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期
自己会走
老家堂屋的条案上搁着一座钟,木壳,玻璃门,钟摆是块黄铜圆盘。
父亲每星期给它上一次弦。钥匙插在钟面右边那个小孔里,一圈一圈拧,拧到拧不动。他说拧满了能走七天,差半天就得再上一回。
上了弦,钟就自己走。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屋里有人的时候它走,屋里没人的时候它也走。
它要停的时候不打招呼。有一年秋天,钟停在四点二十。父亲把它拿下来晃两下,摆锤又动了,走半天又停。
后来请了个修表的来看。他把后盖卸了,拿一个带灯的放大镜往里看,看了很久。
他说轮子都没坏,是其中一个齿磨秃了一小块,转到那个位置就咬不住。
父亲问换一个齿多少钱。那人说没有单换一个齿的,得整个轮子换。
钟就搁在条案上,搁了好些年。钟摆垂着,一动不动,玻璃门上落了一层灰。
那个修表的走的时候说了句话。他说这东西不难修,难在它一天要咬八万多回,一年三千多万回,哪一处先磨秃,早晚要露出来。
这回五本书,讲的就是这么一样东西。上了弦就自己走,走到某一处,走不动了。

01外头的风寒只是引子
《圆运动的古中医学套装》
彭子益著,李可主校,中国中医药出版社。正编二零零七年六月,三百零七页,定价二十八元。另有一册续,后来并成两册,这回读的是合起来的电子本。
从前翻过这一本。上回记的是中气如轴四维如轮,一整个圆怎么转。这回翻到另一处,记的是病从哪儿起。
彭子益是云南大理鹤庆人,清末民国年间的白族医家。这书是后头的人收拾出来的,书前列着一个整理委员会的名字,中间隔了几十年。
正编十三篇。头一篇讲原理。中间九篇分讲古方上中下,温病,儿病,时病,脉法,舌胎,药性提纲。
末了三篇,两篇拆《金匮》和《伤寒论》的方,最后一篇叫生命宇宙篇。
续编五篇,是给学医将成的人读的。彭子益自己说,上编各篇是初学医时必读之本,下编各篇是学医将成时始读之本。
这话放在书前,等于告诉人先读哪一头。
我最想看的是温病那一篇。他讲温病,不说外头的邪气打进来,说这病是人身自己的木火疏泄过了头。
一个人身上本来有股往外发散的劲儿。这股劲儿过了量,就成了热,成了燥,成了咳。外头的风寒暑湿只是引子,引着了,烧起来的是自家的柴。
病从本气自己起,外头的风寒只是引子。
儿病那一篇更直白。发烧,咳嗽,腹痛,耳流脓,疳病,痄腮,二十几样,一样一样讲,讲的全是小孩子自己身上那点偏。
他说小儿的病多是本气的事。脏气还没长足,一偏就显在脸上。
古方上篇十六个方。每一个方的题目都长一个样,理中丸证治本位的意义,麦门冬汤证治本位的意义,小建中汤证治本位的意义。
他不写这方治什么病。他写这方管的是六气里的哪一位。本位正过来了,旁边几位自己就跟着回来。
方子治的是本位,疼的那一处只是个消息。
脉法篇把脉一对一对地排。枯和润,微和弱,虚和实,松和紧,滑和涩。他说诊脉先分别脉的大体,别一上来就找那个最细的分别。
末一篇叫生命宇宙篇,收的是孔子的学说,周秦诸子的学说,《内经》的学说,还有现代科学的证明。
一个民国年间的医生,把孔子和现代科学摆在一处,给中医撑腰。这是那个时候的痕迹,今天读着有点隔。

02算法自己长出规矩来
《人工智能三部曲》
文汇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三册,五十四万九千字。
三位作者各写一本。理查德·扬克写《机器情人》,拜伦·瑞希写《人工智能哲学》,卡尔提克·霍桑纳格写《算法时代》。译者布晚,王斐,蔡瑜。
拆开卖也对得上。《人工智能哲学》三百零八页,定价五十二元。《机器情人》三百零四页,五十二元。《算法时代》一百八十八页,四十二元。
三个人来路不一样。扬克是西雅图一家咨询公司的未来学家,给亚马逊,三星,英国广播公司做过顾问。
霍桑纳格是沃顿商学院的市场学教授,卡内基梅隆的博士,十次拿过沃顿的杰出教学奖。瑞希是写技术与未来的作家。
瑞希那本五章。头一章把人类的历史分四纪,语言和火,农业和城市,文字和车轮,机器人和人工智能。末一章末一节叫第五纪。
他上手先给三个问题,宇宙是什么构成的,我们是什么,自我是什么。这三个说不清,机器能不能变成人就说不清。
第四章讲意识,列了八种理论,一种一种问,计算机能不能有。他的结论偏保守。
通用人工智能要真像个人,绕不开意识这一关,而这一关靠算得快过不去。
霍桑纳格那本三部分十章。第一部分叫失常的代码,第二部分叫算法的思维模式,第三部分叫驯服代码,末了是结论。
他抓的最硬的一处叫预测与适应的悖论。算法预测你会做什么,你照着预测作出反应,预测就不准了。
书里的例子不玄。谷歌的求职算法给女性账号推荐的高薪高管职位,比给男性账号推荐的少。
写代码的人未必存着坏心,毛病出在历史数据里的偏差,它一并学了去。
算法从数据里自己长出规矩来,人只给它条件。
再往下还有一头。推荐得越准,你点得越多,你点得越多,它就越敢往窄里推。
人和机器这么互相喂着,一年下来,你看见的那一片比从前窄了。
你照着它走,它就更摸得准你,摸准了给的又更窄。
书末第十章叫算法权利法案,列了十条。他说这十条写给用的人,工程师也该看。
扬克那本讲情感。客服听你说话时的火气,情感义肢让残障的人重新摸到东西的软硬,战场上的机器人按当时的情况决定要不要拿自己顶上去。
第二部分有一章叫玩偶的恐怖谷。一个东西越像人,还没全像的时候最让人发毛。他说情感这一头比智力那一头更容易掉进这个谷里。

03三十年不上朝照旧转
《万历十五年》
黄仁宇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五年八月,三百二十页,定价四十元。精装,七章,后头附两个。
这本书从前翻过。上回记的是那个年份什么大事也没发生,以及他拿道德顶替法制的那笔总账。这一回记的是第二章,申时行。
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张居正倒了以后接的首辅。他上来接的是一摊烂账,前一个首辅人刚死,案子还没完。
这个人不立威,不结党,做事靠的是两头都过得去。老话管这种官叫和事佬。
书里讲文官集团有两面,一面叫阳,一面叫阴。阳是嘴上说的,道德,文章,礼制。阴是底下走的,各人的实利,各家的私心。
一个首辅要办成事,得让这两面都收得住。
明面上讲道德,底下算实利,两头合上,这台机器才转得动。
申时行自己讲诚意,讲得有点绕。他要的是这一套话还管用,信不信另说。话一失效,底下那点默契就散了,散了这台机器就咬不住。
第四章的题目叫活着的祖宗。万历被这套东西供了起来,成了一个牌位。他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做太子,文官集团不让,一争就是十几年。
争到最后他不争了。他不上朝,不见人,奏折递上来压着不发。这一压压了三十年。
皇帝三十年不上朝,这台机器照旧转。
这是全书最吓人的一处。一个人退到一边,什么都不管了,底下还照老规矩走。走是因为这台机器不必等一个人发话。
书末有一段话,我抄在这里。他说皇帝励精图治或者宴安耽乐,首辅独裁或者调和,高级将领富于创造或者习于苟安。
他说文官廉洁奉公或者贪污舞弊,思想家的极端进步或者绝对保守。
末了一句他写得很平。结果都是无分善恶,统统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有意义的发展。

04九十分以下一律当零分
《精要主义》
格雷戈·麦吉沃恩著,邵信芳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四月,二百八十二页,定价五十九元九角。湛庐文化。
前三本讲的都是东西自己走。这一本反过来,讲怎么在门口装一道闸。
作者是英国人,给一批大公司做效率方面的顾问,也在斯坦福开一门课,课的名字叫设计你的精要人生。
书分四部分。头一部分是三个思维模式,选择,甄别,取舍。后三部分是十五个要素,探索五个,排除五个,执行五个。
三个模式里最要紧的是甄别。他说生活里几乎一切都是噪音,能听见的那一点才叫信号。
十五个要素里有两样出人意料。第三个是游戏,第四个是睡眠。一个讲效率的人把玩和睡觉列进正事,还说是探索的必要条件。
他说睡眠是保护身心资产。资产这个词用得实在,睡不够,判断力先垮。
判断力一垮,后面的取舍全是错的。
排除那五个里有一个叫编辑。他拿杂志编辑做比方,编辑干的活是删,删到剩下的每一句都站得住。
还有一条规矩。他让人给手上的机会打分,十分制,九十分以下的一律当零分。
低于九十分的,一律当零分。
这条规矩听着狠,用处是把每一次犹豫变成一次算账。他有一句话说得很硬,一句答应不够干脆,就按不答应办。
我读这一本的时候想的是那座钟。这书教的是先把不需要转的轮子拆掉,快慢另说。
筛子立在前头,往后就不必每一回重新决定。
可筛子也有它自己的脾气。立的时候要费一回大力,立完了还得天天看着,稍一松,进来的东西照旧把筛眼堵住。

05情是长出来的挑不出来
《桐华精选》
桐华著,北京磨铁数盟,二零一九年五月,九部,三百七十万字。电子套装,纸本得一本一本凑。
九部是《长相思》,《曾许诺》,《大漠谣》,《云中歌》,《那片星空那片海》,《步步惊心》,《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最美的时光》,《半暖时光》。
《步步惊心》是这里面最狠的一部。若曦从今天穿到康熙年间,落在八爷府上。
她知道这一段历史,知道谁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知道哪几个人会死在哪一年。
她先去劝八爷。她说你别争了,争不过。八爷笑一笑,照样去争。
她又想护住几个人,提前打招呼,提前递话。结果是话说早了,人反倒被推到更前头。
她早知道结局,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她的难处在这儿。事情她全明白,明白也拦不住那只脚。一步是自己迈的,十步也是。
《长相思》是另一个路子。小夭在清水镇落脚,改名叫玟小六,开一间小医馆,替镇上的人看些小病。她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后来一样一样被认出来。涂山璟认出来了,相柳认出来了,颛顼认出来了。每认出来一次,她手里那点日子就少一分。
九部书里,大半都是这个路子。一个人想守着一小块自己的地方,情从旁边长出来,长着长着,把那一小块地方挤没了。
情是长出来的,挑不出来。
桐华写这些的时候不着急。她肯用一整本书写两个人怎么从互相提防走到一句实话,也肯用一整本书写一句话怎么被人误会到底。
她写的是时间。时间在她那儿不做背景,做的是主事的人。
收拢一下
五本翻完。从身上的病,到机器的算法,到一朝的规矩,到一个人给自己立的筛子,最后到心里那点念想。一样比一样虚,可一样都自己走。
只有第四本是教人上闸的。闸立起来也只拦得住一部分,因为闸也要天天上弦。
那座钟后来没修。父亲说换一个轮子的钱够买三座新钟,不划算。
钟就停在四点二十。玻璃门上的灰一年比一年厚。我每回回去还是看一眼,看一眼也不为知道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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