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九期
哪一头能动
入冬前,母亲翻出一件旧毛衣。领口松了,下摆长出一截,穿着不合身,扔了又可惜。
她坐在小凳上拆。拆毛衣有讲究,得从收口那一头起,一根线顺着抽,一圈一圈往下退。抽反了就打结,越拉越死。
我在旁边帮着绕线。线从她手里出来,绕在我两只手腕上,绕成一大团。
一件毛衣拆完,案上摆着七八个线团,颜色深浅不一。
线用温水泡过,挂在椅背上拉直,一夜就干了。第二天重新起针。
我问她,线还是这些线,织出来能不一样吗。
她说线没坏,是走形了。织的时候手劲一处紧一处松,穿两年就歪。回炉重织,一针一针匀着来,才服帖。
那件毛衣后来穿了好几年。改过的地方看不出来,只有穿的人知道,腋下那一块比别处厚一点,是接过的。
拆和织都得顺着线走。抽反了,这团线就废了。
这五本书都在讲改。改什么,从哪儿下手,改到哪一步就改不动了,各说各的。

01砍树才能增产
《褚时健传》
《褚时健传》,周桦,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四百零八页。
书是王石牵的线。二零一四年夏天,王石到云南新平的橙园去看褚时健,说这个人该有一本正经的传。
周桦就这么被领进门,此后一年多,几乎每个月飞一趟云南。
她坐在玉溪的客厅里问,也跟到几百公里外的果园,站在几米开外看他怎么下地。
一百多万字的录音,最后压成四十来万字。褚时健自己写了序,说这本书写出了他真实的一生。
周桦在前言里提到王石的一个问题。一个人从生到老没离开过云南,做的事却能在国际市场上拿得出手,为什么。
全书六篇,照着人生的六段切。
早年的故事,激情的青春十年,生活的断层,华彩人生篇章,行在人生巅峰期,果夺锦标。
篇名底下都标着年份和地名,像账本的抬头。
少年时候他烤酒。家里开作坊,父亲不在,他跟母亲撑着。同样的粮,同样的曲,他出的酒比教他的人多,成色也亮。
他自己讲,是因为发酵那几天的温度他一遍一遍摸过。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该盖,心里有数。
后来是糖厂。一个连年亏的小厂,他接手头一年就赚了七万,那是全县干部一年的工资。
他的办法不玄。把榨过十几年的机器一节一节算了一遍,算出出糖率低,锅底垢太厚,燃料白烧。
五十一岁到玉溪卷烟厂。
那句三分设备七分原料是他说的,说完全厂都反对,他还是把第一车间搬到了田里,派技术员去教农民怎么种烟叶。
后半段的事书里写得很平。出事,女儿在关押期间去世,边境被扣,家中监视居住,审判。
周桦没有替他喊冤,也没有替他辩解,只把日子一天一天摆出来。
第七十四岁上哀牢山,两个山头,先找水,再种树。橙树长起来,有一件事反着来。树太密了挤着,果子反而小,得砍。
砍树才能增产,这话听着别扭,可他下得去手,一亩一亩地砍。
剪枝控梢,书里说是四季的事。春天剪,夏天控,秋天看,冬天再修一遍。
周桦写,她没见别的果园每一季都剪枝修枝,只有这一片做到。走进去看,一排一排,整齐得不像云南偏远农村的果园。
改得动的是土、水、肥、剪枝、设备、制度,改不动的是时代。
被划成右派那一年,判刑那一年,女儿走的那一年,他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书里不写他怎么想,只写他后来做了什么。

02一直住在第一格里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戴博德,陈赢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八月,一百九十九页。
作者是英国的心理咨询师,做的叫沟通分析。书里的角色是借的,借自《柳林风声》。
蛤蟆、河鼠、鼹鼠、獾,本来是一群住在河边的动物。
故事从一张床开始。蛤蟆忽然起不来,也不想见人,朋友轮着来看他,最后把他架上咨询室。
咨询师叫苍鹭,一共十次,一章一次。
第一次见面,苍鹭说了句话。如果我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能力变得更好,我就不会做这份工作。
后面的九次,他基本不给答案,只问。问你当时什么感觉,问你那句话让你想起谁。
问出来的东西是三样状态。儿童自我状态,照小时候那套感受和做法来。
里头又分两种,一种自然的,高兴就笑,急了就闹,一种适应的,学会了讨好、道歉、看人脸色。
蛤蟆从小在父亲面前是后者。
父母自我状态,是把自己爹妈那套搬出来用。挑剔的那一路,本事是评判别人,也评判自己。
蛤蟆心里那个天天骂他的声音,就是这个。
成人自我状态,是拿现在的事实想事,不用童年的情绪,也不用父母的老调。
书里还有一张纸,四个格子。我不好你好、我好你不好、我不好你也不好、我好你也好。
苍鹭让蛤蟆选一个,蛤蟆落笔写的是第一格。
一格一格选下来,蛤蟆才看清,他这些年一直在第一格里过日子,讨好所有人,然后在心里骂自己。
结尾蛤蟆卖了庄园,重新去划船,找了份活干,跟朋友一顿一顿地吃饭道别。
书里有个情绪温度计,头一回他自己打一两分,最后打到九分十分。
他改得动的是眼下这个状态。童年那一段,谁也改不动。
父母都过世了,那些事已经发生。苍鹭没让他去跟谁和解,也没让他原谅。
他只被教了一件事,往后听见旧声音的时候,知道那是旧声音。

03给的是眼镜不是答案
《做一个清醒的现代人》
《做一个清醒的现代人》,刘擎,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四月,两百七十来页。
早先记过他跟人对谈的一本,两个教授一问一答。
这本不一样,是他这些年一个人写的短文章,攒成两辑,前辑叫迷雾与光芒,后辑叫视角与世界,二十多篇。
刘擎年轻时学化工,念到硕士,后来转去读政治学,在明尼苏达拿的博士。
回华东师大教书以后,从二零零三年起,每年写一篇西方思想的年度述评,一年不落。
这书的写法是拆词。自由、平等、爱国、民粹、文明,这些词天天挂在嘴上,他把每个词的来路翻一遍。
翻完你才知道自己用的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里头有一篇《面对兰德的挑衅》。上一期刚记过兰德那本厚小说,这回是刘擎读她。
兰德把人分两种,一种自己用脑子想事,一种靠别人的脑子过活,她管后者叫二手货。
她说这个时代的人多半是二手货,靠模仿和转述过日子。刘擎说这个追问让人不安。
可他没有照单全收。 他另写了一篇,题目叫《没有幻觉的个人自主性》。
那篇的意思是,人是自主的,但这个自主有边界。
你以为自己在选,选的时候用的那套词、那套标准,多半是别人给的。
还有一篇写祛魅。从前世界有一整套现成的意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有说法。
这套说法散了以后,人得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他借韦伯的说法,叫诸神之争。几套价值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并存。
工具理性这个词他也拆过。一件事值不值得做,先算手段合不合算,至于目的本身值不值,被推到一边。
他给的是眼镜,不是答案。戴上以后,才看得见自己脚下的地在哪一层。
眼镜可以换一副,处境换不了。魅散了就回不去,你没法再装作没听过那些话。

04目标是人给的改不了
《深度学习》
《深度学习》,古德费洛、本吉奥、库维尔著,赵申剑等四人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七月,五百页。
封面是一朵花,读书的人干脆叫它花书。
前几期讲人工智能,都是从外面看这门手艺,看它怎么起来,谁在里面较劲。
这本是手艺人的课本,进门先背符号。
三位作者里头,古德费洛是做出生成对抗网络的那个,本吉奥后来拿了图灵奖,库维尔在蒙特利尔教书。
书分三部分。头一部分补数学,线性代数、概率、数值计算、机器学习基础。
第二部分讲现代的做法,前馈网络、正则化、优化、卷积、循环,一路到方法论和应用。
第三部分叫研究,自编码器、表示学习、蒙特卡洛、近似推断、生成模型,是给要做研究的人看的。
开头把读者分了三类,想用得上的,想弄懂原理的,要做研究的。三部分对应三类人,读不完不丢人。
核心的事可以说得简单。从前做图像识别,得有人告诉机器,先找边缘,再找角,再拼成形状。
这一套叫人手工设计特征。现在不设计了,喂进去一堆图,让机器自己找。
怎么找。先猜一个答案,跟真答案比,差多少算出来,再把这个差从最后一层往回传。
一层一层算出每个参数该往哪边挪一点,这叫反向传播。挪的方向是让差变小,沿着坡往下走,这叫梯度下降。
一本书五百页,讲的就是这一件事,误差怎么往回传,参数怎么往前挪。
机器一天能改几亿次。人在这件事上插不上手,也看不清它改成了什么样。
中间那些数,人一个也读不懂。
参数是机器自己改的。目标是人给的,改不了。
人得先说清什么算好,机器才知道往哪边挪。目标定歪了,它改得越勤快,错得越远。
书里还有一条定理叫没有免费午餐,说的是没有一个模型对所有问题都好。
这条定理搁在这本书里,像个提醒。手艺再硬,也得先问清楚要干什么。

05你进了村村就变了
《人类学讲义稿》
《人类学讲义稿》,王铭铭,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月,八百五十六页,三十五章。
早先记过一本讲田野调查怎么出洋相的,人在村子里生病、被笑、问蠢问题。那本是站在野地里。
这本是站在讲台上,讲这门学问一百多年怎么长起来。
王铭铭在北大教书。书分三篇,上篇讲西方人类学的门类,中篇是他自己的反思,下篇讲中国这条路。
下篇占了三分之二的篇幅,从乡村与文明讲到口述史、朝圣、仪式。
上篇的章目像一份家底清单。分类、亲属、礼物、经济、政治、法律、宗教、神话、符号、文字、艺术。
有好几章是拿一本书做引子,莫斯的《论礼物》,马林诺夫斯基的岛,特纳的仪式,格尔茨的解释。
礼物那章最见这门学问的路数。礼物为什么非得还,不还为什么就断了。看着是人情,底下是一套债。
分类那章也一样,一个村子怎么分干净的和脏的,怎么分里人和外人。分法一变,人和人的关系跟着变。
这门学问的看家本事,是把别人眼里荒唐的事,看成一套有道理的安排。 你不认同,也能先看懂它为什么在那儿立得住。
下篇讲中国。有一章专讲中间圈,他把这片地上的研究分成三圈,核心是汉人的乡民社会,中间是西南这些地方,外围是海外的华人。
三圈彼此看着,谁也不是谁的中心。
改得动的是看人的眼光。原来觉得莫名其妙的规矩,能看出它管着什么。眼光一换,那些人在你眼里就不再是他们了。
改不动的是位置。你进了村,村就变了。你带着自己的话去问,听到的也是被你的话滤过一遍的。
书里讲民族志的四对关系,讲的就是这个拧不过来的地方。
收拢一下
那件毛衣后来给了我。袖口磨破,母亲又拆了一小段旧线接上,颜色差着一点。
能动的地方都不大。一亩地,一次谈话,一个词,几百万个数,一双眼睛。
这五本书指的都是这一小块,说它小,是因为只有它能下手。
线不够长的时候,她也接过。接的结藏在里头,穿上身,谁看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