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九期
来不及想
母亲削梨,刀子一下去,皮就一圈一圈往下走。她眼睛没搁在这上头,看窗台上晾的那双鞋,看院里谁走过去。
皮不断,一圈到底,落下来是整整一条。
我学过。学了几年,削三下就断,断成七八截。她说,你别看刀,看梨。
这话当时不懂。刀在手里,不看刀看什么。
后来才明白,她削了几十年,刀该往哪儿走,早长在手上了。手上有的东西,用不着眼睛,也用不着想。等你想明白,梨已经削完了。
后来我也能一圈到底。可换一种没削过的梨,皮厚一点,或者刀换到左手,立刻就断。熟的是那一处,换一类就不成了。
这回五本书,讲的是同一件事。人碰上那一下,来不及想,靠什么把自己接住。

01练到身体自己会
《囚徒爆发力》
保罗·威德著,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九月,三百零四页,定价八十九元。囚徒健身系列的第三本。
这个人有点怪。一九五七年生在旧金山,一九七九年进了圣昆汀州立监狱,中间转过几回狱,前前后后待了十九年。
二零零二年出来,搬到伦敦附近住。他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不给人看照片,只通邮件。写书靠的也是邮件来回。
全书三部分十四章。头一部分讲速度,摆出五条原则。第二部分是六功,每一功拆成十式。第三部分讲怎么排计划。
六功的名字都直白。爆发跳跃,爆发俯卧撑,打挺,前翻,后翻,上杠。
每一功是一条链子,从第一式升到第十式。
跳跃这一条,头一式是直蹦,末一式叫自杀跳。俯卧撑这一条,头一式是上斜俯卧弹,末一式叫飞人俯卧撑。
打挺这一条,头一式是卷体起坐,末一式是鲤鱼打挺。
书末有一张升级表,走到哪一式,表上看得见。
这些动作做起来只有零点几秒,快到来不及想,所以要练到身体自己会。
五条原则说得清楚。头一条,靠自身体重,不借器械。第二条叫斯巴达式训练,能简就简,不弄花样。第三条练全身,不拆开练。
第四条只挑少数几类动作。第五条是练到一段,就得能升到下一式。他说第五条才是老派体操的真髓。
书里说话不留情。不要在初级动作上耗时间,要做需要最大运动能力的动作。他算过账,一周练不到一小时。
我记住的是另一句,身体是一个整体,各部位合在一起,比各部位加起来更值钱。
他说一个人把肌肉拆开一块一块练,练到再大,也不会比把身体当一整块练的人更快。
第三部分讲怎么排。第十章讲升级的门道,第十一章说爆发力和技巧得平行着练。
第十二章立了三条规六条矩,第十三章讲限时训练和巩固训练,第十四章给几套现成的模板。
他说这套东西给的是没器械,没场地,也没多少钟点的人。一间牢房那么大的地方,也就够了。
他还有个说法,练到后来,动作不看多,看能往上走一级。走不动了,才是到头。
末了两个额外章节,一个叫十大顶级外挂,一个叫仿生敏捷训练。

02问句错了偏得更远
《超级搜索术》
朱丹著,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四月,二百一十六页,定价九十九元。
作者是香港大学的博士生,做教育技术方向,当过一家上市教育科技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这本书是从她的课里长出来的,课卖了几十万份。
头一章先立一个说法,搜索是一整套本事,一条关键词顶不了事。她说这东西该算一种素养,比一门技巧大。
全书十章。头一章讲信息素养的四种能力,第二章讲识别需求,第三章讲资源获取。后头几章讲处理,讲整合,讲输出,最后一章讲怎么把信息变成钱。
她说多数人栽在一个地方,没想清自己要问什么,就动手敲字了。
第二章给了两个拆问题的模子。
头一个把一件事拆成八问,谁,什么,哪里,何时,为何,哪一个,再加两个怎么。后一个叫柚子,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到能动手为止。
搜索之前先把问题定住。问句错了,搜得越快,偏得越远。
第三章是硬货。几个指令,在词后头加一个限定,只在一个站里翻。限定文件类型,能直接翻出一份文档。
限定标题里含某个词,能剔掉大半噪音。加一个减号,能把自己不要的东西挡在外头。
她把这些叫积木,一块一块搭成检索式。
这几条合起来是一件事,人替机器先把范围划掉一圈。
笔头再快,也快不过一个划对了范围的问句。
书里还讲人脉怎么搜,讲垂直的站子怎么找。哪儿找医生,哪儿找场地,哪儿找行业报告,各是各的门。
有一个例子我记着。查一种药对不对症,别搜药名,要搜指南和文献,看别人是怎么用的。
她还说检索式是死的,问句是活的。同一件事换三个问法,出来的答案就不一样。
后头还有一章讲整理。她说搜到只是拿到原料,还得筛,还得比,还得写成一句自己的话,才算把东西拿到手。

03轻松的人底下都有一套
《即兴演讲》
朱迪思·汉弗莱著,坰清与王克平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六月,二百四十八页,定价四十九元。原作名的意思,是在那一刻领着头。
作者是加拿大人,做过记者,后来办了一家教人说话的公司。她专管一样事,没稿子的时候怎么开口。
全书五部分二十四章。第一部分讲即兴这件事是怎么起来的。第二部分叫即兴思维,五章,讲意愿,讲听,讲真实,讲专注,讲尊重。
第三部分是全书的骨头,叫领导者讲话脚本。第四部分给各种场合的脚本,会议,面试,电梯里,敬酒,答问。第五部分讲台上的事,排练,语言,声音,肢体。
那个脚本是四步,先抓手,一句话把人接住。再给要点,一句话说清你要什么。再搭结构体,给两三条理由或者例子。末了呼吁行动,说清要人干什么。
她说这四步要刻在脑子里,每一回开口都用,用久了就变成本能。
书里有例子。老板在大厅碰见一个员工,问她对某家公司怎么看。
她答,我一直在看,那家公司有我们的投资。这是抓手。这笔投资到现在还是好投资,这是要点。
然后几条理由,行业里排第一,现金流大,变现能力强。末了一句,我建议加投。
几句话说完,一个废字也没有。
即兴演讲不是张口就说。所有看着轻松的人,底下都有一套东西撑着。
她还说,开口前的准备,是把要点想清楚,不必背稿子。要点想清楚了,词自己会来。
第二部分那五章,讲的是开口之前的姿态。头一章讲意愿,说你不举手,别人就一直替你说话。第二章讲听,说人只顾着想下一句,就听不见这一句。
后头三章讲真实,讲专注,讲尊重。真实是别把自己演成另一个人。专注是一次只说一件事。尊重是先敬人,再开口。
第十九章专讲答问。她说答问要做的事,是接着往下说。

04这一秒是几十年前备下的
《古董局中局1佛头奇案》
马伯庸著,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五月,三百零四页,定价四十五元。完整修订版,副题叫佛头奇案。
全书九章。头一章讲五脉,名号叫明眼梅花。五脉各掌一门,许家这一门叫白字门,掌的是金石。
书里说这五脉一不欺行霸市,二不倒买倒卖,靠的是一手识真断假的本事。只要过了他们的手,真伪就算定了。
许愿原来只是潘家园一家小店的店主。事情从三十岁生日那天开始。
第二章翻出民国那桩案子,武则天明堂的玉佛头失窃。
后头从天津沈阳道走到北京潘家园,斗青铜器赝品世家,翻出一本素鼎录,拍卖场上鉴宋碑,进秦岭找海螺山。
末了从一桌子真假器物的摆法里读出一串电报码,老朝奉浮出水面,只露一个代号。
书里最有名的一下,在国宝回归会上。许愿拿起锤子,朝佛头砸下去。全场都傻了。
佛头裂开,里头是一尊白玉佛头。
他爷爷许一城当年用素鼎录里的包玉术,在真佛头外头包了一层皮,同样是玉,同样天衣无缝。
这一层皮骗过日本人,让人以为运走的是真的。也骗过老朝奉,让人以为留下的是假的。
这一锤下去只用了一秒,可这一秒是爷爷几十年前替他备下的。
书里把这一行叫掌眼。掌眼的人靠一双眼睛吃饭,一屋子东西扫过去,真的假的就分开了。可分得开的那双眼睛,是几代人攒的。
真赝之间先要窥破圈套,掌眼之前得先悟透世情人心。书的简介里写着这句。
书里有两段我读着比破案有意思。
一段讲青铜器怎么断真假。古人铸复杂的器,会用细小金属片把泥范固定住,浇铸完,金属片熔在器里,留下看不见的空腔。
拿射线照过去,垫片的痕迹就出来了。这法子公布没几年,市面上的赝品就有了不规则的垫片。
另一段讲拍卖的规矩,叫撒豆成兵。来的人一人一把豆子一个碗,事先说好一粒豆顶多少钱。
叫价不开口,数好豆子扣进碗里,推到判官跟前。判官看完所有碗,把最少的退回去,剩下的照豆子多少依次还回来。
再竞一轮,可以加,不能减。一直到只剩一个碗。
这规矩的妙处在于,谁也不知道别人出了多少,只知道自己是第几。

05一处嘴型翻了一幅画的案
《古董局中局2清明上河图之谜》
同一家出版社,同一年月,二百八十八页,定价四十五元。副题叫清明上河图之谜。
全书八章加一个尾声。
夜半盗墓吃现席,寻访郑州瓷器造假窝点,故宫那幅画被人说成赝品,香港冒出来第二张,找鉴定的关键,残本的秘密,真相,现场对决。
头一章讲吃现席。墓门没开的时候,里头有什么,谁也说不准。所以买家先付一笔辛苦钱给盗墓的,叫打赏,保证他不管挖出什么,都有一笔保底。
第二章认窝点,靠的是一把土。那土黏,粘在手上不掉,是墓葬土。
书里最硬的一段讲明朝。汤臣对严世藩说,画上那个赌坊,四个赌徒围着台子扔骰子。六枚骰子,五枚六点朝上,还有一枚在转,四个人都张着嘴大呼。
按常理,喊的是六。可宋代汴梁口音里的六是撮口音,嘴要撮圆。画上这四个人,嘴张得老大,用的是闽音。
就凭这一处嘴型,这幅画成了赝品。
一处嘴型翻了一幅画的案。看的人得先知道宋代汴梁人怎么说话。
还有一条规矩,叫孤证不立。只有一条证据不算证据,得有别的证在旁边站着。
书里还写了戴熙。他进宫看了那幅画,回来神色不对。儿子问他看见没有,他说了一句,张择端灿然杰作,惜乎不全。
画不全这三个字藏了一百多年,等到有人肯把它当线索,才成了一把钥匙。
黄彪拿了乙本做底,仿出一幅,几可乱真。一真一赝进了两个门,从此混在一处。
第二部的简介里有一句,人能鉴定古董,古董亦能鉴人。
许愿最后证明故宫那幅是真的,香港那张是明朝人黄彪拿宋墨宋绢仿的。
收拢一下
五本翻完,像同一件事说了五遍。那一下都很短,短到容不下想。可那一下用的东西,全在之前。
有的练进了身体,有的练进了问句,有的搭成了脚本。有的几十年前就埋在一层玉皮底下,有的藏在一处口型里。
母亲那句话我到很晚才听懂。别看刀,看梨。刀是那一秒的事,梨是几十年的事。
现在我也敢削梨的时候看别处。可刀一钝,或者梨换了品种,手上那点东西立刻就露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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