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七期

聪明打哪儿来

2026-11-07 · 5 本 · 约 4,070 字

本期书目

小学四年级有一门珠算课,算盘是学校发的,木框,铜档。梁上一颗当五,梁下四颗当一。

教珠算的先生姓吴,五十来岁,左手虎口压着本子,右手在算珠上来回走。

头一个月不教打,只教背。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背得齐了才准碰珠子。

班里手最快的是个女生,考起来算珠响成一片,像下急雨。

吴先生站她背后看了一会儿,说,快没用,得归得了除。那句话我没听懂,也没问。

后来算盘收进柜子,学校换了计算器,再后来手机上都懒得点计算器。

前几年收拾老屋,那把算盘还在,框子松了,珠子还能拨。口诀我一句没忘,手已经跟不上了。

这个月摊在桌上的几本书,正好都在问一件事,聪明是从哪儿来的。

《曾国藩》封面

01十一章没一章叫立功

《曾国藩》

《世纪经典传记系列》,一套三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二零一五年一月。

微读的书架上并成一条,作者栏写着梁启超。三本分别是朱春龙的《曾国藩》,梁启超的《李鸿章传》,还有梁启超的《王安石传》。

朱春龙那本的副题是呆书生乱世活命记,二百八十四页,十一章。

章目一路读下来是这样的。梦魇始于科举。都是钱造的孽。错把尽职尽忠当原则。被逼无奈的选择。官不官绅不绅。

战争就是一场赌局。渗血的心。死生由命。功成之时最悚惧。因一事而声名俱毁。不争气的身子骨。

十一章连起来读,读到的全是坎,没有一章叫立功。

书名里的呆字不是骂人。他两次会试不第,末了得的功名是「同进士出身」,这几个字让他一辈子不舒服。

进京赶考,盘缠凑不齐。点了翰林,同僚一个个放差走了,只剩他一个。

当了官置不起官服,坐不起轿子,京城官场当奇闻看。他自己贴告示,把一切逢迎挡在门外。

朱春龙写这个人,一笔一笔写的都是他缺什么,缺钱,缺名分,缺一副好身子。

带兵那几年更难看。靖港败了投水,被亲兵捞上来。湖口又败,又投水。两回都没死成,胆子反而练出来了。

困在祁门,夜里写过遗书。书里有一章的标题是死生由命,写的就是这一段。

最后一章写天津教案。一桩由两具死婴引出来的案子,朝廷派他去,办完,声名俱毁。

前面九章攒下的东西,一章就赔干净了。他最后一任是两江总督,死在这个位子上。

他自己写过一副对子,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前一句是活气,后一句是穷。

梁启超那两本在这套里是另一副笔墨。《李鸿章传》前几期专门记过,这里只说一句。

他给李鸿章下的判词,前一半夸天分,后一半扣学问。天分那一半,谁看了都服。

《王安石传》写于一九零八年,原名《王荆公》,那年他三十五岁,戊戌事败已十年。

例言第一句,本书以发挥荆公政术为第一义。叙论里有一句,三代以下求完人,惟公一人。

当时人骂王安石,骂的是一个拗字。他不否认这个字,他把它翻过来用。

自序里还留了一句话,写这本书不为翻一场公案,为示一个伟人的模样。

三个人摆在一处,一个呆,一个有天分没学问,一个拗,按世俗的算法,都不算聪明人。

《哲学导论》封面

02境界看你站在哪层

《哲学导论》

《哲学导论》,张世英著,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五月,三百七十九页。初版在二零零二年。

他一九四一年考进西南联大,起先读经济系,后来转到哲学系。

书的来路有点特别。二零零一年上半年,北大哲学系的两位负责人请他给本科新生开一门课,那年他八十岁。

课讲完,讲稿整理成书。他在前言里先交代了一句很老实的话。叫导论或者概论的书,大体两类。

一类讲这门学科的基本知识,一类论述作者自己的哲学观点。这本属于后一类。

一门给大一新生的入门课,他上成了自己一辈子哲学的总结。

导言里他给哲学下定义,说哲学讲的是人对世界的态度,是讲人生境界之学。

这句话把整本书的路子定住了。第一章讲「人生在世」的两种结构。一种叫人与世界,一种叫主体与客体。

西方从笛卡尔以后走的是后一条,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走的是前一条。

他的意思是两条都得走,先走完主客二分,再回到万物一体。

第八章讲境界,分了四层。欲求,求实,道德,审美。最低一层只知道填肚子。第二层开始问这世界是怎么回事。

第三层知道别人跟自己一样,会疼会怕。第四层连道德都不用勉强,做起来是自然的,像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

境界这个东西不看你知道多少,看你在哪一层上站着。

书里还讲在场与不在场。眼睛看见的永远只是在场的这一点。

一屋子东西背后连着无穷不在场的东西。想象力把它们拉到一处,人就站到万物一体上了。

诗就是这么来的,状溢目前曰秀,情在词外曰隐。他讲真,也讲美。真理在他那里是去蔽,把盖着的东西揭开一层,就多一点自由。

审美是这层揭得最彻底的时候。人跟世界不隔了,张载那句民胞物与,说的就是这个不隔。

这本书二零一五年得了一个奖,思勉原创奖。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前面的路已经走完了。黑格尔研究做了几十年,八十年代转过来做中西比较。

到这一本,才把自己的话说完。

《天才与算法》封面

03机器学巴赫摸不着他想说什么

《天才与算法》

《天才与算法》,杜索托伊著,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四月,三百零八页。

作者是牛津的数学教授,常年给英国人讲数学,讲得满街都知道他。

中译本副题叫人脑与人工智能的数学思维。全书十六章。

第一章从一个人说起。洛夫莱斯伯爵夫人,也就是艾达,替巴贝奇的机器写注。

注里有一句,机器只能做我们命令它做的事,原创不了任何东西。

这句话后来被人拿来当尺子,叫洛夫莱斯测试。

那把尺子问的只有一件事,机器有没有做出人没教过它的事。

杜索托伊把创造力拆成两半。一半是在一个可能性空间里找路,一半是从这个空间跳出去另开一个。

他说机器在前一半上已经很强。他举棋。围棋的局面比宇宙里的原子还多,人一辈子想不完,机器算得完。

二零一六年那五局,第四局李世石下出第七十八手,那一手人看着都愣,机器也没料到,那一局输了。

他举画。画家科恩写了个程序叫亚伦,让它在纸上自己画,画了几十年,画挂进了美术馆。

他举音乐。另一个人叫科普,写过一个程序,把巴赫的曲子拆成碎片再拼起来。

后来有人做得更绝,从头学巴赫的和声,学完自己写众赞歌,让人听不出哪首是巴赫哪首是机器。

机器学巴赫,学的是和声的规矩,摸不着巴赫想说什么。

他举答题。一台机器站在电视问答节目上,抢答历史、地理、俏皮话,赢了两名人类冠军。

它不懂题目,它算的是几个词一起出现的概率。他举这些例子,一张奖状也不发。他要问的是人,你把创造这两个字说成了什么。

书里有一句很实在的话。如果一件东西是机器做出来的,你就觉得它不值钱,那你量的是作者的名字。

末章他讲人跟机器一起干活。他说往后的作曲家得带着机器干活,像导演带着演员。

人在旁边挑,机器在底下铺,铺十遍,人挑一遍。

《人工智能》封面

04有的是数缺的是那个坐

《人工智能》

这本书的中译名带着字母和数字,讲的是第三波人工智能。

作者米歇尔,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二月,四百页,四位译者。

米歇尔是侯世达的学生。侯世达那本讲哥德尔和艾舍尔的大书,前面几期记过。

她自己在八十年代写过一个叫复制猫的程序,专门让机器做类比。她还写过一本讲复杂系统的书,比这本早十年。

书分五部分,视觉,游戏,语言,常识。前面几部分她一直在夸机器。

图像识别那一章,二零一二年那场比赛之后,机器的错误率一路往下掉,几年后掉到人眼以下。

下棋那一章,阿尔法狗第二局第三十七手,人看着像失手,复盘才知道是妙手。

到了常识那一章她收住了。她说机器认得出猫,说不出猫要什么。她举了个句子,奖杯放不进箱子,因为它太大了。

这个它指谁,人一眼就知道,机器常常答错。这样的句子有几百句,专门试机器懂不懂代词。

她说机器这些年学会的是从数据里找相关,没学会的是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

书里还讲一个现象。给一张照片加一层人眼看不出的噪点,机器就把里面的东西认成另一样。

人不会被这么骗。机器看的是像素的统计,看不懂那个东西本身。

她也没把话说死。她说通用人工智能还远,远不等于可以不管。

她的判断是,机器缺的是抽象和类比。加上常识,这三样东西,她在最后一部分一章一章拆。

她说人看见一张椅子,想到的是坐,机器看见的是几万个数。这几万个数里没有坐。

一句话说到根上,机器有的是数,缺的是那个坐。

她自己做了一辈子类比程序,说这话有底气。她是波特兰州立大学的教授,也在圣塔菲研究所挂职,那地方专研究复杂系统。

《科学的极致》封面

05十几个人各写一章

《科学的极致》

《科学的极致》,副题是漫谈人工智能,集智俱乐部著,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七月,三百二十四页。

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写的。十四章,十来个作者,一章换一个人。

张江写了五章,其余是玉德俊、李熙、肖达、王长明、吴令飞、李嫣然、谢广明、苑明理、袁行远。

集智俱乐部起于北京的一个读书会,一帮做复杂系统的人定期凑一次,谁有想法谁上台讲。

这本书是那几年讲稿攒出来的。第二章讲图灵那台机器。第四章讲哥德尔,标题借了一本书的名字,叫一条永恒的金带。

第六章讲深度学习,那时候深度学习的风口刚起来。第九章写注意力。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网站和软件在抢的正是这一点。

第十章写自然语言处理,一台机器怎么从一堆句子学会说人话。

第十三章叫瓦克星计划。一群人合造一个虚拟星球,地壳,大气,生物,一样一样搭,搭不圆就改。

没有一个人能把这颗星球想全,得分开造,再造接口。

第十四章写一个天气预报员。雷达图变成分钟级的降雨预报,靠的是把已有的数据用得比别人细。

十几个人各写一章,写法不统一,深浅也不齐,这本书的好处正在这儿。

一个人的知识有边界,十个人凑起来,边界往外挪一圈。

岛越大,海岸线越长,碰到的不知道也跟着多。

书里好几章都绕到这句话上。

这本书也有短处。十来年过去,书里讲的有些技术已经旧了。

讲深度学习那一章,现在看只是开了个头。可它留下的那样东西还新,一群人不图名分,凑在一起把一件不懂的事问下去。

收拢一下

回到那把算盘。口诀是别人写的,手是自己练的,珠子是死的,谁拨它它才动。

五本书给出五个来路。传记说聪明是熬出来的,哲学说聪明是站上去的,算法那本说聪明是搜出来的。

米歇尔说机器还没学会的那一种是从理解来的,集智那本说一群人的聪明是凑出来的。

五个来路摆在一处,最不牢的是聪明这两个字。它一会儿指脑子快,一会儿指扛得住,一会儿指想得远。

吴先生那句话,我到现在才明白一半。快是手,归得了除是心。

算盘上做除法有个规矩。除尽了,档上归零,一颗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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