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四期
面前这个人
小时候家里来客,大人把我往前一推,说,叫叔叔。
我仰起头看。那人很高,笑着,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人替我圆场,说这孩子认生。
后来我想过很多回。那一声叫不出口,不全在胆子小。是我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他姓什么,做什么,跟我们家怎么论的,一概不知。
不知道,就只能干站着,一句话也接不上。
那时候以为大人天生会认人。后来才看出,他们也是提前打听过的。谁家的孩子,念哪个学校,见了面该问什么,路上都盘算好。
盘算过再开口,话就落得实。没盘算,句句都是空响。
长大以后发现,人一辈子干的活,多半是这件事。面前站着一个人,你得先弄明白他是谁,再想拿他怎么办。
五本书摆在桌上,翻完发现它们各站一个位置,各给一种办法。
第一本查他,第二本译他,第三本顺他,第四本按他,第五本看他。

01查到底名字才落地
《鲁迅的人际关系》
《鲁迅的人际关系》,朱正著,中华书局二零一五年六月出版,全书五百四十五页。分上下两部,一篇写一个人,末了附两篇。
这本书有前身。二零一零年,东方出版中心出过一本《鲁迅的人脉》,二百八十页。
后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这类材料陆续露面,他添了一批篇目,篇幅翻了一倍多。
朱正一九三一年生,湖南长沙人,二十五岁写出第一本《鲁迅传略》。他一辈子干的活,是把别人写下来的话,拿去对证据。
这本书里最见功夫的,是写曹聚仁那一篇。
曹聚仁晚年写文章,说鲁迅从来没骂过他。
朱正不跟他辩嘴,去翻旧刊物。《海燕》月刊半路夭折,鲁迅在《半夏小集》里写了一段绕弯子的话,不满藏在字缝里。他一段一段摆出来。
还有一条更硬的。曹聚仁写鲁迅在仙台学医,成绩好得不得了,说藤野先生把传衣钵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朱正把成绩单抄了出来。解剖五十九点三,组织七十二点七,生理六十三点三,伦理八十三。德文、物理、化学都是六十。
全年级一百四十二人,他排六十八。
中等。朱正说,这才叫史家的笔墨。
他查事还查日子。鲁迅和陈独秀都在北京大学教过书,顺口一说就是同事。
朱正把时间排出来。陈独秀一九一七年一月到校,一九一九年三月走的。
鲁迅一九二零年八月才接到聘书。两个人在同一个园子里,一天也没碰上。
书里有几篇的副题,写着兼析周作人。兄弟两个跟同一个人怎么来往,他摆在一处。谁先认识谁,谁后来翻了脸,一眼看得清。
他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不写自己不相信的话,不写自己没弄清楚的事。
查到这个地步,纸上的名字才落地。一个人的分量不在别人怎么捧,在他做过哪几件事,哪一天做的。
爱人也好,论敌也好,落到纸上都是日期和句子。查明白了,恨也恨得准,敬也敬得准。
这一本不好读。五百多页,全是材料,读它像跟着一个老账房对账,一笔一笔,谁也不许含糊。

02用户说的不是他要的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苏杰著,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一零年四月,三百五十二页。六章。
作者在阿里巴巴做产品,这本书是他头四年的复盘。他自己说,这是写给刚入行和还没入行的人看的。
六章排下来,是一件事从头走到尾。需求怎么来,项目怎么做,团队怎么凑,战略怎么定,人品怎么修。
书里有一节,题目就是一句警告,听用户的,但不要照着做。
用户跑来提要求,说删除数据之前给我弹个确认框。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解法。
苏杰说,你得往下问一句,问他怕什么。
他怕的是删错了找不回来。那么产品需求可以是数据回收站,删掉的东西先扔进去,想找还能捞回来。
用户说的从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解法,不是他要的那件东西。中间那一道翻译,才是这个行当的分量。
需求进门要过一道筛子。他把需求分成五类,新增、改进、体验、缺陷、内部。再分三层,基础的,扩展的,增值的。
分完还要算一笔账。商业价值除以实现难度,按这个数排队。一百个需求摆上桌,最后只做十个。
他给了一把尺子,四个格子。用户访谈是定性地听,调查问卷是定量地听,可用性测试是定性地看,数据分析是定量地看。
听得着的是嘴,看得着的是手。这两样常常对不上。
他举过一个例子。用户说想要按交易额搜索。功能做出来,用的人只有万分之一。
还有那个肥皂盒。一家跨国日化公司,流水线上偶尔漏装,空盒子混进成品。
博士团队上红外探测,上激光,上机械手,做了半年,花一大笔钱,把漏检压到百分之五以下。
同一条线上,乡镇企业的工头搬来一台电风扇,对着传送带吹。空盒子轻,直接被吹出队伍。
做得少不如做得巧,动手之前先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路子。
这本书后来出过一版纪念本,页数变了,骨架没动。
上一期记过两本产品经理的书,一本讲组织里头怎么开口,一本讲把活排成六十件事。
这一本往后退了一步,讲面前那个提要求的人怎么对付。
办法只有一个。把他说的翻一遍,翻出他没说出口的那句。

03先认规矩才迈步
《皮皮鲁和魔方大厦》
《皮皮鲁和魔方大厦》,郑渊洁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二月第一版,二百六十七页。二十六集。
主角是皮皮鲁的朋友来克。来克玩魔方,摔了一下,魔方忽然变大。他揭开一块贴面,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方国连着一个方国,一共二十六个。
头一站是玻璃城,人和房子都是玻璃做的。来克躲警察,一头钻进一口玻璃棺材。旁边的医生看着他喊救命,笑得直不起腰。
再往里,有头盔城。城里人从小到大戴着盔,谁也没见过街坊的脸。有锁国,门都锁着。有蚂蚁王国,有玩具树,有白糖雪。
每个方国守一样东西。玻璃城怕摔,头盔城怕露脸,锁国怕开门。来克一脚踏进去,先撞的就是这一样。
最狠的是第三集,装在罐头里的爸爸妈妈。
那个城里小孩管大人。幼儿园全是给大人办的,市长一天换一个,按身高轮着来。来克赶上那天当市长。
他想起自己在家被关着写作业的日子,下了一道令,把全城的爸爸妈妈装进罐头。
罐头封上,外头挂一块牌子,写着各家孩子给爹妈列的罪状。爱打麻将,整天不管我们。爱吵架,关在里面不许说话。
孩子玩了一下午。到傍晚想爹妈了,罐头打不开。
城里乱成一锅粥。交通事故创了纪录,因为当医生的爸爸也在罐头里。孩子们围住市政府大楼喊,还我爸爸妈妈。
来克知道自己闯了祸。乐乐乐是玻璃城的人,一身玻璃,走到院子里把太阳光聚成一条线,把罐头盖一个一个划开。
那城的孩子抱着爹妈哭,说以后谁说得对就听谁的。
进一个新地方,先得认那地方的规矩。不认,一步也迈不出去。
来克每一集都这么走。先按自己的性子来,撞了墙,再顺着那地方的理往下走。
这套书后来归进皮皮鲁和鲁西西第一辑,二十六集一篇不落,全在这个本子里。当年那部动画只做出十集就停了,想看完,只能翻书。
二十六集走完,他能出来,一半靠运气,一半靠跟每个方国的人都处过一段。

04按久了会夺回按钮
《皮皮鲁遥控老师》
《皮皮鲁遥控老师》,郑渊洁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二月第一版,一百八十一页。十一篇。
头一篇就叫遥控老师,写的是换班主任这件事。
皮皮鲁换了班主任,姓孙,叫孙友超。上任头一天就立规矩,骂人,嘲讽,作业堆成山。
罗克、舒克、贝塔帮他想办法,做出一个遥控器。把一个人的指纹输进去,就能遥控这个人的言行。
皮皮鲁把孙老师的指纹输进去,按下去。孙老师立刻变了,和颜悦色,夸人,作业也少了,全班叫好。
这机器还能干别的。警察抓不着的犯人,被遥控着走到派出所自首。案子破了,反贪局、工商局、民政部都来要这台机器。
后来皮皮鲁跟一位侦探去找教育部长,提议用电视转播台建一座遥控站,把全国的老师都管起来。
很多人打电话来提要求,他一个也没答应。
书里有个要紧的转弯。孙老师不甘心被人按着,报了警。
一个人被当成按钮按久了,会想法子把按钮夺回来。
这个作者前面记过两回,一回写尾巴,一回写壁柜后头那四扇门。
这两本搁在一块看,就能看出他惯用的手法。他先给孩子一样大人没有的东西,再把这东西用到底,看它能捅出多大的窟窿。
这本集子里另外十篇,也都在这条线上。作业调整公司,冷学,驾驭大学毕业生学校,敬业职高,暑假作业。
写的都是大人给孩子立的那些规矩,孩子怎么绕,怎么顶。
童话里给孩子一个按钮,是替孩子出一口气。真按下去会怎样,作者也写出来了。

05没本事只能把眼用到底
《宿舍惊魂》
《宿舍惊魂》,许廷旺著,大连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一月,一百八十九页。十五章。这是校园侦缉档案系列的第三本。
作者一九七一年生在科尔沁草原,二零零三年开始写儿童文学。
故事在白白小学。六年级搞两个月独立生活,学习生活全自理,吃住在学校。
校舍不够,腾出几间办公室当宿舍。还差五个人,学校把一间旧仓库改造了,让六年二班出人住进去。
班主任话没说完,林不几头一个举手。
转来一个学生,叫宋爽。固执,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偏偏分到林不几这间仓库宿舍。
同屋几个人商量着要孤立他。还没动手,一场大火烧了仓库,什么都没剩下,包括宋爽。
从那以后,林不几开始撞见怪事。宿舍里有鬼影,雨夜有人设套,半夜来电话,还有一封信约他赴死。
他手里没有权,也没有仪器,只有一个办法,看。
看谁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看哪句话前后对不上,看谁提到那场火的时候多了一个细节。
十五章的题目就是他的脚步。午夜鬼影,接踵而来的怪事,死亡恐吓,奇怪的老头儿。
再往后是村子里的新发现,诅咒电话,真假林不几,锁定目标。最后两章叫「就是他」和「悔恨的泪水」。
没本事的人查事,只能把眼睛用到底。
同系列还有神秘传达室,恐怖图书馆,影子校长,主角都是这个林不几。一个六年级的孩子,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
书里还配了推理小游戏,让读的人自己推一遍。这套书是给十来岁的孩子写的,案子也都在校园里。
一个人站在你对面,你不一定看得见他。可他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东西。
收拢一下
那声叔叔,我后来叫出来了。
叫得出来,是因为路上我妈把那个人讲了一遍。姓什么,在哪上班,跟我们家怎么论的。
知道了这些,那团影子才有了人形。
五本书里三本是给孩子看的。孩子看的书,话往往说得直。大人看的书爱绕圈子,孩子的书直接告诉你,那个人是好是坏,你该怎么对付他。
五本书给的五种办法,说的都是这一步。查他,译他,顺他,按他,看他。
落到根上,是先把面前这个人认清楚,再决定拿他怎么办。
认不清的时候,人容易干两件事。一件是照着他嘴里的话办,办完才发现办错了方向。一件是干脆不办,把他当成一堵墙。
前面那一种是苏杰书里那些被用户牵着走的人。后面那一种是来克每次撞墙的样子。
认清了,事情就简单。该查的查到底,该译的译明白,该顺的顺过去,该按的先问一句凭什么,该看的把眼睛睁大。
我小时候那声叔叔叫得晚,可总算叫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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