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五期
底下垫着什么
小学四年级,班里挑一个人去全校念作文。
老师挑了我。回家把作文本摊在桌上,母亲说,抄一遍。
抄在稿纸上,一格一个字。抄到一半我发现,抄的时候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有些句子抄着抄着就想改。
第二天上台,念到第三行,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台下黑压压一片,脑子空了。
手里那张纸还在。眼睛落回去,接着念。
后来我一直在留意这件事。那些上台不慌的人,手上都有东西。有的是一张纸,有的是一肚子话,有的是一张心里排好的图。
纸不一样,用处一样,都是替人接住那一秒。

01分量在旁边那一句
《马克思主义经典原著选读》
第一本是《马克思主义经典原著选读》,郑祥福、周志山、陈向义选编,浙江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三月,六百一十页。
书分三部分。前一部分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中间是列宁和斯大林,后一部分是毛泽东和邓小平。三十五篇,一篇一篇挨着排,按写作的年月先后。
这本书干的活是挑,不是写。挑完再在每篇后头缀一段学习提示,说这篇在讲什么,哪几处要紧,读的时候留意什么。
原文这种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动。选的人只能决定放哪几篇,从哪儿截断,截到哪儿收。
选本有一件难处,动手的人才知道。《资本论》三卷,这儿只收了第一卷的两篇序跋,正文一页没进。
不收的理由简单,一学期的课,学生得把书读完。选本先得能读完,才谈得上读通。
三十五篇里有几篇只截了几页。像《德意志意识形态》那样的大部头,选的是其中一章的几段。
截在哪儿是有讲究的。截早了读不懂,截晚了读不完。
学习提示也不长,一段话。先说这篇写给谁,再说它当时要驳谁,末了指出哪一段最难啃。
难啃的地方有人先咬一口,后头的人下嘴就轻些。
选读本的用法,上过课的人都知道。老师在台上说翻到某页,念第三段。教室里一片翻纸声。
那一声响,是这本书最好的用处。它把原文裁成能带进教室的尺寸。
三十五篇的次序,本身也是一条线。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手稿,一直排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谈话。
排下来,读者看见文章,也看见文章和文章之间隔着的那段路。
它垫在底下的是别人的话。读过原文的人,说话时能引原句。没读过的只能引别人转述的那一句。
转述会磨。一句话从一个人嘴里到另一个人嘴里,过三遍就圆了,棱角没了。
比如《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最后那一条。前半句说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
后半句把话头一拧,说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一拧,是十一条里的骨头。可要是只听别人讲,容易听成一句口号。
再比如《共产党宣言》开头。那句话今天人人会说,可原文里它后面紧跟着一个问句,问这个幽灵被哪些势力当成靶子。
一个句子的分量,常常落在它旁边那一句上。旁边那句一丢,剩下的话就轻了。
六百一十页,三十五篇,每篇后头一段提示。这本书的样子,就是一个人站在原文旁边,替你指路。

02事实排好队就是判断
《国防大学少将金一南讲军事》
第二本是《国防大学少将金一南讲军事》,三册合成一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五十二万八千字。
三册各管一头。一册讲当下的格局,按地域分篇,中国、美国、俄罗斯、北约、中东、东北亚、外太空、核武,另有一篇杂篇。
那一册是一条一条编号的,一条一个热点。剩下两册,一册讲抗日战争,一册讲更早的那段党史。
作者金一南,一九五二年生,一九七二年入伍,做过无线电技师。一九八七年调到国防大学,进的是图书馆。他在图书馆待了十一年。
那十一年他不管讲台,只管书。人在书架中间走,一天一天过。
一九九八年他才转到教研室,二零零四年到战略教研部。后头的事多数人听过,少将,战略研究所所长,电视上的评论员。
那十一年他干什么,书里没细说。从后来的东西看得出,他把散在各处的战史、回忆录、电报稿,一份一份归到卡片上。
一个人把一堆乱纸理成能查的东西,这活本身不出彩。等到要写的时候,别人翻三个月,他翻三天。
三册背后是一个人讲了几十年。讲得多了,材料才肯听话。
要紧的是那十一年。他后来写的东西,材料都在那儿。
书里最好看的地方,是把大势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到一个岁数上。
写那批早期的人,他把年龄摆出来。朱德三十一岁参加护法战争。博古二十四岁出任临时中央总负责人。
再往下,聂耳二十三岁谱写《义勇军进行曲》,寻淮洲二十一岁担任红军军团长。
摆完他说了一句大意如此的话,那批人里头没有一个老态龙钟,没有一个德高望重,也没有一个在研究长寿。
一句话把一屋子画像拆了,换成一排年轻人。
这个办法不新鲜。新鲜的是他手上材料够,能一排一排摆出来。
讲抗战那一册,起头不从战争讲,从四个字讲。一衣带水。他先交代这四个字怎么来的,中日之间怎么个一衣带水法,再说这份关系后来怎么变味。
讲格局那一册也是这个路子。不说抽象的态势,说某一年某个海域出了一件事,谁派的船,谁先到,谁后撤。
那一册的篇目排得像一本手册。想查哪个方向,翻到那一篇,一条一条往下看,不必从头读。
一件一件摆完,读者自己看出形状。摆事实的人不必下判断,事实排好了队,队形就是判断。

03台上靠纸上几十页
《主持人节目策划艺术》
第三本是《主持人节目策划艺术》,张颂主编,陈振、田方编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修订本,二百六十八页,十章。
头一章说一件事,主持人要参与策划。这话在当年不算顺耳。很多人的想头是,主持人只管上台,稿子别人写。
书里说,主持人不参与策划,上台就是念。念得再顺,也只是替别人说话。
往后几章讲机制,讲怎么选人,怎么培养,怎么激励。再往下是准备,受众调查分三步,查什么,为什么查,怎么查。
三步落下来是三句问话。谁在看,看什么,怎么看。三句问完,节目做给谁就清楚了。
策划构思也是四步。找选题,定结构,配人手,落成方案。四步走完,才轮到开口。
方案里有一项最容易漏,备播。这一条拍不成,拿什么垫。它被列进清单,说明做这行的人吃过亏。
后面四章是这本书的实底。新闻、服务、综艺、谈话,一类节目一章,每章后头附一份完整的策划方案。
方案长得像什么,书里给得清楚。栏目名,播出时段,受众是谁,一期几分钟,分几个板块,每个板块几分钟,谁出场,说什么,出岔子备用哪一条。
一份方案摊开,节目还没录,纸上已经录过一遍了。
这就是垫在底下的东西。垫的是纸,是自己写的纸。
台上那几十分钟,是纸上那几十页的压缩。压得越紧,台上越松。
书里有一句要紧的,说策划构思得有意识,记者意识和编导意识。记者意识是问得出问题,编导意识是排得出次序。
问得出问题的人,才知道该请谁。排得出次序的人,才知道先说什么。

04短句不占脑子的地方
《主持人场景应对技巧》
第四本是《主持人场景应对技巧》,也是张颂主编,李丰、宋丽萍编著,同一家出版社,同一套丛书,修订本。
封面有意思。深色底上,把全书的目录淡淡印了一层,字号小得像底纹。凑近看,一节一节的标题浮在暗处。
书分七章。开场导入,话题进行,即兴采访,受众交流,嘉宾把握,困境解围,妙语荟萃。
每一节从道理退开,讲一个场面。
开场那一章,分寒暄、自我介绍、介绍别人、开场入题。受众那一章更细,面对昏昏欲睡的人怎么办,直播里接到愤怒的投诉怎么办。
再往下还有,有人提不合理的要求怎么回。
嘉宾那一章全是难处。嘉宾窘迫时怎么给台阶,气氛冷了怎么开口,话匣子打不开怎么撬,话太多怎么截。
采访那一章连怎么听出对方在瞒都列了条目。人瞒事的时候,答话会绕开问句,会突然抢话,会把同一件事说两遍。
这些条目是从一个一个场面里攒下来的。心理学能解释一部分,剩下的解释不了。攒这本书的人,在台里待过很多年。
七章排下来,是一张难处的清单。
这本书垫的是嘴边的话。它不教你临场想,它教你提前备。备好了,用的时候往外取。
取的时候不必原样照念。有个话头在,人就有一秒的缓。
一秒够了。台上最难的是那半秒的空。空的时候人会乱抓,抓到的往往是错的那句。
书里另有一章叫妙语荟萃,收导入语、解说词、串联词、应变语、结束语、点评语。全是句子,短的居多。
一本书最后落在一堆句子上,这个安排本身就在说事。道理讲到最后,能带走的只有几句现成的话。
短句子好使,因为它不占脑子的地方。

05有坐标才看得见远近
《美的历程》
第五本是《美的历程》,李泽厚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零九年七月,二百一十七页,十章加一个结语。
这本书第七期占过一整节。那回记的是里头几个词,青铜器上的狞厉,魏晋那六个字,还有积淀。
这回记的是另一头,它怎么来的,怎么排的。
一九七九年交的稿,他生于一九三零年。写只写了几个月,想的时间长。
最早的名字叫《关于中国古代艺术的札记》,一九八零年在上海一家刊物的第二期上先发了前三章。
一九八一年三月,文物出版社出了全本,才定下现在这个名字。
他自己说过为什么写。当年的哲学史、思想史、文学史、艺术史,被割得七零八碎,活泼的创作被写成了死板的东西。
这书也不好归类。有人问它算专论还是通史,算散文还是札记,答都是,又都不是。
他要把割开的几段接上,补一块不够。
十章的次序,就是从接缝处下的手。龙飞凤舞,青铜饕餮,先秦理性精神。
再往后是楚汉浪漫主义,魏晋风度,佛陀世容,盛唐之音,韵外之致,宋元山水意境,明清文艺思潮。
一章三节上下,节节往下压。十几万字走完几千年,摊到一章,一万多字。一个朝代的分量,压在一万多字里。
这本书垫的是一条线。线在心里的好处,是人随时知道自己在哪儿。
看一件瓷器,知道它落在哪一段。读一首诗,知道它前头是什么,后头接什么。
有坐标的人看得见远近,没坐标的人只看得见好看不好看。
书出来以后,十年里印了八次。一本讲几千年审美的书卖成那样,那年月的事,今天不太好想。
书末那句结语,五个字起头,说俱往矣,然后说美的历程是指向未来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垫的东西,从外往里排。
最外是原文,别人的话,一个字不能动。往里是材料,攒了十一年才够摆。
再往里是纸,自己写的方案,写完还没录。再往里是话头,短的,备着,用时往外取。最里是一条线,摸不着,可它一直在。
五样东西,一样比一样软,一样比一样贴人。
我那张作文纸,抄的时候想改句子,改的还有心里那条线。纸上改一个字,是线挪了一寸。
后来上台还是会空。空了就低头看纸。
纸上写的字,是给别人看的。心里存着的东西,是给自己用的。
纸能接住一秒。一秒之后,还得靠自己往下走。
走得了的人,纸上写的少,心里存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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