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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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请产假,来了个代课的。
代课老师年轻,说话快。讲《小马过河》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小马回家问妈妈,妈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它。
教室里没人应。
她自己答了。说妈妈要是直接告诉了,它回过头还是要再问一遍。
下课以后,班上都说她讲错了。原来的老师不是这么讲的。原来的老师讲的是,老牛说浅,松鼠说深,因为个子不一样。
第二天我们在走廊上拦住原来的老师,说了这件事。
原来的老师听完,笑一下,说她讲的也对。
我们不服。原来的老师说,我当年也是听我老师这么讲的,我老师又听她老师讲的。
这话当时没听懂。一门课,一个人教给一个人,教了那么多年,中间传下来的到底是哪一样东西。
后来才知道,手上这些东西,几乎没有一样是自己从头做出来的。

01不给规矩只给样子
《操斧伐柯 取则不远》
第一本是《操斧伐柯 取则不远》,副题叫清华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学术论文写作备览。
清华大学中文系选编,清华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四百七十一页。
书名摘的是陆机《文赋》里的句子。原文说,拿着斧头去砍斧柄,样子就在手里,用不着到别处去找。
编后记里认了这个来路,说取的是轨范不假远求的意思。
书的来历也平常。二零一五年,中文系给研究生开了一门必修课,叫中文学术规范与专业素质。研究生院拨了教改项目,这本书算项目的副产品。
二十一篇,都是系里老师近年发表过的论文。按二级学科的顺序排。
文艺学打头,比较文学收尾,中间是语言学、文字学、古典文献、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少数民族文学。八门学科,二十一篇,一门不到三篇。
少而全,是这本书的自我说明。系里人不多,方向却齐。
罗钢写王国维和常州词派,张海明辨李清照《词论》的第一句,刘颖和肖天久拿计量方法量《红楼梦》的风格。
李守奎从《越公其事》谈句践灭吴,汪晖借一个小说人物写辛亥革命那一年,格非写《金瓶梅》里的白银。沈卫荣那篇叫回归语文学。
二十一篇里,没有一篇是教人写论文的。
这是这本书的路数。它不给规矩,它给样子。
序里说,论文出问题的根子,比不懂规矩、存心作假还要深。往深里说,是专业素质一路往下滑,学生没学会怎么读书,怎么找问题,怎么把话说到点上。
编书的人就换了办法。讲规范讲不动,把系里老师的东西摊开。
一篇真论文摆在那儿,题目怎么起,材料怎么铺,一句话放段首还是段尾,看得见。
每篇后头都挂着注释,少的三四十条,多的上百条。注释排得比正文还密。学生看见这个,才知道一句话底下要垫多少东西。
这书不必从头读到尾。学生一般先读自己那一门,读完再翻两门,看看别的门里的人怎么找问题。
规矩划的是底线,样子给的是路。
底线好划,路难指。
什么题目值得做,材料读到哪一步算够,两份材料打架的时候信哪一个,这些都写不进条例。
条例管得住抄袭,管不住一篇论文读起来有没有人味。
斧柄的样子在手里,说的是这件事。握着它,才知道下一斧往哪儿落。

02一类节目一套手感
《主持人节目驾驭艺术》
第二本是《主持人节目驾驭艺术》,陈振、杨浩编著,张颂主编,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二零零三年一月,二百七十五页。
这是应用主持艺术系列丛书里的一本。前几期摊过这套书的两本,一本讲策划,一本讲场景里的应对。
这本讲中间那一段。节目已经在走,人怎么跟着走。
初版二百七十五页,目录到第九章就完了。第九章讲的是本事怎么长。
头一章问什么叫驾驭,先从领导学借一副眼睛,再从传播学借一副。第二章管自己,第三章管受众,第四章管嘉宾。
第五章到第八章按节目分,新闻、谈话、综艺、热线直播。
后来出修订本,添到三百六十四页。添的两章,一章体育节目,一章少儿节目。原来讲培养的那一章挪到最后,成了第十一章。
前四章挨着看有意思。管自己,管对面的人,管身边坐着的人。
管自己那一章写得实。心理调适,情绪控制,消除紧张,标题都平。讲上台前手抖怎么办,讲错一句怎么接,讲台下有人打哈欠怎么当没看见。
这几条写得像医嘱,短,能照做。
受众那一章给两招,以利害晓谕,以情理感化。前者把后果摆出来,后者把体谅递过去。书上说两招不能同时使。
嘉宾那一章最难。嘉宾是活人,有自己的脾气和话头。书上说先认识人,再谈节目。人的脾气摸不着,节目就悬着。
中间这六章是分门别类的手艺。新闻要快,谈话要慢,综艺要热,热线直播要稳。体育要有现场那股气,少儿要蹲下来说话。
一章一类节目,一类节目一套手感。
条目写得细,细到有点笨。笨办法往往最管用。
末一章往回看。节目要成,靠什么。靠主持人的素质,靠会表达自己。话说得直,也有点狠。
这门手艺里,没有一条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
每一条背后都有过翻车。话筒忘了关,嘉宾当场翻脸,直播断了线,孩子哭了。写书的人把这些收进去,编成条目,后头的人就不用自己再摔一遍。
修订本添了将近九十页。八年间节目形态换了几轮,条目跟着添。
书名叫驾驭,通篇讲的却是让。让节目按它自己的路走,人在旁边拨一下。

03站到外面才看见轮廓
《末代王朝与近代中国》
第三本是《末代王朝与近代中国》,副题清末中华民国,菊池秀明著,马晓娟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二月,四百一十六页。
日本讲谈社那套中国的历史,全十卷,这本排第十。
骨架是序章加十章加尾声。序章叫南来之风。十章从太平天国一路讲到西安事变。尾声写鲁迅的遗言和日本人。
书前有一篇中文版自序,是为中国读者另写的。
作者把十九世纪中叶到一九三六年切下来,当成一个整段看,给这段起了个名字,叫复兴中华的尝试。
视角有讲究。他说中国这块地方南北不一样,南方边地老有新风往上吹。
洪秀全从广西起,孙中山从广东起,蒋介石从浙江出来,毛泽东从南方山地起,后来一路往北走。
十章挨着排,一章一场大事。太平天国和湘军,洋务运动和甲午,戊戌和义和团,留学日本和辛亥革命。
再往后是袁世凯和二十一条,新青年和五四,北伐和四一二,南京政府和九一八,满洲国和长征,香港台湾和上海。
第十章不写打仗,写街道。香港、台湾、上海,三个地方,三种活法。
书后头有附录,主要人物略传,历史关键词解说,参考文献,历史年表。年表把几十年的大事排成一条线,一行一年。
一个日本人站在这段历史外面看,看见的东西和里面的人不一样。
他不太计较谁正谁邪,更在意风从哪儿来,人往哪儿走。
这算不上短处。站远了看得见轮廓,站近了才看得见纹理。这一本给的是轮廓。
轮廓立住,细节自己会找位置。
附录取舍也是一种看法。哪些词收进关键词解说,哪些词不收,等于告诉读者哪几个词在这段历史里要紧。
尾声那篇有点特别。一个要死的人留下几句话,几个日本人站在旁边。作者把这一段摆在最后,是有话没说完。

04过了三道手还剩多少
《毛泽东点评历史人物》
第四本是《毛泽东点评历史人物》,卢志丹著,人民日报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上中下三册,一百一十八元。架上这本是下册。
三册七十多万字,十二章。章按人分,一类人一章。
开国帝王、中兴英主、庸主昏君、亡国之君,这四章在上册。
起义领袖、谋士说客、历代名将、济世能臣、误国奸佞,这五章在中册。
下册三章,思想巨擘、文学大家、隐逸高士。
上册评帝王,中册评臣子,下册评文人。三层人,三种处境。
下册这三章有意思。前面九章评的都是办事的人,这三章评的是写书的人和读书的人。
体例值得说。每一节的小标题就是一句评语,评语底下才是人名。
项王非政治家。其始误于隆中对。威震华夏,但孤傲自大。崇祯皇帝是个好皇帝。粗中有细,有高度的原则性。再读此传,为之神往。
一句一句往下排,像账本。
这些评语原本散在各处。有的在文章里,有的在讲话里,有的只是谈话时随口一句。
卢志丹干的活是收。收拢,归类,加按语,把一句话放回它当时的场合。
按语这部分不轻。一句话脱开场合就成了断语,接回场合才看得出它当时要驳谁。
评语多半短,一句抓一点。抓得准的,几十年后还站得住。抓得快的,场合一换就松了。
评语出来的场合有三种。文章里的话最整齐,讲话里的话最有气,谈话里的话最活。三种话混在一本书里,语气不一样。
所以这本书过了三道手。古人是一手,评的人是一手,编书的人又是一手。
读到第三道,那句话还剩多少原来的意思,读者自己掂量。
收这种话,难处不在写,在找。一句话可能藏在一次谈话记录里,也可能只在一篇文章的边角。
一本书这么编出来,力气大半花在找上,写反倒不多。

05落到纸上少了当场
《北大授课》
第五本是《北大授课》,副题中华文化四十七讲,余秋雨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三年八月,三百一十六页。
书分两块。前一块叫闪问,北大的闪问,台湾大学的闪问。后一块是课程,四十七课,末尾添一节结课闭门,再一篇告别。
这门课讲了一年。听课的是北大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艺术学院的一部分学生,台湾大学也来了人。
四十七课按时间往前走。第一课童年的歌声,第五课稷下学宫和雅典学院,第七课世界性的老子,第九课寻找真实的孔子。
再往后,第二十二课汉武帝的大地遇到了司马迁的目光,第二十九课光耀千古的三百二十四个字。
第三十五课盛唐是一种心态,第三十六课诗人排序。到第四十七课,讲的是太不容易了。
课名起得好。一节课一个题目,题目本身就在做题。
题目都不大,都落在一个具体的东西上。一段歌声,一条路,一个字,一份排序。
闪问那一块最特别。学生当场问,问得凶,答得也急。有的问题不留情面,答的人不能打太极。
闪问排在课程前头,先让人看见问,再听答。
四十七课是备过的,闪问是没备过的。
备过的部分整齐,没备过的部分有毛边。毛边反而好看。
讲课和写书是两件事。讲的时候有眼神,有停顿,有学生笑出来的那一下。落到纸上,这些都收走了,只剩字。
课与课之间原本有过渡,上一节留下的问题,下一节接着答。写成书,过渡收起来了。
自序里有一句,文化可以滋润生命,生命也可以滋润文化。
一本书从嘴里出来,落到纸上,中间少了一样东西,就是当场。
收拢一下
我后来也站过几年讲台。
有一回讲一篇课文,学生说不懂。我张嘴说了一句,说完自己愣住。那句话是我小学老师说的。
她那句话又是从她老师那里接来的。传了几十年,到我嘴里,腔调都变了。
斧柄的样子还在手里。握着的地方磨出了自己的手印。
下一页讲什么,我换了个说法。学生举手说,老师,你讲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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