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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二期

照什么画

2026-11-07 · 5 本 · 约 3,945 字

本期书目

小时候写字,有一种本子叫描红。

纸上印着淡红的字,一笔一画,照着描。

描得久了,手会记住那个字的走法。

后来本子收走了,给一张白纸,让自己写。

大部分时候,人是后一种情况。

这一期五本,讲的就是没有红字的时候,照什么。

《圆圈正义》封面

01手里画不出完美的圆

《圆圈正义》

罗翔的《圆圈正义》在两期前刚记过。上回记的是见死不救那一篇,讲法律把责任分给哪几种人,哪几个人的义务能成立。

这回只记书名里那个圆。

书一翻开,罗翔先问一句,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标准的圆。

用圆规画,也画不出绝对完美的圆。手工画更不行,边缘总有毛刺。

可没有人会因为画不圆,就说圆不存在。

他知道哪个更圆,这个判断本身就说明,标准在他心里,不在他手上。

正义也是这么个东西。人间的法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不到完美。可正因为心里有一个画不出来的圆,才知道眼前这个歪在哪儿。

书的封面上印着三行小字,大意是我们画出的圆总是画不圆,但没有人会因此想取消圆。

这三行比书里哪一段都直白。

这个比喻有个麻烦。标准在每个人心里,可每个人心里的圆大小不一样。你觉得偏了三分,他觉得偏了十分,谁说了算。

罗翔的办法是把话拉回法律。法律是眼下大家勉强认的一条线。

线画得再歪,也比没有线强。

这句话他反复说,说到有点像口头禅。

口头禅也有用处。人在气头上容易想一把推翻,这句话是往那只手上按一按。

书里另有一篇叫何谓榜样。他说榜样不该当成照着活的模板。一个人身上可学的地方往往只挑得出一处,剩下的部分跟你没关系。

把一个人整着当模板,学不来,还容易失望。

照着某一笔学,才学得下去。

榜样这个词被用坏了,用成了要求人样样都对。

还有一篇讲勇敢。他说勇敢是稀缺的东西,人在该站出来的时候,先在心里算一笔账,算完多半就不站了。

这一段他写得不轻松。他自己也承认,写字的人一样会算。

四十九篇随笔,一篇一件事,没有体系。随手翻得动,同一层意思也在不同篇里反复出现。

七部分里,中间一处讲法律人的理智和多数人的情感。

舆论要一个结果,法律要一套程序,两边常常对不上。他说两套东西跑得不一样快,怪不到谁头上。

最后一部分讲人得有一点超出眼前日子的东西,否则日子一难,人就散了。

《自控力》封面

02心跳一样血管不一样

《自控力》

《自控力》,凯利·麦格尼格尔,王鹏程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六年三月,二百七十二页。副题是和压力做朋友。

这个作者,这一栏里记过一回。那本也叫《自控力》,讲意志力像肌肉,讲我不要和我想要。手上这本是另一本,讲的正好反过来,讲压力不坏。

副题上那句斯坦福的课,有来处。她在斯坦福开这门课,选的人多,后来才写成书。

她把压力有害当成一套说法,不把它当成一条事实。写这本书的时候,那一头的声音还占着上风。

书里最硬的一段是一项追踪。将近三万人,问了两个问题,去年压力大不大,你认为压力对身体有害吗。然后跟了八年,看谁不在了。

结果分两层。压力大的人确实走得多,高出四成三。可这四成三只出在那些认为压力有害的人身上。

压力一样大、不认为有害的那一批,死亡风险反倒比平均还低。

同一份压力,两套说法,两个结果。

第二处讲身体。心跳快,呼吸急,血管缩,这是人在准备动手。

她找的研究说,把这份反应读成我准备好了的人,血管是舒张的。读成我要坏了的人,血管是收缩的。

心跳一样,血管不一样。

书里给了几道自测题,对着自己打分,看自己偏哪一边。偏哪边不打紧,看见自己偏哪一边才算开始。

第三个叫照顾与结盟。压力反应里有一种激素,推着人去照顾别人,去找人说话。所以人往往在最难的那几天,给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打了电话。

她给的路子分三段。先看见自己心里那套说法,再承认压力在身上有它的用处,最后把它用出去。

书里还驳过一种流行的说法,说压力会伤脑子。她引的研究说,那一阵过去以后,脑子会自己修复,还会长出新的连接。

书里还有一章讲意义。她的说法是,日子越是有分量,压上来的东西越多。让人列出自己最在意的几件事,再看那几件事,没有一件是不带压力的。

她还写了一章讲躲。躲开的事不会消失,账单挪到后面去结。

短处也说一句。这类研究多是相关性,谁先谁后说不清,也可能是身体本来就差的人更容易觉得压力有害。

还有一句要提。这本书不主张想开点。它要人先承认压力在那儿,再换一种用法。

把换个想法当万能钥匙,等于把外头的难处说成里头的心病。

《寻路中国》封面

03城砖搬回家砌猪圈

《寻路中国》

《寻路中国》,彼得·海斯勒著,李雪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一月,四百二十六页。

他的书前一册刚记过,那本叫《奇石》,是短篇的合集,写各处的人和事。这本是一趟长途,跑了好几年,分三部。

第一部叫城墙。二零零一年他租了一辆车,沿着长城从东往西开。

北京近郊那一段修得齐整,越往西走越不成样子,有些地方只剩一道土垄。他看见村民把城砖搬回家,垒院墙,砌猪圈。

他没有感慨。他只写谁搬的,搬了几块,用来做什么。

一块砖在墙上站了几百年,搬进院子只花一个下午。

三部之间隔了几年,人物不重复,走的是一条线,从墙根到村口,再到厂房。

第二部叫村庄。北京北边一个村子,他住下来,跟一家人一起过日子。

他跟着那家跑过几趟北京。孩子病了,挂号,找熟人,等床位,一趟一趟。

他跟着看过一次村委会选举,投票箱摆在院子里,人一个一个进去。

村里修路那一段也写了。谁出钱,路从谁家门口过,都要开会。开完会还有人堵在门口。

他跟房东一家吃饭,桌上说的话记下来,第二天翻来覆去地问。他注意到办事靠熟人,找谁不找谁,比条文要紧。

第三部叫工厂。浙江丽水,一个开发区,他进厂看人做胸罩衬垫,也看村里的小厂做汽车零件。

工人几个月换一个厂,招工的人在门口摆一张桌子,来一个填一张表。

三部的写法一样。他不问政策,不问规划,只看人这一天怎么过。

这条路上没有一张图。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找谁,都是边走边问。

他写这些的时候不叹气,也不替人喊冤。他只写一件事怎么被办成。

短处在他写的那几年上。他走的是二零零一到二零零七,那时候县城和开发区都在涨。今天再去,厂房空了一半,路修好了,人走了。

另有一笔他没写。这些自己找出路的人,走出来的路谁付了账,账本不在书里。

《我的精神家园》封面

04开书目的人自己没看

《我的精神家园》

《我的精神家园》,鲁迅等著,陈武选编,广陵书社二零一八年一月,二百一十八页。收三十六篇。

这是一本选本,书前有一篇丛书总序,主编是王干。鲁迅、蔡元培、叶圣陶、老舍、周作人、朱自清、叶灵凤、黄裳,一人一篇或几篇,都谈读书。

选本的好处是省事,一本书看见三十几种读法。

坏处也在这儿。三十六个人排成一列,看着像在开同一个会。

他们吵得很凶。

鲁迅有两篇收在这里。一篇叫读书杂谈,把读书分成两种,职业的读书和嗜好的读书。

职业的读书是为一件事去读,读完就丢。嗜好的读书像打牌,天天打,夜夜打,不倦。

另一篇叫随便翻翻。他说有些先生给人开参考书目,一开几十本,十来年才看得完,他疑心开书目的先生自己就没看。

书单越开越长,开的人越不读。

这句话搁在今天照样能用。

老舍那一篇说自己读书没系统,逮着什么读什么,读完一本算一本。

周作人讲闭户读书,把门关上,自己在屋里翻。

朱自清讲百读不厌,说有些书是要读第二遍第三遍的。

蔡元培写自己的读书经验,叶圣陶写读书的态度。叶灵凤写书痴和旧书铺,黄裳写读廉价书,那一路讲的是买书的乐子,跟读书方法是两码事。

三十六篇排下来,大致分成三路,怎么读,读什么,书跟人是什么关系。

最后几篇讲书房,讲旧书铺,讲牛津的书虫,落到书与人这一头。

三路之间并不打架,打架的是各人的脾气。

选本省事,也把对手抽掉了。

这类选本这几年出得多。谈吃,谈茶,谈生死,谈历史,谈读书,都是同一路数,把一个题目下的名家文章收在一处。

短处就在这儿。文章被从原来的地方拔出来。鲁迅写随便翻翻的时候是在跟人打笔仗,那一头有人。

抽掉那头的人,文章就软了一半,剩下一点经验之谈。

《西方哲学简史》封面

05先问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西方哲学简史》

《西方哲学简史》,伯特兰·罗素,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四百三十二页。

罗素的书这一栏记过一本,那本叫《幸福之路》,写于一九三零年。

这本的底子是《西方哲学史》,一九四五年在美国出版。一九五零年他拿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里提的就是他能把哲学讲给普通人听。

手上这本是简编,在原书的架子上删繁就简,繁复的论证被拿掉了。

书分三卷,古代、天主教、近代,从泰勒斯写到二十世纪初。罗素活了九十七岁,底本是他七十岁以后写的。

开篇他先给哲学划了一块地。确切的知识归科学,超乎知识之外的教条归神学,两者之间那块地方叫哲学。

这块地没有围墙,也没有图纸。 每一代人进来,都要重画一遍。

他写史的写法跟别人不一样。讲一个哲学家之前,先把那人的城邦、教会、革命讲一遍。

在他看来观念跟日子缠在一起长,谁也不单独长。

他不问这话对不对,先问说这话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给每一卷都写了总说,把那个时代的政治先铺开,再进人。这条规矩守得很严,几乎没有一卷直接讲观念。

所以他下的判语也重。谁糊涂,谁明白,他不客气。写希腊那几卷,他夸柏拉图的地方和损柏拉图的地方挨得很近。

写苏格拉底那一段,他把雅典人为什么容不下这个人讲得很细,最后那杯毒酒也没放过。

中古那一卷,他讲教会怎么把哲学拿去做工具。那几百年里,哲学是给神学打下手的。

写到近代,他先铺宗教改革和科学的兴起,再讲笛卡尔,再讲康德。

读到这里能看出来,他心里的那条线是科学。谁离科学近,他给的分数就高。

短处有两处。一是简编删了论证,读起来像故事集,罗素的推理没了,剩下结论。

二是他的偏见很重。序里他自己也承认,写史的人跑不掉偏心。

收拢一下

五本摆在一起,照的东西不一样。照一个画不出来的圆,照另一套说法,照脚下的地,照自己的性子,照前人的错。

共同的地方是,没有一本给现成的本子。

描红本迟早要收走。

收走以后,手上剩下的是那几年描出来的手感,还有心里那个画不出来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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