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八期
一个和一堆
本期书目
老家盖房上梁那天,来帮忙的站了一院子。梁是榆木的,两丈多长,四个人抬,前后各两个。
领班的姓崔,六十多了,嗓门大。他不喊一二三,喊号子,嗨一声,哟一声,四个人跟着换肩。
我蹲在墙头看,看见最前面那个后生总比旁边快半步,梁就歪,往东边沉。
崔师傅停下来,没骂人,说,抬杠不看谁力气大,看跟不跟得上拍子。
后来那根梁上去了。四个人里最壮的那个没出多大力,他管的是稳。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再往后想,反过来也成立。四个人抬一根梁,只要有一个撒了手,剩下三个再齐整,梁也上不去。
一个少不得,一堆也少不得。这个月桌上这几本书,翻来覆去都在算这笔账。

01最好的人一个接一个不见
《阿特拉斯耸耸肩》
《阿特拉斯耸耸肩》,安·兰德著,杨格译,重庆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七月,两册,一千四百二十页。
书是一九五七年出的,中文版前头印着一篇三十五周年再版序言。
兰德是俄裔,一九零五年生在彼得堡,二十几岁到了美国,写小说,也写哲学。她把这本书当成自己思想的全部家当,写了十来年。
全书三部分,标题是三个逻辑词,矛盾律,排中律,同一律。每部十节,一共三十节。
第一部第八节的标题叫约翰·高尔特铁路线。第二部第十节叫美元的标志。
第三部第七节的标题就是一句话,我就是约翰·高尔特。
书从一句问话开始,谁是约翰·高尔特。这句话在书里出现无数次,写在墙上,印在烟盒上,挂在人嘴边。
女主角叫达格妮·塔格特,是塔格特横贯大陆铁路的运营副总裁。
铁路是她父亲那一辈创下的,到她手里只剩下亏损和管制。
男主角之一叫汉克·里尔登,办钢厂,自己炼出一种合金,比钢轻,比钢硬。
他没把配方卖掉,他把合金铺在一条铁路上。那条铁路原先叫里奥诺特线,后来改名叫约翰·高尔特线。
书里最反常的一件事,是最好的人一个接一个不见了。
先是实业家,再是科学家,再是音乐家。走的时候不留话,工厂留在原地,油井自己烧起来,黑烟遮了半边天。
政府派人去接,接一个垮一个。人还在,本事不在。
达格妮一路追这根线,追到一架飞机上,飞机落进一个山谷。山谷叫高尔特谷。
山谷里住着这些年失踪的所有人。他们没被绑架,是自己走的。
带头的就是高尔特。他早年在塔格特的铁路上当过铺路工,达格妮见过他一面,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谁。
达格妮在废厂里捡到的那台发动机,能直接从空气里取电,也是他做的。
他领导的那件事叫罢工。罢的是一笔账,谁在养活谁,他要让人算清楚。
第三部第七章,高尔特抢了全国广播,讲了七十页。这一段在中文版里也是最长的。
他讲完,全国的收音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书里还有一句誓言,被人抄在无数本子上。我以我的生命和对生命的爱发誓,我绝不为他人而活,也绝不要求他人为我而活。
这句誓言把一个人和一屋子人摆在了天平两头,一点余地不留。
结尾他们没有打回去。纽约的灯一盏一盏灭,他们在山谷里等着,等外面的人自己撑不住。
最后高尔特站在山头上,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美元的符号。

02一个人算成五个师
《蚕丝》
《蚕丝》,副题是钱学森传,张纯如著,鲁伊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一年四月,三百零八页。
这是张纯如的第一本书。英文原版一九九五年出,那会儿她研究生还没毕业。她后来写了另一本更有名的书,三十六岁就去世了。
书写了三年。她跑美国国家档案馆,跑国防部,翻大学的旧档案,访了上百个人。
钱学森的同事、老师、学生、邻居,还有他儿子钱永刚,她都找过。
她要求采访钱学森本人,被拒了。理由是不愿意活着的时候有人给自己作传。
书分二十四章,加一个尾声。章名后头都挂着年份。
杭州,一九一一到一九一四。北京,一九一四到一九二九。上海,一九二九到一九三四。
一条时间线走到底,中间不拐弯,像一根抽不完的丝。
整本书都在称一个人的分量,用的却是两个国家的秤。
钱学森一九一一年生在杭州,三岁到北京,一九二九年考进上海交大机械系,学的是铁路。
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日本飞机炸上海,他站在街上看,中国的飞机一架也拿不出来。
第二年他改学航空。一九三五年拿庚款去美国,先进麻省理工。那所学校重动手,他理论强、手上笨,待不下去。
第二年转到加州理工,跟冯·卡门。这一转就对了。
卡门出想法,他出推导,两个人弄出那个以他们名字命名的公式。
再往后是火箭小组,一帮学生凑钱买旧零件,炸了再做,做了再炸。后来是喷气推进实验室,他是创办人之一。
二战结束,他跟着团去德国,审冯·布劳恩。
三十几岁,他成了麻省理工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
一九五零年,风向变了。他的保密许可被吊销,准备托运的八箱笔记被海关扣下,人被关进去半个月。
海军次长说过一句话,这个人不论走到哪儿,都抵得上五个师。
一句话把他从一个读书人换算成了五个师,那几年的处境全在这句话里。
放出来以后是五年软禁。住处有人盯,电话有人听,每个月去报到一次。
一九五五年,他在一张烟盒纸上写了信,托人带到比利时,再转回国内。
这封信后来摆到了日内瓦的谈判桌上。同年九月十七日,他带着家人上了克利夫兰总统号。十月八日到香港。
回国以后的事,书里写得少,因为那些年的大多数材料不对外。
一九五六年他写了那份建国防航空工业的意见书,接着是第五研究院,再接着是一九七零年那颗卫星。
张纯如没把他写成完人。她写他讲课只写公式,不照顾跟不上的人。
写他朋友不多,六点起床,一天大半时间在图书馆,只跟说得上话的人来往。
书里有一句评语很冷。她说这个人一生只对两样东西低头,一样是数学,一样是他自己认准的路。

03一层只干一件小事
《人人可懂的深度学习》
《人人可懂的深度学习》,凯莱赫著,赵启军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五月,二百二十页。
作者是爱尔兰一所大学的教授。这本书是写给外行的,两百来页,七章,没有一行代码。
第一章先把三个词分开,人工智能,机器学习,深度学习。三个圈,一个套一个。
第二章讲最简单的模型,一条直线。给一堆点,找一条线把它们分开。
第三章讲神经元。一个神经元干的事,就是把几个输入乘上权重加起来。
加完再过一个函数。那个函数叫激活函数。没有它,一百层叠起来还是一条直线,叠多高都一样。
一个神经元只会划一条线,一万个连起来,才认得出这是一只猫。
他说单个零件不难,难在怎么连,连错了就是一堆废铁。
第四章讲历史。最早叫阈值逻辑单元,后来叫多层感知机,中间冷了很长一段,再后来才叫深度学习。
第五章讲两种网络。一种看图的,一种看句子的。
认猫这件事,人看一眼就知道。机器得看成千上万张标好的图,把耳朵、胡须、毛色一样一样拆成数。
看图的那个把画面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看,再看它们怎么拼。
看句子的那个有个记性,读到后面还记着前面。
第六章讲训练。往山下走,一步看一次脚下,这叫梯度下降。
走一步回头算一次是谁的责任,这叫反向传播。
书里说这一步最费机器,所以要用显卡算。显卡本来是为打游戏做的。
零件越多不等于本事越大,中间那一段连接,才是这本书讲的全部。
第七章讲以后。数据越来越多,模型越来越大,芯片越来越专。
还有一件事没解决,就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判。同一个模型,给它一张图,它能说出答案,说不出理由。
书里有个说法我很喜欢。他说模型是可以拼的,小的拼成大的,大的再拼成更大的。
一层一层往上拼,每一层都只干一件小事,合起来就成了一桩没人设计过的大事。
深度学习的本事,一半在拼。拼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个零件都强,可你也说不清是哪一块在起作用。

04没地图的路踩出来
《复杂》
《复杂》,米歇尔著,唐璐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二月,四百五十页。
这本书二零一一年出过一版,三百多页,二零一八年重出,加了篇幅。
上一期记过她另一本讲人工智能的书,这回记的是这一本。两本不是一回事,那本问机器能到哪儿,这本问一堆东西怎么变成一样新东西。
整本是一份导览,五个部分。第一部分讲什么是复杂,接着讲混沌,讲信息,讲计算,讲进化,最后讲怎么量复杂。
混沌那一章有个方程,简单到只有一行,参数稍微一变,跑出来的结果就完全不同。她说这就是天气预报只能报几天的道理。
第一章开头列了五样东西。一窝昆虫,一个大脑,一套免疫系统,一个经济体,一张万维网。
五样东西看着不相干,凑在一起问一句,它们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答案是有的。都由很多个部分组成,每个部分只跟邻近的几个打交道,整体上却冒出个体身上没有的本事。
蚂蚁身上没有一张地图,蚁窝门口那条最短的路,是几万只蚂蚁一只一只踩出来的。
第二部分讲计算机里的生命。自我复制的程序,冯诺依曼的自复制自动机,还有遗传算法。
遗传算法那一段最好看。她给一个扫地机器人取名罗比,把它放进一间有易拉罐的屋子。
不教它规则,先给它一百条随机的策略。扫得干净的留下,扫得差的淘汰,留下的再两两配对,交换一段,再随机改一处。
跑上几百代,罗比学会了先找最近的罐子,学会了不来回绕圈子。
没人教它这两条,这两条是自己长出来的。
第十章讲元胞自动机。一个格子只有两种状态,黑或者白。
下一代只看自己和身边八个邻居,规则就几条。
生命游戏就是这么个东西。几条规则,跑着跑着跑出滑翔机,跑出会走的小钟。
第三部分讲计算,第四部分讲网络。小世界,无标度,幂律。
这几样东西现在听着平常,当年是一点点量出来的。
第五部分是尾声。她说这门学问还年轻,还没有自己的牛顿。
她说这话不是要看轻这门学问。物理有牛顿,生物有达尔文。
研究一堆东西怎么变成新东西的这门学问,还差一个人把散落的发现串成一条线。
这句话不客气,可她写在这本书的最后,前面已经摆了几百页别人做过的活。
一门学问敢承认自己还没找到那条定律,这本身就算一条定律。
收拢一下
回到那根梁。四本书说的是一件事的四个面。
阿特拉斯讲一个人撤走,一堆人撑不住。蚕丝讲一个人被折成五个师,塞进一堆人的账里。
深度学习和复杂讲一个单元怎么叠成一堆,一堆怎么冒出一个单元没有的本事。
四个说法,都在一个和一堆之间换算。一个人值多少,一堆人怎么算,一个零件怎么叠,一堆零件怎么冒出新的东西。
崔师傅那句话还是对的。抬杠不看谁力气大,看跟不跟得上拍子。
他还有一句没说完。四个人里最壮的那个要是撒了手,剩下三个再齐,梁也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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