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六期
分成几格
中药铺的柜子,行话叫百子柜。一面墙,几十个抽屉,每个抽屉面上贴一张小签。
当归在第三排左起第二格,黄芪在第五排最右一格。抓了几年药的人,手伸出去不用看。
小时候替家里抓药,方子递进去。抓药的人不看方子,先看柜子。伸手,抽开,称,倒回去,再抽开,再称。
一味一味抓完,包成几包,用毛笔写上先煎后下。
换一家铺子,同一个方子抓出来不一样。药还是那些药,格子换了。这一家的当归在左,那一家的当归在右。
有的铺子把当归归在补血类,有的归在调经类,还有的干脆单开一格,叫妇科要药。
药是山里采的,格子是木匠打的。柜子打得好,抓药的人闭着眼也摸得到。打得不好,方子上写着的药,铺子里说没有。
后来翻书,看见几本书都在给一堆现成的东西打格子。打得好不好,抓药的人最有数。

01一章一种活法
《中国哲学大纲》
《中国哲学大纲》,张岱年著,中华书局二零一七年五月,全二册,八百四十六页。
这本书写在三十年代,作者当时不到三十岁。初版拖到一九五八年才由商务印书馆印出来,署名是一个化名,叫宇同。
一九八二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再版,他大改一遍,加了补录和附注。现在通行的本子,都以那一版为底。
副题就在书里写着,中国哲学问题史。七个字把它的做法说尽了。
序论里他先讲中国哲学的特色,列了六样。合知行,一天人,同真善,重人生而不重知论,重了悟而不重论证,既不依附科学也不依附宗教。
别的哲学史按人排,一人一章,先讲生平,再讲学说。这本按问题排。全书三部分,宇宙论、人生论、致知论。
每一部分底下分篇,每一篇底下分章,一章就是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立一章,历代对这个问题的说法,全摆在同一张桌上。
他在序里交代过做法,先按问题把材料分堆,看哪一句是头一回说。
比如本根论。底下七个问题,道论、太极阴阳论、气论一、理气论、唯心论、气论二、多元论。
老子讲道,宋人讲理,汉人讲气,都在这一格里挨着站。翻完一章,看得见这个问题从先秦到明清怎么变。
大化论也一样。六章,变易与常则,反复,两一,大化性质,终始有无,坚白同异。一章一个话头,话头底下排着历代的说法。
人生理想论更清楚。八章,仁、兼爱、无为、有为、诚及与天为一、与理为一、明心、践形。八章八种活法,各家的分别一眼就出来了。
一章一种活法,谁主张哪一种,名字退到后面去了。
八章读完,你知道中国人对「人该往哪儿活」给过八个答案,可说不清哪个答案是谁的。
他给自己的法子定了四句话,审其基本倾向,析其辞命意谓,察其条理系统,辨其发展源流。
四句话都在说一件事,把一句话拆开,看它站在哪儿,往哪儿去。
末了一章叫中国哲学中之活的与死的。他把三千年里的话分成两堆,一堆今天还用得上,一堆只剩在书里。分得干脆,不留情面。
短处也在同一个地方。人散了。
这一章里刚看见荀子,下一章又碰见荀子,可你读不出荀子这个人整套是什么样。
张岱年自己在序里认了这层,说这本书求的是问题,不负责给谁立传。

02先砍掉三皇五帝
《中国哲学史大纲》
《中国哲学史大纲》,胡适著,译林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四月,二百四十四页。
这本成书比上一本早十七年。一九一九年二月由商务印书馆出,只出了上卷。写它的时候,作者二十几岁,在北大讲中国哲学史,讲稿整理成书。
蔡元培给他写了序,说这本书有四种长处,证明的方法,扼要的手段,平等的眼光,系统的研究。
四条都是评语。前两条讲怎么做,后两条讲怎么看待古人。
平等的眼光这一条最要紧。孔子摆在老子旁边,墨子摆在孔子旁边,谁头上也没写着正统。这个摆法在当时是新的。
做法跟张岱年那本正好相反。这本按人排。一人一章,也有两人合在一章的。
先列这个人的生平,再辨他的书哪本是真哪本是假,再讲他的学说。
开卷第一件事是砍,把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一律不讲,从老子孔子讲起。
当时有人不认。北大的老教授觉得,讲中国哲学史不从上古讲起,等于没有开头。学生倒爱听,一上来就是人,是话,是能读的句子。
分格的法子是从西边借的。他把每一个人的学说拆成几块,宇宙论,名学与知识论,人生哲学,教育哲学,政治哲学,宗教哲学。
六格的架子先立好,再把先秦诸子一个一个往里放。
放的时候会碰上麻烦。有人六格都占,有人一格都塞不进去。塞不进去的,他单另说,不硬塞。
导言里他讲治哲学史要做三件事,明变,求因,评判。明变是看它怎么变,求因是问它为什么这么变,评判是说它值多少。
三件事排了次序,评判放在最后。他说先把前两件做完,评判才有分量。
这本书只有上卷。中卷讲中古,下卷讲近世,都没写完。后半部一直是一个空。
只写先秦,也有他的理由。他说上古的材料靠不住,一半是后人添的,一半是编出来的。与其讲一堆没影的神话,不如从有书有人的地方讲起。
短处就在这儿。一部哲学史写了一半,后面两千多年留了个缺口。
好处也在这一半里。人名清楚,一人一份账,翻到谁就是谁。

03三个路向有先后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著,商务印书馆二零二一年三月,三百二十页。
这本书是讲出来的。一九二〇年秋天他在北大开讲,后来又到济南讲了一遍。一九二一年整理成书,山东一位姓王的先生出钱印的。
他给的格子只有三个。西方一格,中国一格,印度一格。
三格不按地界分,按人朝哪儿使劲分。
西洋是向前要求的,中国是调和持中的,印度是反身向后的。
三格立好,他给每一格配一套脾气。西洋讲征服,中国讲安分,印度讲出离。他自己把这三条叫路向。
往前走,解决的是人对物的问题,要征服,要改造,要把东西做出来。
站在原地调和,解决的是人对人的问题,要安顿,要相处。往后退,解决的是人对自己的问题,要断,要舍。
三格并排摆着,可他没说三格同时都行。他说这三条路有先后。
人先得吃饱,再得跟人和睦,最后才轮到自己那条命。照这个次序,西方那一格先走完,接下来该轮到中国这一格。
话说回来,他给当下的主张又是另一套。全盘承受西方文化,把科学与民主这两样请进来。
中国原来那一套,他说要「批评地重新拿出来」,不照原样搬。印度那一格,他主张排斥。
这本书出来后引过一场争论。有人把它归到玄学那一边,说他不讲科学。
他辩过几回,意思大约是,科学能算物,算不了人该怎么活。这话在当时不讨巧,两头都不落好。
书里还有一大段讲孔子。他讲孔子不给体系,只给一种态度,叫乐。
他说孔子的生活是乐的,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这个乐字最要紧。后人把儒家讲成一套规矩,他偏要把它讲回一种过日子的劲头。
三个路向,一格装一个文明,装不进去的都挤掉了。 一个文明里的分歧、打架、反复,在这样的格子里看不见。

04四个格子只教两个
《如何听如何说》
《如何听如何说》,莫提默·艾德勒,王留成译,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零年四月,二百六十六页。
这个作者在这一栏里记过两本。一本讲怎么读,一本讲怎么把难懂的词换成大白话。这一本讲听和说。
书一开头就摆出一个缺口。学校教识字,教作文,教了十几年。听和说,一节课没有。
人一辈子说话听话的时间,比读书写字多得多,可这两样全靠自己在饭桌上摸索。
四个格子,读写听说,学校只教了前两个。
他把说话分三类。说服的,教育的,娱乐的。三类各有各的路数。
说服要摆理由,一条一条摆,摆到对方点头。教育要把话摊开,铺成台阶,让人一级一级往上走。娱乐要让人松,让人笑,笑完了话才进得去。
他又把说话分两种场合。一个人对着众人讲,叫连贯的发言。几个人来回说,叫双向的交流。
前一种要准备,后一种要应变。准备的时候先想听众是谁,他们缺什么,他们最想听哪一句。
准备讲稿那一章,他说先写要点,一点一句话,支撑三句就够,多了记不住。写完念一遍,念着不顺的地方就是没想清楚的地方。
听那一章写得实在。他说耳朵比嘴快,听的人心思有一大半是闲着的。闲着就跑到别处去了,人还坐着,神已经出门。
所以听的时候手不能停,得记。记关键词,记没听懂的地方,回头追问。听完还得理一遍,把话摆回它原来的次序。
最后一章讲对话与人生。他说一个人会不会说话,看他会不会听。
听不进去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是空的。
附录三篇,一篇纪念演讲,一篇讲座综述,一篇讲青年研讨课。研讨课那一篇最见他的主张,一桌子人,谁都可以打断谁。
短处是例子。会开在美国,课开在美国,一问一答的规矩也是美国的。隔一层看,方法学得到,火气学不到。

05人名退后城站到前头
《废都》
《废都》,贾平凹著,作家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七月,四百六十七页。
这本书一九九三年由北京出版社初版,四十多万字。一出来就吵成一片,隔了十六年才重印,收进贾平凹三本一套里。
这一本跟前面四本都不一样。四本都在打格子,它一格不打。
全书没有第一章第二章,只有空行。
一个自然段能拉几千字。人物说着话,场景就滑到另一个院子里去了,中间不隔断。读者跟着走,走一段才发现换了地方。
写的是西京城。书名里那个废字,落在这座城上。这城做过几朝的都,如今废了,城里的人还按旧日的排场过日子。
城里有四个名人,庄之蝶名气最大,写小说的。
书从他身上展开,写他的名声,他身边的女人,他替人打的一场官司,写他怎么一步一步往下走。
唐宛儿,柳月,阿灿,牛月清,几个女人进来又出去。她们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委屈。
书里写吃饭的场面多。一桌人,谁坐在哪儿,谁先动筷子,谁给谁倒酒,都写着。饭桌是这张城里的棋盘。
书里还有一场官司,闹得满城都知道,他也卷在里面。名声在长安城里帮了他,也绊了他。
人名退到后头,城倒站到前头来了。
旧版有一种排法。写到要紧处就是一个方框,框里印着一行小字,作者删去多少字。新版把这些方框换成省略号,后面跟一句,此处作者有删节。
结尾很冷。庄之蝶在火车站候车室里中风,倒在地上。人来人往,没人认得他。
作者写这本书的时候在户县,借一间办公室,冬天,穿旧棉袄誊稿子。那几年他父亲刚走,婚也离了,身体也不好。
这些事他在别处讲过,书前书后都留着痕迹,只是不明说。
短处也在不分格上。人物挤在一处,场面是活的,可读到一半容易迷路。谁跟谁是什么关系,得自己回头捋。
收拢一下
五本摆在一起,前四本都在做木匠的活。一个按问题打格子,一个按人打格子,一个按路向打格子,一个按动作打格子。
第四本还数了一遍,四个格子只教了两个。
第五本把格子拆了。它把一座城摊在桌上,人挨着人,事挨着事,不给你抽屉。
回到那个药柜。抽屉是木匠打的,药是山里采的。柜子打得好,抓药的人闭着眼也摸得到。打得不好,方子上写着的药,铺子里说没有。
也有几样东西,怎么都装不进去。它们只能摊在柜面上,一摊开就占去半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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