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七期
先看哪一处
姥姥蒸馒头不看表,看锅盖边上的汽。
汽直着往上顶,火还旺。汽往一边歪,就该添柴。汽软下去,馒头就要塌。
她说,等馒头顶开锅盖再动手,晚了。
灶屋里全是白汽,我蹲在灶门口添柴,一蹲就是半个下午。灶边还放着一把蒲扇,汽扑到脸上,她就扇两下,把汽拨开看火色。
一锅馒头蒸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火大火小,汽多汽少,她就一直在灶边。看的人守着锅,不看的人到点来掀盖。
那时候不懂。蒸个馒头,看火候不看钟点,凭的什么。
后来才明白,汽只是看得见的那一层。她看的是锅里头正在发生的事,从锅盖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
汽是漏出来的,事是藏在里头的。看,是守着的时候做的事。
这回五本书摆在桌上,翻完看见一件相同的事。它们各自指一个地方,说你要看,先看这儿。
看对了,早一步。看错了,等事情顶开锅盖,就来不及了。
五个地方,从一个人身上,一直指到一个国家。

01舌头先露寒热深浅
《敖氏伤寒金镜录》
元敖氏原著,杜本增补。元至正元年成书,一卷,三十六图。这一本照旧本重排,无版权页,卷首四序,卷末有结语和后序。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本舌诊专书。原书只有十二幅舌图,作者姓敖,名字没留下来。明代卢复翻出来,说敖氏不知何许人,只有验舌十二首。
后来杜本把这十二图增到三十六图,每图配一段话,说这是什么舌,主什么证,用什么方。
杜本字伯原,号清碧,江西清江人,一二七六年生,一三五零年卒,跟朱丹溪有交情。
书成之后也没传开,一直到明代薛己把它原样收进《薛氏医案》,才有人看见。
薛己在序里讲,正德年间他见过一个人,辨舌用药,一用就灵。
他问那人怎么辨,那人始终不肯开口。后来他在南京国子监得到这本书,翻完才知道,那人的本事全在这里头。
三十六图里,二十四图讲舌苔,四图讲舌质,八图苔和质一起讲。
舌色分淡、红、青,苔色分白、黄、黑、灰,苔质分干、滑、涩、刺、偏、全、隔瓣。从第一图白苔舌,排到第三十六图根灰尖黄舌。
图名取得直白。将瘟舌,中焙舌,虫碎舌,隔瓣舌,光看名字就知道舌头上是什么光景。
每一图后面都跟着方子。看舌不是看个热闹,看完得开方。
明清两代的舌诊书,几乎都从这三十六图里长出来。
第一图说,舌见白苔而滑,邪气刚入里,丹田有热,胸中有寒,该用小柴胡汤。
杜本在自序里说,伤寒传经的邪,跟杂病不同,得把脉、证、舌三样合起来看,表里汗下才不出错。
这话说得客气。那时的医家守着平脉辨证,看病先摸脉。他把舌摆到脉前头,说三样得合着看。后人评他专以舌色视病,在这条路上开了个头。
序里还有一句,舌乃心之苗。
心开窍于舌,脾胃的虚实也写在舌面上。人吃了什么,受了什么寒热,舌先留痕。这是这本书的底气。
一本讲病根的书,最后落在一条舌头上。病在脏腑,舌先露色,这个次序是他定下来的。
看舌不用等病人说哪里疼。舌头伸出来,寒热深浅就摆在眼前。
书里还有个细节。原来的舌图是彩色的,薛己怕日子久了颜色走样,改成用文字注明颜色。图变成了字。
书里把医比作守将。夫医者何,犹防之将也。病像敌寇入境,先看它势头强弱,先安抚,再讲和,戒严守御。实在不退,才选将练兵,限期开打。
这个次序里,看是头一步。还有一句,胆欲大而心欲小。
这一本答的是,先看舌。看准这一处,药才下得对。

02教练只递问题不留答案
《高绩效教练》
约翰·惠特默著,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原书第五版,三百页,定价七十九元。
作者是英国人,年轻时赛车,后来办体育训练中心,再后来把这套办法带进企业。如今做教练的人,大多从这套四步起手。
书里的意思,教练这一行干的是让人自己学会,旁人替不了。
书里讲一件旧事。训练中心一位网球教练临时请假,他让一位滑雪教练去代一堂课。
滑雪教练说我不会打网球。
惠特默说,你不用教,看着他们练就行。
滑雪教练走到场上,问那个孩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孩子说,反手挥拍不太顺。
教练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孩子说,脚步站得太开,击球点太低。
教练说,那你要不要照你说的试试。
练了一阵,教练又问,现在怎么样。孩子说,好一些,可回球的方向控制不住。教练说,你觉得跟什么有关。孩子说,可能是击球的时机。
一堂课就这样问下来。这批孩子后来的成绩,比专业网球教练带的还好。
滑雪教练的本事,是把答案留给孩子,自己只递问题。
一个人自己说出来的话,他才肯认,也才肯去做。
四步问四路话。目标,你想要什么。现状,眼下是什么样。选择,你有几条路。意愿,你打算怎么做,什么时候动手。
第一步不许教练替人定,第四步不许教练替人许。
书里拿管理者和教练对着说。管理者给指令,教练给问题。指令下去,人照着做,做完不知道为什么。问题问下去,人自己找路,找到了记得住。
书里有两个词反复出现,一个叫觉察,一个叫责任感。这两样都得人自己长出来,外人塞不进去。
他还说,你要是直接给建议,对方头一个反应是找理由。理由找完,你说的话就落地上了。
书里说,绩效等于潜能减去干扰。教练干的活,是把干扰挪开。
这一本答的是,先看对方嘴里那句话。答案在他那儿,你手里没有。

03十条律没一条讲抓机会
《犹太致富金律》
丹尼尔·拉平著,刘真如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三百六十页,定价四十九元。
作者是犹太教正统派的拉比,在美国做了多年社区拉比,也给总统当过顾问。
书里列了十条金律。八条是不要。不要瞧不起财富,不要独来独往,不要迷失自我,不要追求完美。
还有四条。不要惧于领导,不要逃避变化,不要搞错焦点,不要吝惜财富。最后两条,一条叫学习预测未来,一条叫永不退休。
十条排在一起,像一份家规。多数是拦人的,少一条是推人的。
书一开头先驳几种常见的说法。说犹太人聪明,说犹太人重视教育,说犹太人抱团。他说这些都不是根,根在过日子的规矩上。
书里说,钱是干净的。金子是上帝造的,上帝看过,说是好的。做生意不丢人,丢人的是骗人。
又说,不要独来独往。一个人的路窄,一村人的路宽。给人好处,关系才连得住。这不叫算计。这叫过日子。
还说不要搞错焦点。先弄明白钱是什么,再去研究有钱的人。倒过来看,看十年也只是看个热闹。
还有一条,不要吝惜财富。捐出去,人才觉得自己是往外给的,不是往里攒的。攒的人心里发紧,给的人心里松。
犹太人的老规矩,是把收成的十分之一先拿出来,先给出去,剩下的再安排日子。先给后算,顺序一换,人心就宽。
还有一条,不要惧于领导。领导难在两处,两样要求顶上了,得找个中间站住。
还有一条,不要逃避变化。变的底下得垫着一套不变的东西,垫不住,一变就散。
最后一条,永不退休。把退休当成人生的终点,心气先散一半。
十条律里,没有一条讲怎么抓住一次机会。讲的全是天天怎么做人。
钱来得慢,去得快。日子是天天过的,账是一天一天记的。
这一本答的是,先看一个家的日子。钱的事靠的是过法,算计只占一小半。

04记你的人多一个生意厚一分
《微信互联网平民创业》
李笑来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二百四十页,定价五十九元。
前面摊过他两本。一本讲七年就是一辈子,一本是给斯坦福那门创业课写的讲义。这一本换了个地方,讲微信里的生意。
全书二十二问,一问一节,从小序开始,到一句「一切刚刚开始」收住。
头一问就把话说定。你把微信当作什么。
书里的答法是,微信如今成了一个闭环的商业世界。人、货、口碑,在同一个地方走完。十几亿人在里头,买卖不用出这个院墙。
所以视频号的算法只干一件事,筛好内容。别的平台还得管拉人,微信不用,人已经在里头了。
书里把赚钱的法子分成三路。用时间换钱,用钱换钱,两样一起换。
书里说,动手之前先打地基。地基是别人对你的信任。粉丝数只是个数。
书里给两个要紧的说法。一个叫公平交易,一个叫客户终生价值。
公平交易的意思是,别占人便宜。一回占便宜,十回没人来。
客户终生价值的意思是,你算的不该是这一单挣多少,该是这个人一辈子能在你这儿花多少。算这一笔,你就不敢糊弄。
第十七问里排了五条不能做。不假人设,不冷家人,不乱帮人,不瞎站队,不惹众怒。
不假人设是说,别把自己演成另一个人。演得越像,塌得越快。
五条都不讲本事,全讲分寸。
最后一问讲赢得起。赢了不张狂,输了不赖账,这两样都比会赚钱难。
这一本答的是,先看有多少人记得你。
记你的人多一个,你的生意厚一分。这个数涨得慢,掉得快。

05权力制造愚蠢
《愚政进行曲》
巴巴拉·塔奇曼著,孟庆亮译,俞海韵校,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十月,四百六十八页,定价六十八元。
副题是从木马屠城到越南战争。全书五章,头一章立规矩,中间四章讲四个案子,末了一章收束。
塔奇曼做过记者,战时在伦敦,后来专写历史,两度得普利策奖。
塔奇曼先给愚政定了三条。一条是当时的人就看得出来这事违背自己的利益,不只靠事后聪明。
一条是明明还有别的路可走。一条是这政策由一个班子做出来,换了一茬人还在做。
三条凑齐,才算愚政。缺一条,只能叫失误。
四个案子。特洛伊人把木马拖进城。拉奥孔出来拦,说这马肚子里有兵,别拖。
话没说完,海里爬出两条蛇,把父子三人缠死。特洛伊人把这当成凶兆,说神不许留这匹马,得赶紧拖进城供起来。
文艺复兴六位教皇,一位接一位,把教廷拆散。乔治三世不肯松手,丢了北美十三州。
越南那一章的小标题排下来,像一条心路。战争萌芽,自我催眠,培植代理人,厄运难逃,总统的战争,撤退。六个词,二十八年。
书里找病因,找着三样。一样是耳边的人只说好听的话,掌权的听久了,就信了自己编的那一套。
一样是走得实在太远,台阶没了,下不来。第三样最要紧,做决定的人,不必为做错的决定付账。
书里有句话,愚蠢行径是权力之子。权力制造愚蠢。
书里还有一句,认错,止损,改道,这三样是政府最不情愿做的。
掌权的人听不到真话,耳朵先坏,判断后坏。
他们信自己信到什么地步,国就走到什么地步。
结语那一章叫船尾的明灯。船尾挂一盏灯,照的是走过的水路,照不到船头。历史给的后见之明,就是这样一盏灯。
这一本答的是,先看掌权的人自不自信。自视越高,路越窄。
收拢一下
五个地方排下来。一条舌头,一句自己说的话,一个家的日子,记得你的人,掌权者的自负。
从身上,到嘴边,到灶台,到街面,到朝堂。一处比一处远,一处比一处难看清。
姥姥那口大锅早没了。现在的蒸锅有定时器,响一声才关火。
同一锅馒头,同一袋面,火候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馒头有时候还是塌的。
她看的那处汽,我一直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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