋远虑,小格局不等于鼠目寸光。
把格局等同于算计得远,这一条最容易把人带偏。
他添了一句,算得远的人常常算的是别人的账。
第二章讲真谛。他有一节说体面,把体面当成格局的终极目的。
第三章讲格局怎么形成。例子是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层。
干了十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一层楼上转。
那个人的解法很笨。他不再问下一步怎么办,改成问我在哪儿,我要什么。
问法一换,看见的东西就变了。原先看见的是升不升,后来看见的是这行还值不值得干。
第四章有一节拿一句旧诗做题,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见过大的,还肯为一点小东西停一下。
这话我信。见过大的以后还看得见小的,那个大才算数。
别人摆的局你能看出来,自己画的框天天在里头走,看不见边。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它讲的是最轻的一个局,也是最难的一个。
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自己一直在给那个框描边。

04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漫长的告别》
《漫长的告别》,雷蒙德·钱德勒,宋佥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七月,三百七十二页,四十六块。精装。
这一行的出版社要更正。表上写南海出版公司,书号的头一段属上海译文,宋佥这个译本也归译文社。南海那本另是一位译者。
钱德勒一八八八年生,一九五九年卒。生在芝加哥,长在英国。
回来以后在石油公司做到高管,四十四岁被辞退,才开始写小说。
他写了七部长篇,这一本是第六本,一九五三年出。
村上春树后来把它译成日文,序里夸得很重。
马洛是洛杉矶的私家侦探,四十来岁,没结婚,不富,租一间小办公室。
故事从一家舞者俱乐部的门口起。车里抬下一个醉汉,半边脸上有一道疤。
这人叫特里·伦诺克斯。两个人喝螺丝起子,一种加青柠汁的琴酒。一杯一杯,喝成了朋友。
一个清早特里来找他,说你送我去机场。马洛送了。
回来警察在门口等他,特里的妻子西尔维娅被人打死在家里。
特里在墨西哥留下一份认罪书,人说是自杀了。
马洛不信。他为此挨了几天牢,出来自己查。
查到作家罗杰·韦德家。韦德的妻子叫艾琳,是特里战前的妻子。西尔维娅既占了特里,又跟韦德好。
艾琳杀了西尔维娅,又杀了韦德,末了自己也走了。留下的自白书里,两桩命案她都认了。
案子查清,马洛以为可以替朋友把名声要回来。
末了一处最狠。特里回来了。他没有死,改了名字,整了脸,成了一个有钱人。
还是那家酒吧,还是对面那个人,还是要一杯螺丝起子。
马洛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张五千块的钞票留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他说,我已经跟你告过别了。
书里那句话出现过两回。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这个局是朋友摆的。他走进去,凭的是一杯酒的交情。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案子不难,难的是人。
马洛到最后也不肯把那个人从心里请出去,他只是不再见他。

05本金是鹅利息是蛋
《小狗钱钱》
《小狗钱钱》,博多·舍费尔,文燚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一月,二百一十九页,三十九块八。二十周年纪念版。
表上这一行出版社空着,书号也空着,日期写二零二六年四月。
对得上的是中信新出的一套两本,定价七十九块六。单本的通行版本是二零二一年一月这一本。
舍费尔一九六〇年生在科隆。十六岁去美国,二十六岁公司出了事,债堆成山。
四年还清,往后靠利息过日子。人送他一个外号,叫欧洲巴菲特。他把这套办法写成书,先给成年人写,后来给孩子写。
他从前在这栏里翻过一本,讲七年赚到第一个一千万,是对成年人说的。
这一本写给孩子。吉娅十二岁,家门口捡到一只受伤的拉布拉多,起名叫钱钱。
这狗会说话,只对吉娅一个人说。它教的头一件事是写愿望,写十个,挑三个最想的。
接着是梦想相册,给每个愿望配一个储蓄罐。每天记成功日记,写五件做成的事。
还有一条七十二小时的规定。一件事想了七十二小时还没动手,多半就永远不动了。
再往上是鹅。存起来的本金是鹅,生出来的利息是蛋。蛋能吃,鹅不能杀。
吉娅先帮邻居遛狗挣钱,后来替陶穆太太看狗。
老太太出门旅行,家里进了贼,几个孩子撞上,报了警。
老太太回来教他们买基金,几个人凑了一个投资俱乐部,每人每月放一笔钱进去。
她爸爸那一头是房贷。钱钱给的顺序是先按最低还,腾出一半存起来,信用卡剪掉。
书里那句话出在开头几章。你能不能挣到钱,最关键的是你的自信程度。
数目最硬,可它写在纸上,一笔一笔算得清。
书后附一张思维导图,把这几条画成一棵树。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五样局里,只有这一个把出口写成了算式,孩子也走得下来。
收拢一下
那盘残局我后来查着了,叫七星聚会,是旧棋谱里挂了名的一个局。谱是有的,照着走到头是和棋。
可坐下的人手里没有谱。他看见的是一步棋,摆的人看见的是一张网。
五本书里那五个局,最大的一个几千年才收一回,最小的一个写在纸上。
老头不来以后,那块木板靠在邮局墙上靠了一冬,后来没了。水泥地补过一块,颜色比旁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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