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六期
算在谁头上
小学四年级,胡同口踢球。一脚踢飞,球进了王婶家的窗户,玻璃碎在门槛上。
王婶拎着我耳朵回家。父亲放下手里的活,问了一句,球是谁踢的。
我说,大家都踢了。
父亲说,我只问球是谁踢的。
我报了名字。他从抽屉里数出五块钱,让我送过去。
那天晚上他又补了一句,钱我出,事你记着。
这句话我揣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想透。
他问的是球,还是问的是钱。
往后见的事多了才慢慢明白,他那一句问话里装着两件事。一件叫球是谁踢的,一件叫钱谁出。
这两件事,从那天起就分了家。
前一件靠看,后一件靠算。看的时候人少,算的时候人多。
这回五本书摊开,翻完看出一件事,它们都在算这笔账。
算在谁头上,各家答得不一样。

01知道了却不做只是不知道
《传习录集评》
王阳明著,梁启超点校,九州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五月,三百一十四页,定价四十二元。
书前有一篇四万字的导论,是梁启超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在北京学术讲演会和清华学校的讲稿。
题目叫王阳明知行合一之教,分四节。后头才是传习录。
卷上收徐爱、陆澄、薛侃三家所录,卷中收往复书信六题,卷下收陈九川、黄直、黄省曾、钱德洪诸人所录,末了附十三篇短文。
这一本民国时印过,梁启超各种文集里都没收,算是从旧纸堆里翻出来重排的。
传习录开头就撞上一件事。徐爱说,人都知道该孝顺父亲,该敬哥哥,可真到了跟前,做不到。可见知和行分明是两截。
王阳明说,这两截是被私欲隔断的,不是知行的本体。没有知道了却不做的。知道了却不做,只是还不知道。
他举个例子。看见好看的颜色是知,喜欢这颜色是行。看见的那一下已经喜欢了,不是看过之后再另起一个念头去喜欢。
闻到臭味是知,厌恶这臭味是行。闻到的那一下已经厌了。
这一段把知和行之间那道缝抹平了。你说你知道该孝,可你没孝。在阳明这里,这算不上知道。
账一下子算到了自己头上。这里头没有学会学不会的分别,只有肯不肯。
徐爱还问过一件更大的事。他说,事父的孝,事君的忠,交友的信,治民的仁,这里头有许多道理,恐怕得一件一件去考察。
阳明叹了口气,说这个说法蒙人很久了。孝的理,父亲身上找不着。忠的理,君王身上也找不着。心里没有私欲遮着,那就是理。
这话听着玄,落到实处很硬。一件事做得好不好,先别往外找根据,只往自己心里看那一念是公是私。
下卷有一段。乡里有父子俩打官司,告到阳明跟前。旁边人想拦,阳明让他们进来。话没说完,父子俩抱着头哭了一场,走了。
阳明没断案,也没讲道理。他只让那两个人各自照了一下自己的心。
良知这两个字,说的是那一点不用人教就知道的东西。
它像身上带的一杆秤,秤星长在自己心里,称什么不必去问别人。
书里还有一句,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静坐养出来的定,一遇事就倒。得在事情里头磨。
这一本答得干脆。一件事的根子在哪,在自己心里那一念。

02说话的本事一半在台子上
《央视主持人的说话之道》
王国章著,山东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一百八十页,定价三十九元八角。
封面顶上印着两行旧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一人之辩,重于九鼎之宝。
全书十章。头一章讲口才的底子,说能说不算本事,会说才算能耐,说控话的能力是压箱底的本事,说化繁为简。
后头九章一章一个人,朱军、赵忠祥、白岩松、王小丫、撒贝宁、崔永元、敬一丹、李咏、倪萍。
作者是写人物传记出身的,写过俞敏洪,写过宗庆后,还写过一本讲王阳明做臣子的智慧。
每章的法子一样。抓一个人身上的一样本事,配上节目里的几个场面,末了落一句能照着做的话。
白岩松那一章讲唱反调。说唱反调是技巧,是勇气,还得有智慧。说点到为止胜过把答案全揭开。说直言要曲达,批评才容易听进去。
王小丫那一章讲分寸。玩笑有火候,说话有尺寸,说别当交谈里的大独裁者。
撒贝宁那一章讲短。文采不好不要紧,别绕弯子。越简单的话越让人服气。
朱军那一章讲预备。掌握准确的材料,把功课做在前头,情感才用得动。
赵忠祥那一章讲声音。抑扬顿挫,护住嗓子,发音别刺耳。
崔永元那一章讲一针见血。抓住大家关心的话题,非语言的信息也要用上。
书里这些人说话,确实各有各的路数。朱军沉,赵忠祥亮,白岩松硬,王小丫活,撒贝宁省,敬一丹稳,李咏巧,倪萍暖。
这本书把说话的本事一笔一笔算在各人名下,谁的归谁,学的人照着练。
它像一本账簿,左边写人名,右边写本事。
账算得清楚。可它漏下一样没写。这些话说得响,一半在本事,一半在那个台子。
同一句问候,敬一丹在镜头前说,街坊在菜市场说,落下去不是一个响。
书里把这些话从台上取下来,一条一条摆成能学的手艺。台子留在原处,没跟着写进书里。
所以这本书教人练嘴。练成之后,还得自己去找一个台子。台子给不给,书上没答。

03把个人难处译成公共议题
《社会学的想象力》
米尔斯著,李康译,李钧鹏、闻翔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三百七十页,定价四十八元,收在米尔斯文集。
上回摊过他另一本,讲权力怎么攒到三家人手里。这一本更早,一九五九年出的,讲的是看事情的那双眼。
十章。第一章叫前景,全书最要紧的一段在这里。末了附一篇论治学之道。
一座城十万人,只有一个人没活干。那是他个人的困扰,得看他的性子、手艺、赶上什么年头。
一个国家几千万人没活干,这就成了公共议题。这时候再去看各人的性子,看不出名堂。得去看产业怎么摆的,政策怎么定的。
婚姻也一样。一座城里只有一对夫妻闹散,是那两个人的事。一年里四分之一的家散了,就跟那两个人没多大关系了。
米尔斯说,人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往往分不清碰上的难处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
分不清,就把大势的问题认成自己的失败,一个人在屋里跟自己过不去。
社会学的想象力,就是把个人的难处翻译成公共议题的那样本事。
缺了这样本事,人受了伤,还要替伤他的人遮掩。
后半本他一直在骂人。骂哈佛那位讲宏大理论的,说概念转来转去,绕得人头晕,末了什么也没说清。
骂做抽象经验主义的,说手里一堆方法,反倒把问题丢了,只挑那些能量化的来做。
骂科层制气质,说研究成了替机构交差,人成了办事的。
他还要人读历史。不读历史,只看眼前这一段,人就看不出自己站在哪一格里。
末两章讲理性和自由,讲政治。他说理性和自由都在往后退,退到人不敢想大事,只想着把日子过下去。
米尔斯本人是德州人,爱骑摩托车,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一九六二年心脏病走了,四十六岁。
这本书做的事,是把一个人肩上的分量挪到桌面上。挪过去,人还是得扛,只是看清了这分量是谁搁上去的。

04人坐在现代里脑子停在前头
《我们现代人》
王鼎钧著,三联书店二零一四年,二百二十一页,定价二十四元。人生四书之三。
前面摊过他四本。一本讲灵感,一本讲善恶,一本讲做人,一本讲作文。人生四书四册,这一套里还差一册没摊。
序是隐地写的,题目叫光,请靠近光。正文一百多篇短文,一篇一事。末了附一篇大家讨论现代人,是答电台节目和东吴大学夜校学生的提问。
书一开头先辨一个词。什么叫现代人。
汉唐盛世的人不是现代人。大战结束以后还躲在南洋丛林里的那个日本兵,也不是。
现代人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活在现在。一个是活在已经现代化了的社会里。
书里举了个例子。台北成都路,大厦一栋挨一栋,车走得像流水。其中一栋楼的主人,企业做得不小,可他不肯跟银行来往,宁肯去借高利贷。
他说,我上一代,再上一代,都用这个法子筹钱,生意都做得不坏,我何必要改。
后来这个人的企业倒了。
这个例子把全书的题目说尽了。人坐在现代里头,脑子还停在前头那段日子里。
所以这本书讲的是调。哪些留,哪些丢,哪些掺着用。
篇名排下来有意思。今生今世,生生不息,婴儿时代的鞋子,开放的进度,创业的时代。
接下来是现代眼光,媒体作用,小小外交谈判,采访战,你不能,注意差距,迎头堵上,两全,生死之谜,人格层次。
再往后是入城问俗,选择角色,智者就山,没有代用品,人缘,武训死了,应变的智慧。
还有职业造人,假如人像秋千一样,本是同根生,创造你的知音,心物之间,本末先后,爱之害之。
王鼎钧写这些不训人。一件事摆出来,前因后果走一遍,末了留一句短的。
那句短话常常两头都捏着,不偏向哪一头。
王鼎钧有一句话,与高超的思想为伴,你将永不孤独。
书的简介里有一句,一脚踏进社会,要改换步伐,调整重心,才立得定脚跟。
这一本答的是,现代人的难处算在年头里。规矩换了,老法子不灵,换不过来的就倒下去。
可它不许人把账全推给年头。站不稳是自己的事,站得稳也是自己的事。

05灾前走没走定了赔多少
《风险灾害危机研究》
童星、张海波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零一五年六月,定价四十九元。这是第一辑,收九篇文章。
这是南京大学社会风险与公共危机管理研究中心办的一份集刊。中心到这时办了十年。
编者在卷首说,这十年中国走过了南方雪灾,汶川地震,玉树地震,舟曲泥石流,温州动车事故,芦山地震,鲁甸地震,是在灾难里往前走的。
九篇文章,从大工程讲到志愿者。
雷尚清讲大型工程项目上马之前的社会稳定风险评估。魏玖长讲危机来了,政府的信息怎么放。
信息一点一点挤,还是一次全倒出来,结果不同。放得不对,人要么反应过度,要么反应不足。
马奔和毛庆铎那一篇讲从灾难里学习。事故查完了,报告写了,规矩改没改,下一回还犯不犯。
刘莉和肖唐镖梳理国外农民抗争的研究。高钏翔和童星讲廉政风险的科技防控系统自己长出来的毛病。
陶鹏那一篇讲社会脆弱性。同样一场灾,落在人头上轻重不等。
房子盖在哪,手里有没有余钱,消息灵不灵,有没有人搭把手。这些在灾前就摆好了。
所以一场灾的损失,一半是灾给的,一半是早先攒下的。
张晓苏和张海波讲芦山地震里社会组织做什么。崔剑追汶川灾后一个志愿者团队,追了一年半,看这些人的身份怎么立起来,又怎么散掉。
他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志愿失灵。
这一本把账算在出事之前。灾前那一步走没走,定了灾后要赔多少。
追到这一步,追的就不是一个人。得去问那道没扎紧的口子。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摊开,各答了一句。
心里那杆秤是自己的。嘴上那点本事是练的。一个人碰上的难处得看有多少人同时碰上。换时代的苦是年头给的。一场灾赔多少,在事前就定了。
从自己心里,一路问到出事之前。这条线越走越远,末了又拐了回来。
父亲那句问话,我如今听出两层。球是谁踢的,问的是那天下午。钱谁出,问的是往后。
他两个都问了,只让我答头一个。
那五块钱他掏得痛快,一句多余的话没有。第二天窗玻璃换上了,新玻璃比旧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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