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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五期

有人看着

2026-11-07 · 5 本 · 约 4,034 字

本期书目

老屋的窗是木格子的,糊一层白纸,纸上刷过桐油。透光,看不清人。奶奶说糊上就看不见里头了,一家人都信。

夏天夜里在院里乘凉,抬头能看见窗纸上有影子。灯在桌上,人一走动,影子跟着放大,从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谁端着碗,谁在咳嗽,都看得明白。

屋里的人不知道。他以为纸是挡着的,还在灯下说话,说得很放松。外面的人站一会儿,走了。

那层纸挡的是眼睛,不挡影子。这件事后来在书里又撞见过几回。

《精神疾病与心理学》封面

01先关起来才有学问

《精神疾病与心理学》

《精神疾病与心理学》,米歇尔·福柯,王杨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一百四十八页。

这是福柯的第一本书。一九五四年出的时候叫《精神疾病与人格》。

一九六二年他大改一遍,连书名也换了。他后来提起这本,语气一直不热,觉得不成熟。

一百多页,两部分。前一部分讲精神疾病的心理方面,病怎么发展,怎么缠在个人的历史里,怎么表现为一种存在的方式。后一部分讲疯癫与文化。

第一章的题目叫精神医学与器质性医学。这一章摆开了一个难处。

身体上的病,医生能指给你看,病灶在这儿,切开来有一块东西。精神上的病指不出来,验血验不出,拍片子拍不出。

一门学问找不着自己的病灶,只好借别人的模型。

它一次次模仿器质性医学,学它的分类,学它的病历,学它那一套确定性。学得越像,越说明它自己手里没有。

福柯在这本小书里放了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他说,心理学只在疯癫被控制之后才成为了可能。

先有人把疯子关起来,才有了安静的、可以观察的对象。 秩序在前,学问在后。这句话后来长成了《疯癫与文明》,长成了一整条线。

书里还有一章叫疾病与个人历史。症状不凭空落下来,它落在一个人已经活过的那段日子上。

精神分析读的正是这一段,读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的过去编进病里。

下一章叫疾病与存在。他借了雅斯贝尔斯和宾斯万格的路子,把病看成一种存在的方式,一个人在世界里站着的样子变了,病就在那个变里。

两部分之间有一道缝。前一部分讲病人,后一部分讲社会。

缝里那句话是,疯癫在一种文化里才被划出来,自然的账本上没有这一格。

所以不同年代关起来的人不一样,同一个人换个地方,也许就没人管他。

书的结论只有几页。他把话说回原处,一个人在别人眼里成了病人,从那一眼起,他身上的一切都换了一种读法,连从前那些旧事也跟着改了名。

《放学后》封面

02抹掉的是那两道目光

《放学后》

《放学后》,东野圭吾,赵峻译,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一七年九月,二百四十八页。

这本书让他辞了职。一九八五年,他凭它拿了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

前一年《魔球》入围没中,主办方让他第二年再来。他来了,中了。第二年他放下工程师的工作,搬到东京专职写。

书名是他在金泽旅行时看见的一家咖啡馆的名字。一家开在车站边的小店,名字被他借走,成了三十多年后还在被人念的一本书。

故事在女子高中。数学老师前岛只讲课,不与人来往,学生背地里叫他机器。他和射箭社的学生还算近,别的都远。

先是三件险事。站台上有人从背后一撞,他半个身子出了月台。浴室的水里泡着一个带电的插座。

教学楼上有花盆落下来,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他觉得有人要杀他。死的却是别人。

训导主任村桥死在男更衣室里,门从里头用一根木棒顶住,屋里没有人。运动会上,体育老师竹井喝了道具瓶里的水,当场倒地。

这两桩案子的现场都扣得很紧。更衣室的门闩怎么从外面弄上,钥匙怎么换过,学生北条雅美当着警察的面把那一套拆开讲了一遍。

前岛一直在找一个恨他的人。他查村桥和女老师麻生恭子的旧事,查学生高原阳子那天去了哪儿。

阳子被他拒过一次约,从此变了性子。后来他在路上被车撞,是阳子把他拖回来的。

案子破的时候,动机让人发愣。

暑期集训那一夜,村桥和竹井巡夜,从窗外看见了宫坂惠美在房间里做一件不愿被人看见的事。

她当晚割了腕,被同屋的杉田惠子救下来。

两个人后来商量的,是怎么把那一幕收回去。活不活得下去,排在最后。看见的人死了,那一幕就没有了。

两个人要抹掉的是那两道目光,命倒在其次。 被看见这件事,比死更难忍。

前岛挨的那三下,全是障眼法。 凶手的用意是让所有人相信目标是前岛,这样就没有人去看两个女学生。

结尾还有一下。前岛在公园里给妻子打电话,来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她的情人,带了一把刀。他倒地的时候想,这次放学后的休息时间会很长。

《白马山庄谜案》封面

03同一行字读错死三个

《白马山庄谜案》

《白马山庄谜案》,东野圭吾,袁斌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一月,二百七十二页。

一九八六年,他的第三部长篇,二十八岁。那时候他迷的还是密室和密码,社会派要过几年才来。

白马山深处一座英式山庄,七个房间都用《鹅妈妈童谣》命名。

伦敦桥与老鹅妈妈,呆头鹅与长腿叔叔,杰克与吉尔,矮胖子。每间屋的墙上挂着对应那一首的歌词。

一年前,女大学生原菜穗子的哥哥公一死在客房里,警方按自杀结的案。他死前寄回一张明信片,上面一句怪话,请查清玛利亚什么时候回家。

菜穗子和朋友泽村真琴住了进去,挑了同一个季节,因为这里的客人年年是同一批。这个安排很省事,嫌疑人就那么几个,不用满世界找。

童谣一句一句应验。有人从断掉的石桥上掉下去,有人死在反锁的屋里。

医生太太讲过一首,伦敦桥要倒了。桥塌了修,修了又塌,木头换过,砖石换过,最后用上金和银。她说这座桥底下埋着人柱,撑住桥的是骨头。

真相翻出来的时候,那套童谣跟宝藏没有关系。

山庄早年的女主人是英国人,孩子在山里没了。她把每一间屋的名字和墙上的歌词排成一套记号,标出孩子埋在哪儿。

记号留了十几年,没人读懂。后来一个珠宝商读懂了,读成藏宝的坐标,自己按着挖,埋了一批东西。

再后来,山庄的女服务员和她的情人又读了一遍,读成一条发财的路。

墙上那些字一直挂在那儿,谁都能看,看见什么由读的人定。 有人读出一位母亲的坟,有人读出一笔财宝。

同一行字,读错一次,死了三个人。 童谣没有变,变的是站在它前面的人。

这本书的短处也在这儿。谜题压得太重,人物薄,读完了记住的是那七个房间,人倒记不住。在他的作品里,这本排得靠后,提的人也少。

《中国哲学十五讲》封面

04把看的人搬进心里

《中国哲学十五讲》

《中国哲学十五讲》,杨立华,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三月,三百一十八页。

这套书是北大的一套通识讲座,一人一门课,一学期十五讲。作者在哲学系教书,讲中国哲学有些年头。

十五讲从孔子讲到王阳明。孔子那一讲叫性与天道,里头分了八节。

讲不可得而闻,讲性相近,讲和乐,讲通向幸福的道路,讲立与达,讲仁,末了一节叫天何言哉。

老子那一讲叫以无为用。他从第一章说起,讲有生于无,讲无之以为用,讲企者不立,讲无为。

三十根辐条凑一个轮子,中间那个空才是车能用的地方。

孟子讲尽心知性,讲心之官则思,讲养气。庄子那一讲盯住一个字,知。知有几层,是非从哪儿起来,什么叫以明,什么叫不知,什么叫真知与无待。

中间几讲轮到魏晋。王弼讲言意之辨,讲本体论的突破。嵇康讲声无哀乐,讲养生,讲释私。郭象讲性分自然,讲《庄子注》那笔旧账。

后几讲是宋明。程颢讲天理,讲定性。张载讲一物两体,讲虚与气。

朱熹讲理气动静,讲涵养,讲致知。陆九渊讲本心,讲收拾身心自作主宰。王阳明讲心外无理,讲知行合一,讲致良知。

这本书的办法是把每个思想家的问题从哪儿起来讲清楚。一个人站在哪儿,他才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这个办法比抄结论有用。

书里也有分歧的讲法。朱熹说理在气先,陆九渊说心即理,两家争到今天还有人接着争。

作者把两边的根都挖出来摆在一处,让你自己看哪一边站得住。

儒家讲修养,有一路专管没人看见的时候。《大学》引曾子的话,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眼睛和手指多到数不清,严得不留情面。这套话的用法,是把外面那些眼睛先借到心里来放着。

没人看着的时候还照着做,这门学问才算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嘴上,一转身就散了。

把看的人搬进心里,比派人站在门口管用。 门口那个人会走,心里这个人不走。

《夜航船》封面

05船上不被问住

《夜航船》

《夜航船》,张岱,何三坡导读,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九年五月。

书前那篇序,讲一个故事。南方水乡出远门要坐夜船,船舱里挤着各色人,睡不着就说话。

一个士子高谈阔论,旁边一个和尚听着,佩服得蜷着脚睡。

和尚听出破绽,问,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答,两个人。

和尚又问,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答,自然是一个人。和尚笑了,说这等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澹台是复姓,灭明是名,一个人。尧和舜是两个人。张岱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他编这本书,二十部,四千多条。

天文,地理,人物,考古,伦类,选举,政事,文学,礼乐,兵刑,日用,宝玩,容貌,九流,外国,植物,四灵,荒唐,物理,方术。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他都不嫌琐碎,收进来。

他编这本书,不为让人变高明,为让人在船上不被问住。 船一靠岸,各走各的,记住多少不要紧,别当场露怯。

比如物理部,讲的是物性,水为什么往低处流,火为什么往上窜。荒唐部专收怪谈,他也照收不误。

序里还有一句更狠。他骂那些两脚书橱,人名官爵年号地方背得一字不错,可于文理考校一无益处,跟不识字的人没有分别。

他也没把话说绝。他分了两类,有些名字跟文理无关,不记不妨,像八元八恺那一串。

有些跟文理有关,不可不记,像四岳三老。分类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判断比记性值钱。

张岱编这本书的时候,明朝还没有亡。后来国破了,他避在山里,写《陶庵梦忆》。

写从前那些灯市、戏台、茶楼,一本一本都是旧日子。这本类书在他一辈子的活计里,名声最小,用处最实在。

书成之后三百年里没有刻本,靠抄本传。抄来抄去,错字也跟着传。今天能读到,靠的是后来人一趟一趟校。

防住一次问难容易,防住一辈子空,难。 张岱自己也知道,他收的都是眼前极肤浅的事,只求不被人伸脚。

收拢一下

五本排下来,看的人换了几茬,防备的心越来越细。

福柯那本,看的是整个社会,看的人多到不必是某一个。

东野圭吾那两本,一个人看,一屋子人看。杨立华那本,没有人看。张岱那本,看的人在船上,还没开口。

老屋的窗纸早换了。后来是玻璃,白天能看见外头的树,晚上拉上帘子。再后来是屏幕,一面朝着自己,一面朝着不知哪里。

灯还亮着的时候,影子总有一面是朝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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