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四期

管到哪儿

2026-11-07 · 5 本 · 约 4,002 字

本期书目

修一台旧收音机,翻出说明书。第一页没讲怎么听,先讲适用范围。本机用什么电压,收什么波段,潮气重的地方别用。

当时觉得这一页多余,翻过去就找怎么调台。直到有一次插错了电压,机器冒烟,才回头把第一页读完。

后来说明书丢了,在网上另找一份,第一页还是那几行。机器换过几台,这一页的写法没变。

一门学问也是这样。它最先要交代的,常常不在书名叫得响的地方,而在它说自己不管什么,到哪儿为止就交出去。

这五本,各划了一道。

《通识》封面

01每门末尾列三本入门书

《通识》

《通识》,日本实业出版社编,茂木健一郎主编,杨晓钟、张阿敏译,江西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月,三百一十二页。

原书名直译过来,叫学问的机制事典。

主编茂木健一郎是脑科学家。这书的用意就在这儿,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所以需要一张摊开的图,把别人在做什么摆出来看一眼。

这本书的做法很笨,也很实在。三十几个学科门类,一门给两页。

左边一张图,右边一段字。图上画这门学问怎么分家,谁是谁的学生,哪一支后来走偏了。

字里讲它研究什么,跟旁边的差在哪儿。

四个大类。人文科学十个,哲学,历史学,宗教学,语言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文化人类学,神话学,民俗学,考古学。

社会科学七个,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教育学,统计学,企业管理学。

企业管理学归在社会科学里,没归人文。这个归类本身就是一道判断,企业研究的是人和制度怎么配,不研究文本和意义。

自然科学九个。文化艺术十个。

它的本事是把「这门跟那门差在哪儿」画出来。 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各占两页,两页之间那条线画得清楚。

心理学研究行为,可以测量,可以重复。精神分析学研究无意识,靠解释,靠个案。一个要数据,一个要故事。

同一张沙发上坐两个人,一个问你最近睡得好不好,一个问你小时候梦见什么。

文化人类学和民俗学也挨着。前者跑出去看别人的社会,后者低头看自家村里的风俗。神话学又单立一门,因为它跨两头。

文化艺术那十个门类排得最有意思。文学,本国文学,近代本国文学,建筑,近代本国建筑,音乐,美术,电影,本国电影,本国摄影。

越往后越细,细到一个国家的近代一段。

每个学科末尾列三四本入门书。 这是全书最实用的地方。想进哪一门,照着买第一本,不至于从最难的那本开始。

用法也不该是从头读到尾。它是字典,选系之前翻,转行之前翻,听人说起一个学科的名字,翻开来知道人家在干什么。

短处在于它是日本人的事典。文学那栏分成两截,电影分成两截,摄影也分成两截,分的是他们自己的家谱。

书里讲文学、电影、摄影,都要单列一截本国。中国的东西一页没有。隔着这一层,看得见方法,摸不到自己。

另有一点,条目之间不连着。三十几门各自站着,读完记住的是一堆格子,格子跟格子怎么通,它不管。

《中国哲学十九讲》封面

02一刀切出两种真理

《中国哲学十九讲》

《中国哲学十九讲》,牟宗三,贵州人民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三月,三百九十二页。

这是讲课的记录。十九讲,从中国哲学之特殊性问题,讲到纵贯系统的圆熟。

牟宗三一九〇九年生在山东栖霞,北大哲学系毕业,跟熊十力。

后来到港台,参与办新亚书院,译康德的三大批判。一九九五年在台北去世。

第一讲讲什么。讲中国哲学跟西方哲学不一样在哪。这问题不好答,答不好就成了自我表扬。

他的答法是一刀切下去,切出两种真理。

一种叫外延真理,科学的真理,可量化,可普遍化,谁做实验都一样。

一种叫内容真理,讲的是生命,靠体证,没活到那儿就接不住。

他说西方哲学的力量在外延真理上,中国哲学的力量在内容真理上。 两边各占一头,谁也替不了谁。

中间有两讲讲法家。他说法家的位置被低估了,秦那套制度是靠它搭起来的。

他还说,法家开出的那个政治格局,两千年里一直没换过。

这个分法管着后面十七讲。儒家的仁,道家的无,佛教的空,都归到内容真理这一边。他说这些东西不必用科学证明,因为它们本来不在那一层。

中间几讲讲佛教,最绕。二谛与三性,一心开二门,圆教。

他讲一心开二门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一门开出生灭,一门开出真如。

科学的知识安在前一门,生命的安顿安在后一门。两门同出一心,不必打架。

这是他给现代中国找的一个位置。科学要,制度要,生命那一头也不能丢。

这套说法很硬,硬到有点撑。 他要证明中国哲学不光有内容真理,还能从里面「开出」科学与民主。开出这两个字,花了他半辈子。

第十八讲讲宋明儒学,把几百年缩成一串人物。他说朱熹那一系是横的,陆王那一系是纵的。横的讲理在外,纵的讲理在心。

短处在讲稿本身。

口语,重复,同一个意思讲三遍。术语也密,圆教,纵贯,横讲,分别说与非分别说。没有底子的人第一讲就读不动。

他自己在开头也交代了,这十九讲是顺着问题讲下来的,不成一个系统。

《组织行为学精要》封面

03没人写在墙上人人照做

《组织行为学精要》

《组织行为学精要》,斯蒂芬·罗宾斯、蒂莫西·贾奇,郑晓明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三月,三百二十页,原书第十二版。

这是一本教科书,而且是缩写本。罗宾斯那本《组织行为学》厚得像块砖,这一本把砖削到三百二十页。

骨架是三个层面。个体,群体,组织系统。

一个人怎么想事,一群人怎么相处,一个组织怎么把人框住。三层摞起来,就是这门学问的全部。

十七章。个体那一层讲人格与价值观,情绪与心境,知觉与决策,动机。

群体那一层讲团队,沟通,领导,权力与政治,冲突。组织那一层讲结构,文化,变革。

每章末尾有一段管理者启示,这是全书最诚实的地方。 前面讲完一堆研究,最后落到三五行,告诉你明天上班能怎么用。用不上,它也直说。

书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权变。没有一种领导方式在哪儿都对,要看人,看事,看手上有什么。教科书最喜欢给答案,这本给的是一串条件。

书里还有两个词让我停了停。一个叫情绪劳动,指工作里要装出某种情绪。

空乘要笑,护士要沉住气,客服要软。装久了会累,这种累跟搬货不一样。

一个叫承诺升级,指一件事已经错了,人还往里加钱加人,因为不肯认。这两个词都不大,可它们在办公室里天天发生。

还有一章讲组织文化。文化是没人写在墙上、可人人照做的那一套。新人进来先学的,是谁能得罪,谁不能,规章倒在其次。

短处也在教科书的身份上。它给的是统计意义上的结论,落到眼前一个人身上,常常不灵。

它说多数人怎样,可你对面坐的那位也许正好在少数里。

另有一点,案例几乎全是美国公司。文化和制度的差别被压平了。

《逃不开的经济周期·续编》封面

04知道趋势也算不出年份

《逃不开的经济周期·续编》

《逃不开的经济周期》续编,拉斯·特维德,刘洋波、甘珊珊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百三十六页。书名比上一本多一个二。

上一期刚记过他另一本,讲周期的来路,那本从密西西比泡沫一路讲到房地产是周期之母。这一本是续的,名字叫第二,讲的东西换了。

那本讲周期,这本讲趋势与周期怎么叠。

五部分十九章,先把恐慌讲完,再讲超级趋势,再讲帝国与冲突,再讲行业,最后讲大脑。

他的分法是,短的东西在周期里摆,长的东西在趋势里走。两样叠在一起,才看得清眼前这一段算什么。

趋势那几章讲得实。中产需求与老龄化,城镇化与财富爆炸,创新力社会。

他说世上的穷人变少,中产变多,这些人要房子要车要看病要上学,这些需求能推着几个行业走几十年。

他把这个过程叫元思想的传播。 一个新想法出来,先在小圈子里长,长到某个点突然铺开,铺开的那一段就是财富爆炸的那一段。

第三部分讲帝国。他说人从部落长到帝国,又从实体帝国长到虚拟帝国。

公司算一种,平台也算一种。这一部分还有一章叫冲突陷阱,讲战争和恐怖主义跟穷富有关系。

第五部分列了八个行业,金融,房地产,大宗商品,新能源,基因与生物技术,信息技术,奢侈品,生活方式。

一章一个,讲它未来几十年的样子。

附录最好看,也最不可靠。一百件未来三十年可能发生的事,一条一句。有的一眼看准,有的离谱。

知道趋势,不等于知道什么时候。 这是全书没能解决的地方。他讲城镇化还有多少空间,讲老龄化会推高什么,都对。哪一年起,哪一年落,他不说。

后记的题目叫从现在往回看,说的就是这个。

《论道》封面

05推演了半天为的是心安

《论道》

《论道》,金岳霖,商务印书馆二零一五年五月,二百四十八页,中华现代学术名著丛书。

这个人在这一栏里露过几回脸,都在别人的书里。

汪曾祺写他养鸡,何兆武写他躲警报时还拉着人辩逻辑。今天轮到他自己的书。

八章。头一章讲道、式与能。后面讲可能如何成为现实,现实如何个体化,共相如何关联,时空与特殊,个体的变动,几与数,无极而太极。

最后一章叫无极而太极。他说无极是没有起点的起点,太极是最后那个终点,眼前这一段就在两头之间。

三个字是全书的骨头。能,是最原始的质料,什么形都没有,可什么都要靠它。式,是可能的全部,一切说得出的形状。道,是这两样合起来走的那条路。

他把这三个字当符号用,一步一步往下推。 不靠比喻,是真的推。一个概念推出下一个,推到最后推出无极而太极。

这本书有个前提出得早。他在开头分开了两种态度。

研究知识论,人站在对象外面看。研究元学,人站在里面,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中间有一章讲几与数。几是变化的苗头,数是一件事的量。这两个字在古书上常见,他给它们各定了一个位置,让它们能在推演里使上劲。

所以他说,元学不只要理智的了解,还要情感的满足。这句话是整本书的钥匙。 一个逻辑学家写了一本讲推演的书,要的却是心安。

抗战期间在昆明写的。

那时他跟着清华南迁,在西南联大教书,警报一天几回。这本书是在那种日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

短处很明显。术语是自己造的,路数跟读古书的人不一样。读《论语》靠体味,读这本得靠演算。中间几章几乎是符号,读三遍未必进得去。

另有一点,他要给道这个中国最老的词,装一副现代逻辑的骨架。装上了,气韵也变了。

收拢一下

五本里最薄的那本,划的线最长。

金岳霖二百四十八页,划到无极而太极。罗宾斯三百二十页,只管办公室里那点事。页数和管的范围,在这五本里对不上号。

管到哪儿,不看书的厚薄,看作者敢在哪儿停手。

我把那台旧收音机放回架上。说明书还夹在电池仓里,第一页那几行字,纸已经发黄。纸上的字没变,是我读它的年头变了。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三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