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八期

借一手

2026-11-09 · 5 本 · 约 4,052 字

本期书目

家里熬药,锅是跟人借的。

母亲端着空锅出门,回来时锅里泡着药。锅是砂的,黑釉,把上裂过一道,用铁丝箍住。

用完她不自己送回去。洗净,倒扣在门墩上,等人家上门来取。

我问过为什么。她说,药锅借了不能自己还。

那时候一副药熬两遍。头煎倒出来,加水再煎,二煎兑进去,两遍的汤合在一处。

药渣不能倒进灶膛。要倒在路口,让人踩过去。

这只锅借来借去,还回来的时候,锅底总有一圈白渍,擦不掉。

现在家里也有一只。谁来借,母亲就递过去,说用完搁在门口。

《讲理》封面

01骨头是论断肉是说明

《讲理》

五本书摊开,从头翻到尾,各自都在借东西。借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大,从一句诗借到一整部书。

第一本是王鼎钧的《讲理》。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九年十月,二百八十页,定价三十八元。王鼎钧作品系列。

前面摊过他五本。灵感,黑暗圣经,开放的人生,文学种子,我们现代人。这一本与文学种子是同一条线上的两头。

书里是一间教室。一个姓杨的国文老师,一班学生,前后十八堂课。

起因是打架。班里有个学生叫吴强,口吃,课上有人学他,他把人打了。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一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

又说,你除了一张嘴,还有一支笔。

于是有了这十八堂课。头一堂的题目叫吵架记。

交上来的作文多数写成了骂架记。有几篇写成打架记,末尾一句,明天晚上九点我在植物园等你。

还有几篇写成挨骂记。通篇是自己被人训得抬不起头,一句也没还上。

杨老师批完,泡了一杯茶。他想,这些孩子不会讲理。

他把办法一条一条摆出来。先把话立成一句能断是非的句子。再给两个以上的证据。

有一个小故事更好。有一两位内行的话更好。需要的时候引两句诗。需要的时候用描写和比喻。偶尔反问一句。偶尔用感叹的语气。

一共八条。

什么叫能断是非的句子,书里有示范。杨老师在黑板上写一行字,三年二班的学生都不会写论说文。

他问全班,这句话合不合是非法,赞成的举手,反对的举手。

两边都有人举手。他说,假使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寄给一百公里外一个人看,他一定说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举出证据。

要是把你们的作文簿一起寄过去,或者从里面挑出许多例子写上,这封信本身就是一篇论说文了。

这套东西他讲成骨头和肉。论断是骨头,说明是肉。光有骨头撑不住,光有肉摊着也不成篇。

一个证据不够。书里叫孤证。

说早起好,光引一首「大公鸡,请你早点啼」,不算。那是诗,力量薄。

要有事为证。有学生说,邻居一位太太生过大病,医生让她六点起来走一走,后来身体好了,脸上有光。这是一个人看见的事。

还不够。要有大家都认得的事。有学生说,校长天不亮就起来爬山,下雨就在走廊打太极,年纪不小,脸还是红的,不生病。

还不够。要有书上记着的事。有学生说,祖逖和刘琨半夜听见鸡叫就起来舞剑。

三样凑齐,一篇论说文的材料就有了。

书里还把胡适的《社会的不朽论》整篇借来,一句一句拆给学生看。哪一句是骨头,哪一段是肉,哪一处是证据。

论说文的说服力,一半在自己那句论断站得住,一半在借来的东西撑得住。

借来的证据越硬,越要挑公认的,能拿到陌生人面前去。

书名叫讲理,意思说得直。论说文就是跟人讲道理的文章。写不出来,就树立一个假想敌,跟这个人吵一架。

还有一手叫倒彩。反着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反话。

书里还讲偏见。人对一件事先有了成见,写出来的道理就朝一边倒。书里提醒一句,写的人得时刻警觉,这是讲理,还是替自己的偏见找台阶。

书末他提醒一句,最可贵的方法是你自己的方法,慢慢磨,慢慢长。

《文学江湖》封面

02借一个人的一生最重

《文学江湖》

第二本是王鼎钧的《文学江湖》。

三联书店二零一三年一月,三百五十四页,定价四十五元。回忆录四部曲的第四部。

前三部写故乡,写流亡学生,写内战路上,这一部写台湾,从一九四九年上岸写到一九七八年走。

三个十年。十年灯,十年乱花,十年一线天。

书前有一篇问答,他自己交代写法。他说,我是借着自己写出当年的能见度,以自己为圆心,延伸半径,画一个圆周。一个圆画完,再画一个。

三十年里,文学跟政治、跟特务缠在一处。他到台湾第三个月,澎湖出了烟台联中的案子,一批流亡学生被当成匪谍办。他说这是当头一棒。

后来他考进小说研究组,三十个人。听梁实秋这些人讲课,讲心理学,讲辩证法,讲《红楼梦》,讲莎士比亚。他头一回听懂什么叫意象。

书里有两篇专写胡适,一篇叫「胡适从我心头走过」,一篇叫「我从胡适面前走过」。头一篇写少年时候读他的书,后一篇写真的站在他跟前。

他编副刊,写方块文章。方块有方块的尺寸,写什么,写到哪儿收,都有讲究。书里有一篇的题目就叫「方块文章画地为牢」。

特务有显性的,也有隐性的。显性的上门问话,隐性的坐在你对面喝茶,笑着听你说。

他在台湾三十年,搬过许多次家,换过几份差事。书里写到走的那一天,用了八个字,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书写到末了,有一句我抄在本子上。

他说,一个写文章的人,还得感谢芸芸众生。

有人得意忘形给他看,有人老谋深算给他看,有人悬崖勒马给他看。有人赴汤蹈火给他看,有人高风亮节给他看,有人蝇营狗苟给他看。

这些人的日子他一天也没过过,可他们的样子都落进他眼里,末了成了他笔下的材料。

借一句话是轻的,借一个人的一生是重的。

《肖申克的救赎》封面

03一堆不值钱的凑成一条路

《肖申克的救赎》

第三本是斯蒂芬·金的《肖申克的救赎》。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三百九十九页,施寄青、赵永芬、齐若兰合译。

先说清一件事。这一本收的是四个中篇,春天的希望,夏日沉沦,不再纯真的秋天,暮冬重生。肖申克是第一篇。

写一个银行家安迪,一九四八年进肖申克,一九七五年出去,二十七年。

讲故事的人叫瑞德,监狱里那个能弄到东西的人。要一包烟,一瓶酒,一张海报,找他。

安迪头一回找他,要一把石锤。十块钱。瑞德心里算了一下,说这玩意儿要挖通那堵墙,得六百年。

安迪还借别的。借一张丽塔·海华丝的海报贴在墙上。借图书馆的书学地质。

借典狱长的信任替他做账,做出一个假身份。借那间单人牢房,二十七年,一寸一寸往里挖。

图书馆那一段最动人。他要建图书馆,给州议会写信,一周一封,写了六年,那边回了一批旧书和一点钱。他改成一周两封,又写了几年。

一间储物室,成了新英格兰最好的监狱图书馆。

监狱里有个老犯人叫布鲁克,管图书管了几十年。放出去以后住进贫苦老人之家,几个月就死了。

后来进来一个年轻人叫汤米,知道真凶是谁。安迪去找典狱长,典狱长把他关了一个月禁闭,把汤米调到别的监狱去。

从那一夜起,安迪不再等谁替他翻案。

书里有一句,瑞德说的。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亮。

结尾瑞德出了狱,按安迪留的话,在巴克斯顿郊外一块草地上找到一块黑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封信,一点钱。

信上说,希望是个好东西,也许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安迪去的那个地方叫齐华坦尼荷,在墨西哥,太平洋边上。

他借来的每一样东西,单看都不值钱。一把锤子,一张海报,一本书,一个别人不要的身份。

二十七年,这些东西凑成了一条路。

《图解神农本草经》封面

04后人捡回来的才活到今天

《图解神农本草经》

第四本是《图解神农本草经》。

图解经典编辑部编,吉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七月,五百四十一页,定价六十九元九角。白话彩插典藏版。

这一本厚得像一块砖。翻开来,一味药占一两页。上头是药名,下头是性味、主治、产地,旁边是图。

图有四种。古本上的线描,今人拍的照片,彩绘的植株,还有一张人体牵线图,标出这味药走哪一处。

三百六十五味。上品一百二十,中品一百二十,下品一百二十五。

上品养命,中品养性,下品治病。上品可以久服,下品多有毒,不能长吃。

书前有一卷序录,讲君臣佐使,讲七情,讲四气五味。酸咸甘苦辛,寒热温凉。两样一配,就是一张方子的底子。

这一本的底子,也是借的。

《神农本草经》的原书早就散了。今天能看到的,是后人从别的书里一条一条捡回来的。清朝道光二十四年,一个叫顾观光的人辑成四卷。

这一本用的就是顾观光的本子。方子也不全是原书的,编者从《千金方》《本草纲目》里摘。还挑出六十三味,单独讲它们的来历。

正文照录原话。人参那一条写着,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二十几个字,一个字也不改。

书里也有老辈子的毛病。水银这类东西,当年摆在上品里,说久服能神仙。今天看,是错的。

编者照原样摆着,把意思讲成白话,不替它圆。

一部原书散了的书,靠后人一遍一遍地捡,才活到今天。

捡的时候得说清这一条是从哪本书里来的,一个字也不敢添。

《白话中医四部经典》封面

05白话是梯子用完要撤走

《白话中医四部经典》

第五本是《白话中医四部经典》,这一册讲伤寒杂病论。

李浩、梁琳、李晓主编,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一月,三百五十九页,定价五十六元。双色版。

原文在上,白话在下。一条一条挨着排。

这一本里的借,是张仲景自己说的。

他在序里写,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底下开了一张单子,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还有平脉辨证。

这几部书。他把书里的东西收拢来,加上自己看的病,写成十六卷。

序里还有一段。他的宗族原来二百多口,不到十年死了三分之二,伤寒占七成。他每回读到扁鹊望齐侯之色,都要叹一声,到这时才发愤动笔。

序里还有一段骂人的话。他说如今的医生,不肯去读经书的意旨,各抱一门家传的手艺,一辈子照着旧套子走。

书分两部。伤寒论讲外感,金匮要略讲杂病。伤寒论把病分成六经,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一条一条排下来,三百多方。

方子都短。桂枝汤五味,麻黄汤四味,小柴胡汤七味。药名底下写着分量,写着怎么煮,煮到几升,去渣,温服。

桂枝汤后头还有一句,服完稍停,喝一碗热稀粥,助药力。连这碗粥都写在方子里。

一句原文后面跟一句白话。原话绕的地方,白话就多说两句。原话短的地方,白话也短。

书里有一句,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十二个字。翻过来就是看脉看症,弄清是哪一步走岔了,再顺着这一步去治。意思没多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白话是借来的一副梯子。踩着它上去,上头站着的是原文。

梯子用完要撤走,不能把梯子当墙。

收拢一下

那只锅现在还在厨房。

锅底那圈白渍擦不掉,几十年的药都熬在这一圈里。

它自己不会熬药。谁家要用,就端走,用完了搁在门口。

母亲说得对,搁着,等人家来取。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七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