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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五期

谁教谁

2026-11-08 · 5 本 · 约 4,163 字

本期书目

小学四年级,学校开珠算课。老师姓高,五十来岁,左手一把算盘,右手一根教鞭。

第一堂课不拨珠子,先背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一下五去四,三下五去二。

全班齐声念,念了半节课。念到能背下来,老师才许动手。

珠子不听话。口诀背得溜,手一拨就乱,该进的不进,该退的不退。

高老师说,先背,背熟了手就会。

这话当时不信。背了半年,有一天忽然拨对了,才明白三下五去二那一下,去的是五,进的是十。

口诀里藏着道理,可道理要到手指头上才明白。

后来算盘收进抽屉,口诀忘得只剩一句。

这回五本书摊在桌上,翻完才看出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

谁教谁,教到哪一步,教的人自己信不信。

《开放的人生》封面

01先给一半另一半留着

《开放的人生》

王鼎钧著,三联书店二零一四年六月,一百九十八页,定价二十二元。收在王鼎钧作品系列,副题是人生四书之一。

书先在台湾一家报纸的副刊上连载,一九七五年由尔雅出版社结集。这一版一百来篇,一篇一题。

长的千把字,短的几百字。篇名如开放,三种成长,六字箴言,石匠的智慧,康老子,出乎自然。

六字箴言一篇最省字。三十年前,一个年轻人离乡,先去拜访本族族长。族长正在临帖,随手写了三个字,不要怕。

族长说,人生的秘诀只有六个字,今天先告诉你三个,够你半生受用。

三十年后,这人有了些成就,也添了许多伤心事,回来再找族长。老人已死。家人拿出一个封套,里头又是三个字,不要悔。

他教的办法是先给一半,另一半等人自己走到那一步。

石匠的智慧一篇讲宫殿。木工师傅责打了徒弟,徒弟怀恨,把师傅的木尺锉短一分。按这把尺做出来的柱子,全短一寸。

木料是远方进贡的,补不回来。石工在一旁抽水烟,不说话。

后来石墩的墩面做成微微隆起的球面,短的那一寸补上了,墩子的样子也好看了一层。

划地自限一篇讲两个人同学英文。一个说像走进一座禁园,一步一种颜色,一步一股香味。

一个说拼音文字拼法紊乱,一个长音就有十四种拼法。

二十年后,头一个成了翻译,后一个还在说那十四种拼法。

康老子一篇更狠。宋朝戏曲里有这么个人,祖上留下万贯家产,全败光了,沦为乞丐。

身上只剩一条毯子,白天披着当衣裳,夜里盖着当铺盖。一个波斯商人认出这毯子是冰蚕丝织的,天下没有第二条,出了高价买走。

他又富了,很快又花光。这一回没有毯子,冻死在街上。

王鼎钧在末尾说,最恶劣的行为是再犯。明知故犯,管不住心里那一点恶念。

另有一篇讲蘧伯玉。半夜过宫门,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还是下车走一段。卫灵公凭车轮声就听出是他。

这几篇都不长。故事讲完,末了一句断语,断得干净,不追问,也不举例到底。

道理写成这样才带得走,短到能记住,硬到能顶事。

这书的形态本身就是教。一篇一个故事,故事里埋一个岔口,人走到岔口上,道理自己弹出来。

王鼎钧在书前说,这一本偏重做人的基本修养。后面两本,一本探父母师长没教过或者不便说破的那一面,一本讲一脚踏进社会以后怎么调整重心。

六字箴言那篇还有个细处。他本可以只写前半,故事一样成立,一样好看。

写了后半,读者就得等三十年。等不到的人,只拿到三个字。

《文学种子》封面

02孵蛋教得会内容教不会

《文学种子》

王鼎钧著,三联书店二零一九年十月增订版,二百三十二页,定价三十六元。作文四书之一。

前面摊过他两本,一本讲灵感,一本讲善恶。这两本更早,一本讲做人,一本讲写文章。

新版自序之后是代序,叫文学四愿。往下十八题,语言,字,句,语文功能,意象,题材来源。

再往下分体裁,散文,小说,剧本,诗,体裁选择。然后胎生与卵生,新与旧,真与假。

后头讲人生,再谈人生,作品的境界,文学欣赏。末了八篇附录,猫猫虎虎,复活疑案,一家之主,月亮像什么,空白,人我三段论,花非花,闲话作家。

书里把写作拆成六样,观察,想象,体验,选择,组合,表现。他说这是一切作家都要修习的基本功夫。

有一题讲意象,讲得实在。心里一个意思,看不见摸不着,得找一个东西让它站着。

同样的月亮,几十种说法,哪一种站得住,哪一种一放手就倒。附录里那篇月亮像什么,练的就是这个。

最要紧的一题是胎生与卵生。

胎生由内而外。人受过伤,心里有虫子在咬,有热铁在烙,忘不掉,抛不下,非写不可。写出来是把浊水滤清,再还回去。

卵生由外而内。先有一个题目,一个使命,像母鸡孵蛋。蛋不是自己下的,鸭蛋也好,天鹅蛋也好,盖在翅膀底下就发着高烧去孵。

他说上作文课,先生在黑板上写一个题目,等于递给你一个蛋,要你孵。作文指导一类的书,大半是教人怎样孵蛋。

伊索寓言是典型的卵生。先有一条教训,后有故事,每条教训就是一个蛋。

孵蛋的手艺教得会,蛋里出来什么教不会。

书里还有一句,短得像刀。胎生流为牢骚,卵生流为说教。

他把教人写文章的人最怕的两样东西,一句话说完了。

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本教孵蛋的书。可他在序里把话说得很小,说这本书只是撒下种子,每一项都还要接着长茎叶,开花结果。

《北美新移民文学三十年》封面

03散在各处得收进一个名字

《北美新移民文学三十年》

汤俏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四月,二百二十六页,定价六十八元。收在中国社会科学博士论文文库。

绪论之后七章。第一章讲三十年流变,三次浪潮,还有新媒体时代的传播。

第二章讲跨域书写。第三章讲中国书写,分大历史,民间乡土,当下中国三层。

第四章讲非虚构倾向,移民史,战争,家史,宗教历史。第五章讲家国寻根与多重认同。

第六章讲新态势,中产阶级化写作,当下异域生活写作,回流作家的海归故事。第七章讲问题和挑战。

第七章说的就是名字。世界华文文学,北美华裔文学,新移民文学,哪一个罩得住,哪一个罩不住。

这一本做的是另一件事,替一群人立一个科目。

三十年里,一批人从大陆出去,用中文写异地的事。先写怎么活下来,怎么想家,后来写两种日子怎么打架,怎么混到一处。

书里给了一条线,移植,本土化,落地生根,回流。

写中文的人在北美有三拨。五六十年代从台湾出去的,八十年代从大陆出去的,再往后两边跑的。

三拨人写的不是一回事,可都用中文,都写离乡。第一拨写有家回不去,第二拨先写想家,后来写落地。

非虚构那一章里,有人回去查档案,访老人,把父辈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

一批人散在各处各写各的,得有人在远处把他们收进一个名字底下,这件事才看得见。

赵稀方在序里说了一句要紧话。有人把海外华人的创作算作中国文学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好意的误会。

很多人已经入了当地国籍,作品是所在国的少数族裔文学。可他们多用中文写,在中国文学之中,又不在其中。

这一句把这本《北美新移民文学三十年》的难处说尽了。名字一立,边界就得跟着划。

立科目的人不只挑作品,还得替这批人答一句他们是谁。

书里点到的人不少。查建英的《丛林下的冰河》,周励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曹桂林的《北京人在纽约》。

再往后是严歌苓的《少女小渔》,张翎的《金山》。《金山》写广东乡下的青年被卖去做苦工,修铁路,死在异乡。

这样的故事,本地人写得出,写不出那个口音。

《棋王》封面

04别人争来的位子他不要

《棋王》

阿城著,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一九年四月,二百零八页,定价四十八元,精装,理想国出品。

一本不厚,写云南插队的知青。

火车上遇见王一生,外号棋呆子。开口就问,下棋吗。见人不答,又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

王一生对吃极精细。饭粒落在衣服上,要用食指按住了拈进嘴。掉在地上,就双脚不动,转着上身去找。

我跟他讲过有一回一整天没吃东西。他不认,问那个干馒头是几点吃的,过没过半夜十二点。

再问第二天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末了说,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

他说,那叫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

他说,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他的棋从一个捡烂纸的老头那里来。老头连杀他三天,末了只输给他一盘。老头讲棋道,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必太盛,太盛则折。

他妈临死给他一副棋,牙刷把磨的,一颗一颗磨出来,上头没刻字。

妈说不识字,怕刻不对,你自己刻,也算妈疼你好棋。

后来在农场,倪斌,外号脚卵,家里有一副明朝乌木棋。他拿祖上的古画和这副棋去疏通地区文教书记,替王一生弄来一个参赛的名额。

王一生不去。

别人替他争来的位子,他不要,他要自己走进去。

最后一场是九个人,九局连环,他一个人坐在场当中下盲棋。从上午下到太阳落,赢了八个。

最后一局对的是地区冠军,一位老者。老者推开搀扶的人,朗声说,中华棋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平手言和,给老朽一个面子。

王一生再挣一下,起不来,很久才说,和了吧。

散了以后,他看见母亲那副无字棋,才哭出来。

教过他的人只留下一句太盛则折,往后的路他一个人走完了。

书里还有一句,印在腰封上。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

王一生两头都不肯丢,吃得精细,棋下到痴。

《动物庄园》封面

05墙上七条诫改到只剩一条

《动物庄园》

乔治·奥威尔著,英汉双语版,北方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一月,中文一册,英文一册。

上一回摊过他另一本,讲一个把词删光的国家。这一本更早,也更短。

十章。一个庄园的动物赶走了主人,把庄园改名,自己立规矩。

一头叫老少校的猪在谷仓里讲了一个梦,教大家唱一支歌。三头猪把话接过去,把梦缩成七条诫,刷在墙上。

羊学得最快。它们只记一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学会了就到处喊,喊得别的动物也记不住别的。

那支歌后来也不许唱了。声响器说,歌已经唱完了,人人都会,不必再唱。

后来的事,书里写得慢。牛奶和苹果归了猪,说是脑子需要。

风车是雪球画的图。雪球被狗赶走以后,图纸成了拿破仑的,风车也成了他的功劳。

风车塌了,说是雪球夜里来破坏。老马拳击手累倒了,被拉上车送去宰,声响器说送去医院,还念了一段话。

教的话越短越好背,越好背越容易被人拿去用。

七条诫一条一条地改。改在夜里,第二天墙上还是七条,字不一样了。

驴子本杰明识字,可他不肯多话。他只说,驴子的寿命长,你们谁也没见过一头死驴。

最后猪用两条腿走路,穿人的衣服,跟人打牌。窗外的动物看看猪,看看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墙上的字改到只剩一条,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收拢一下

算盘还在抽屉里。木头框子松了,一晃就响,珠子掉过两颗。

高老师教的口诀,我只记得三下五去二。那一下的意思,是后来自己拨明白的。

五本书里,有人把话说一半留一半,有人把方法拆开一步一步给,有人替一群人立一个名字。

有人什么也没给,只给一句话,有人把话背成了绳子。

教的人只管把东西递过去。接的人怎么接,什么时候接,接过去变成什么,递的人管不着。

抽屉关上,珠子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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