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三期
压到多小
上个月把书架重排了一遍。同一个人的书挨在一起,忽然看出个奇怪的东西。
一本很薄,灰白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老人的侧脸。旁边那一套很厚,三册并排,米黄的书脊上横着一条浅绿的线。抽出两本对看,目录竟然差不多。
同一个人,同一批文章,装成一册是一种样子,装成三册是另一种样子。字数差了一倍多,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那天之后,我看书多了一个心眼。一本几百页的书,要装下两千多年,要装下一座城,要装下三百年的起落。它总得压。
压到多小,压掉的是什么,剩下的够不够用。这五本,各答一次。

01历史沉进身体里
《人类学历史本体论》
《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李泽厚,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六月,精装三册,八百五十一页。
三册照问题分。上册伦理学纲要,中册认识论纲要,下册存在论纲要。三块合起来,才是他自己给这套东西起的名字,人类学历史本体论。
李泽厚一九三〇年生在湖南长沙,一九五四年从北大毕业,进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一九九二年客居美国,二零二一年在那里去世。这套书是他晚年的定本,出版社在内容介绍里写了一句,说这是这个思想系统的最佳文本。
三块讲了什么。伦理学纲要讲人为什么能成为人。
他把伦理和道德分成内外两层,伦理是外面的制度、风俗、规矩,道德是里面那个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
两样不总是一回事,社会要你做的,和你自己认的,可以差得很远。
认识论纲要讲人怎么认识世界。他提出一个字,度。这词平时是说手艺的,做一张桌子,木头厚薄,榫头深浅,火候到没到,老师傅说不出来,手知道。
他把这个度提到认识论的头一个位置,说中国人的理性是实用理性,好处是活得下去,短处是不爱追究逻辑。
存在论纲要讲人活着为什么。这一块最散,讲宗教,讲美学,讲人活着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后的东西,后面没有更高的东西撑着了。
三册把一个问题摊开了,摊到每块都能自己站住。 每块都有自己的序,自己的答问,自己的补论。
二零一二年、二零一六年的答问也收进来了,读得出一层层往下追的痕迹。
他最要紧的一个说法叫积淀。人改造外面的自然,同时改造自己的感官。
几万年下来,生物性的耳朵变成了听音乐的耳朵,生物性的眼睛变成了看画的眼睛。
历史沉进身体里,变成能力,这一步看不见,可它确实发生了。 他拿出来的凭据很朴素,人的感官和动物的感官不一样,人的感官里有历史。
书里反复出现三个字,人活着。他不解释,也不往上加。

02压一次看骨架摊一次看血肉
《哲学纲要》
《哲学纲要》,还是李泽厚,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一月,三百九十五页。
同一批东西,压成了一册。
翻开目录,三编,伦理学纲要,认识论纲要,存在论纲要,一篇总序压在最前面,三编之前各有一篇小序。三百九十五页,把那边八百多页收进来了。
总序里有一句话,三本纲要合起来,才算是他哲学的全体。单看一本,像只看见一只胳膊。
压掉的是什么。先压掉重复。
三册本里,同一个意思在不同年份的文章里反复出现,每次换个说法,每次在后面添一段答问。压成一册,这些层层叠加的痕迹被抹平,只剩一条主线。
再压掉过程。早年怎么想,后来怎么改,中间被谁问住了,一册本里看不到。
他早年有一本书专讲康德,后来对康德的看法有改动。三册本里留着改的痕迹,一册本里只剩最后那个结论。
留下的是一条脊梁,看得见结构,看不见长出来的过程。
有个地方能看出压的代价。认识论那一编讲度,一册本只给了几页,讲得干净,也硬。
可这个度在他别的地方是有体温的,是他从手艺、从农活、从日常做事的斤两里看出来的。干净了,那层体温就薄了。
这册更像一张地图。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看地图最快。想知道路上有什么,地图给不了。
我读的时候有个感觉。一册本适合头一回进去,三册本适合第二回。
头一回要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一册够用。第二回要看他怎么一步步说成这样的,只得回三册里去翻。
同一个人的思想,压一次看骨架,摊一次看血肉。 两样都得有,缺一样就差一层。
毛病也出在压上。三百九十五页装三块,块块都不厚,很多论断只给结论,不给推演。读着利落,也读着像有人替你把话想好了。

03少一个打倒多一个叠加
《中国思想史》
《中国思想史》,钱穆,九州出版社二零一二年四月,二百九十六页,钱穆先生著作系列。
这本压得更狠。两千多年,四十四节。
自序写在一九五一年八月。
他在序里先分了一次家。西方思想大体分三系,宗教,科学,哲学,三系都以探讨真理为目标,都认为真理在外面,人要向外头去找。
中国思想另走一路,认真理就在人生里面,人往里看。一字之差,一个向外找,一个向内求。
他补充了一句,若拿西方哲学来量,说中国没有纯正哲学,也不算苛责。
这话听着像自贬,往下读才明白。他说宗教讲神,科学讲物,哲学讲理,三样都不全,因为人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情感。他的说法是仁智兼尽。
四十四节的排法很简单。头一节讲思想和思想史有什么分别,第二节讲中国思想史是什么,第三节起,一个时代一节,一个人一节。
春秋时代,子产,叔孙豹,孔子。战国时代,墨子,杨朱,孟子,庄子,惠施与公孙龙,荀卿,老子,韩非。
往下按朝代走,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最后一节讲孙中山。
一节一个人,短的只有几页。
最短的几节最见功夫。 叔孙豹那一节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三样排了次序,德在最上,言在最下。钱穆说这是中国最早的一套人生价值论,一个人死了什么能留下来,早有人算过。
子产那一节,最重的是八个字,天道远,人道迩。天的事太远,人的事近,先把近的办好。
魏晋那几节最有意思。王弼一节,郭象向秀一节,东晋清谈一节。三个人名加一个风气,他把一个时代的气息也当成了思想。
他把中国思想史看成一条不断的线。
西方思想史是一个取代一个,中国是一个接一个,新的来了,旧的还在,两下并着走。所以中国少一个打倒的传统,多一个叠加的传统。
短处也明显。他自己在自序里承认,限于篇幅,只做扼要的提点。
节与节之间没有过渡,读完一节得自己跳到下一节。一个人几页纸,看得到一个轮廓,看不透。

04哈姆雷特伟大跟农民没关系
《江城》
《江城》,彼得·海斯勒,李雪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四百四十六页,译文纪实。
他的书这一栏记过两回。头一回是《奇石》,上一回是《寻路中国》。这一本才是头一本,也是他把一座城压得最实的一本。
一九九六年八月底,他坐慢船从重庆顺江而下。二十七岁。同行还有一个二十二岁的亚当·梅勒。涪陵二十万人,不通铁路,去哪儿都得搭船。
他在涪陵师专教英文。学校一九七七年开办,两千个学生,三年制,学生大多从四川乡下来,毕业回农村中学教书。
书分两部,十二章。每章后头缀一篇短东西,写一个地方。城市,插旗山,白鹤梁,乌江,白山坪,神甫,老板,老师,土地,长江。长的一章几十页,短的一篇两三页。
最热闹的一章写长征。那一年是长征六十周年,学校组织师生步行去延安,走了一千多英里,最后十六个人走完,全是男人。学校说长征不适合女生。
路上钱花光了,李校长专门跑一趟延安把人接回来。赞助的是一家本地烟厂,豪情牌香烟。
他们回来那天开大会。他被请上台,穿的是短裤和旧短衫。台下笑。后来拍合影,一排人整整齐齐,只有他和亚当露着腿。
还有一章写莎士比亚。他把第十八首十四行诗剪成碎片分给学生,让他们拼回顺序。他以为拼不出来,一个小时,全班拼好了。
学生交上来的读后感让他发愣。
有人说莎士比亚代表无产阶级,因为他批判资产阶级。有人说哈姆雷特伟大,因为他关怀农民。
有人说仲夏夜之梦里那些农民权力最大,权力来自无产阶级。
他的回应很轻。他说哈姆雷特伟大,跟农民没关系,是因为他关怀自己。 他还补一句,莎士比亚是小资,靠剧场公司的股票发的家。
有个学生在日记里写,我讨厌哈姆雷特,他敏感,保守,自私。他在书里说,这话在牛津说不出口。
这本书压掉的是不在那两年里的一切。 他只写看见的。
白鹤梁那一段写得好,长江里一道石梁,刻着一千多年的水位记录,大坝蓄水以后要沉到水底。他去看,去抄那些字。
那句最重的话在第二章末尾。他说我们都是逃亡者,学生逃避社会主义建设课程,他逃避解构主义。
短处是一个外国人的眼睛有边界。看得见的热闹他都写了,看不见的沉默他摸不到。

05压到最后人不见了
《逃不开的经济周期》
《逃不开的经济周期》,拉斯·特维德,董裕平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二年十一月,四百二十八页,副题是历史、理论与投资现实。
五篇,二十八章。三百年。
第一篇从一七二零年讲起,密西西比泡沫,约翰·劳。
一个人拿纸钞把整个法国搅了一遍,然后崩了。往下一路走,一八三七年,一九二九年,一九三七年,二〇〇〇年。
他的骨架是四种周期。
存货三到四年,设备投资七到十年,房地产十八到二十年,技术五十年上下。熊彼特把这几层摞起来,说它们是嵌套的,几层同时到谷底,就是大萧条。
最重的一块是房地产。 书里管它叫周期之母。
房地产投资占总投资的四分之一上下,房地产的总值相当于经济总量的两三倍。房价跌三分之一,经济总量可能少百分之三到六。
这个周期十八到二十年,正好是一代人的长度。所以每一代人都要重新吃一次自己没吃过的亏。
他还有一个说法,萧条的唯一原因就是繁荣。繁荣把坏账、烂项目、错价格都盖住了,等潮水退了才露出来。
第五篇转向资产。房子,收藏品,贵金属,商品,债券和股票。他一样一样算它们在周期里各自怎么动。
那句最漂亮的话在书前。他说周期不像扁桃体,可以单独摘掉,它像心跳,是有机体的核心。
看这一段的时候想起另一件事。他讲三百年,讲了那么多人,密西西比的投机客,一九二九年的股民,书里都只有一个影子。
这本书压得最狠,压到最后人不见了。
他写的是重复,重复不需要名字。三百年里换了货币,换了国家,换了几茬人,形状还是那个形状。
短处也是这个。知道有周期,不等于知道此刻站在哪一段。他自己在第十九章就写了理论与现实的背离。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摊在桌上,厚薄差得远。三册那套最厚,钱穆那本最薄。可它们要装的东西一样大。
压到多小,是一个人的判断,书的容量管不了这件事。压得下多少,压掉什么,剩下什么,读者翻开才知道。
我合上最后一本,把书架那两本挪回原处。一册在左,三册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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