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一期

怎么进去

2026-11-07 · 5 本 · 约 4,140 字

本期书目

读纪实类的书,我有个毛病,先看前头那几页。

看作者是怎么进的场。

序里交代得往往很随意。有人说自己在那儿住了两年,有人说自己托人找了份工,有人说自己什么也没干,就是天天去。

这几句话看着像客套,底下垫着全书。

他怎么进去,决定了他能看见什么。

进不去的那些角落,书写得再厚也是空的。

这一期五本,四本都在答这个问题。最后一本答的是反的。

微信读书上,前四本的划线数是四十三、二十、五十五、三十一。

最后一本一条也没有。

那是《巴黎圣母院》。一本写一个人被关在外头的书,读者大概也找不到能划线的地方。

《如何做田野笔记》封面

01只记动作不记解释

《如何做田野笔记》

《如何做田野笔记》,罗伯特·埃默森、雷切尔·弗雷兹、琳达·肖三个人合写,符裕、何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二年六月,三百零九页。

三个人都在大学里教田野方法,这本书把课上讲的理成一册。原书名直译过来,叫写民族志田野笔记。

全书八章,走的是一条流水线。

前两章讲在田野里怎么速记,第三章、第四章讲回到书桌上怎么把速记铺成完整笔记。

第五章讲怎么呈现被研究者的意义世界。第六章讲编码和备忘。第七章讲怎么把笔记写成民族志。

把它当教人写字的技术书看,会看轻它。

它最硬的一处,是把在场这件事拆成三步。你在场,不等于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也不等于你记下来了。三步之间每一道都可能掉人。

第二章讲速记。人在现场不能掏出本子写长句,那样对方立刻就不说话了。

所以只能记词,记半句,记一个动作的名字,回头再靠这些钩子把整段捞回来。

书里管这叫记忆术。词和短语是钩子,钩住的是你当时站着的那一会儿,事还在后面等着。

现场记不下来的是解释,能记下来的只有动作和原话。 谁说了什么,手放在哪儿,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第四章讲怎么把速记铺成场景。铺的时候有个坑,人会不自觉地替对方补理由。他脸红了,因为他心虚。这一补,笔记就废了。

书里要求把脸红留在那儿,心虚另起一条,注明是你添的。

第六章讲编码。开放式编码是把笔记里反复出现的东西挑出来,集中性编码是把挑出来的归成几类。

看着像文书活,它却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步。从这一步起,你记下的东西开始变成你的问题。

三个人在每一章末尾都留了一节反思,反复说同一句话,田野笔记是写作选择的产物。 没有一份笔记是现实的复印件。

这门手艺最容易骗人的地方就在这儿。你写得越细,读者越以为那就是当时的样子。每个留下的细节都是你选的。

书的例子大多取自英语世界的田野。隔着语言看,方法学得到,气味摸不到。

《打工女孩》封面

02夜校替她开的门

《打工女孩》

《打工女孩》,张彤禾,张坤、吴怡瑶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三月,三百六十页。副题是从乡村到工厂的变动中国。

作者是美籍华人,父母从中国去美国,她在纽约长大,做过《华尔街日报》的驻华记者。

她进东莞的办法很笨。租房子,住下来,一住两年多,中间回过一次美国又回来。

书分两部。第一部叫城市,八章,写东莞。第二部叫村庄,四章,写她们的老家。

她跟得最紧的是两个女孩。一个叫陈春明,在厂里管招工,脑子活,一门心思想往上走。一个叫吴春英,从乡下出来,先上流水线,后来去学了别的。

起初她只是采访这两个人。后来她们成了她那两年里来往最多的人,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坐在宿舍床沿上说话。

书里有一章叫流水线英语,写东莞夜里的英语班。她自己也在这种班上教过一阵,学员交一点钱,晚上来。

那几张课桌替她开的门。 有了这个班,她不用站在厂门口等人点头,人是自己走进来的。

还有一章叫八分钟约会,写东莞的相亲。铃一响就换人。她跟着去,坐在旁边看。

第三章的题目叫穷死是罪过。这个题目不像作者的话,像谁在宿舍里随口说的一句。

书里还有一条线,容易被忽略。她把自己家的事也写进去了,父母那一辈怎么从中国到美国,怎么在异国攒下一个家。

这条线跟东莞的流水线隔着几十年,隔着太平洋,可它一直在。

她写那些女孩想离乡,因为她自己家里也有人离过乡。 这个位置让她比一个纯粹的外国记者近一点,也远一点。

近的是她听得懂那种非走不可的劲头,远的是她不用站十二个小时的流水线。

这本书二零零八年出英文版,写的是那之前的东莞。厂子还在往上涨,招工广告贴满墙,一个女孩换三次厂算平常事。

再翻,那两年像一个被合上的抽屉。

书有个地方我不太满足。她写得最好的是陈春明,因为这个人能说,能想,会给自己找路。吴春英那条线就淡一些,她的沉默没有被写透。

会说的人和不太会说的人放在一本书里,笔自然往会说的一边偏。

《法医秦明烧脑小说集》封面

03电话响完先穿鞋套

《法医秦明烧脑小说集》

《法医秦明烧脑小说集》,套装九册,磨铁数盟二零二一年,电子版。

这套里装的是《遗忘者》《天谴者》《清道夫》《第十一根手指》《无声的证词》,加上《守夜者》四部。前五本是法医秦明系列,后四本是另一个系列。

这一栏里,秦明的书我前后记过四回,玩偶、遗忘者、白卷、第十一根手指。这回手里是一整套,正好看得出这个系列是怎么长起来的。

这本书的作者在安徽省公安厅做副主任法医师,八零后。他验过的尸体数以千计,这一条是他在书前说的。

他最早在天涯上连载,写自己办过的案子,人名地名换掉,案情留着。

这套书一半是档案,一半是小说。

前五本里那些案子,来源是真案。他把案卷里的东西拆开,重排成能读的顺序。

读者跟着走一遍现场,看到的是一个法医眼里的世界,尸体、伤痕、微量物、时间。

后四本《守夜者》是另一回事。那是一个虚构的组织,几个年轻人查案,动作、追踪、卧底,什么都有。这四本里没有解剖台。

同一个作者,一边写自己怎么从死人身上读出一件事,一边写自己从来没干过的事。 两半装在一个盒子里卖,读者容易混。

我想说的是前五本。

法医进场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人死了,现场封了,活人的说法各有一套。他能用的只有那具身体。

这是一条只能从里面开的门。 别人在外面问,他在里面翻。

九本读下来,最先注意到开头都一样。电话响,出现场,穿鞋套,戴手套。

这是工序。天天干这个的人才写得出来,编的人会漏掉这些没意思的步骤。

越往后,主线越重。《无声的证词》《第十一根手指》还是一案一案往下走,《天谴者》《遗忘者》开始用一条大线穿起来,社会上的事一点点进到书里。

写社会是好事,代价是案子变成了载具。读者追着那条大线跑,中间死的人反倒成了路标。

九本压在一个文件里,翻着翻着就不知道自己读到第几本。

好处是能看出重复。每个凶手最后都有一段自白,看单本不觉得,连着读就露出来了。

《奇石》封面

04一天画三十只耳朵

《奇石》

《奇石》,彼得·海斯勒,李雪顺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四月,四百八十五页。

何伟这个中文名是他自己在涪陵教书时取的。一九九六年他以和平队队员的身份到四川涪陵教英文,那两年写成了《江城》。

后来他做《纽约客》驻北京记者,一住十年。

这本书收了二十四篇,前后十二年,跨三个国家。

前面大半在中国。从广东一家馆子里的野味,写到北京胡同里的人情,从徒步长城,写到深圳一个画油画的村子。

中间几篇是他回美国以后写的,笔调明显松了。

后面几篇在别处,日本的黑道,尼泊尔,开罗的清真寺。

他进去的办法跟张彤禾不一样。张彤禾是住下来,把自己变成街坊。何伟靠的是一个身份,外国记者。这个身份在哪儿都显得无害。

他在书里不止一次写这个好处。中国人对外国人说话会松一点,因为知道这个人传不出去。

这是他最诚实的地方。他不假装自己是里头的人。 他反复提醒读者,我是外边来的。

书里有一篇叫新城姑娘,写当年涪陵班上那个叫艾米莉的学生。十几年后他又见到她,人已经长大了,在另一座城市过自己的日子。

一个人从教室后排走到另一座城市,中间隔的那十几年,被一篇报道装下了。

《中国巴比松》写的是深圳大芬村。一个村子画油画,画的是梵高和莫奈,一幅一幅地复制,卖到世界各地。

他写这个村子不评价。他只写谁在画,一天画几张,一张挣多少钱,画室里的味道。

他有个本事,是把大词拆成手上的动作。全球化这个词他一次没用,他写的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一天画三十只耳朵。

这本书的短处也在同一个地方。他看得细,不负责解释。有些篇目读完,你知道了那个村子怎么运转,不知道为什么它非得这么运转。

他在前言里说,中国像块奇石,每个人都能看出不同的样子。这句话很客气,也很省事。

《巴黎圣母院》封面

05喂他水的手刚抓过她

《巴黎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这个本子在这一栏里记过一回。上回是从书前那篇短序进去的,墙上一个让岁月磨黑的希腊词,还有第五卷里那句印刷术要杀死建筑。

这回记书里的人。

头一个被关在外头的是卡西莫多。

他是弃婴,生下来一只眼被肉瘤盖住,驼背,两条腿一长一短。

主显节那天,有人把他放在圣母院门口的床板上,围观的人看了都摇头。

弗罗洛把他抱走了。那时候弗罗洛还是个年轻的神甫。

卡西莫多长大以后成了敲钟人。钟声把他的耳朵震聋了。全城都听得见他的钟,只有他自己听不见。

一个聋子住在教堂里,教堂就成了他的耳朵。他听得见石头,听不见人。

书里有一场戏,我读的时候坐了很久。

卡西莫多受了鞭刑,绑在广场的刑台上。鞭子打完,行刑的人退开,围观的人开始骂他,笑他。他喊水。

广场上站满了人,没有一个动。 爱斯梅拉达从人群里走出来,提着一只水壶,走上刑台,喂他喝。

他喝的时候流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落在她的裙子上。

这件事所以重,是因为前一夜正是卡西莫多奉弗罗洛的命令去抢她。她在巷子里喊过救命,弗比斯带人赶来。

给他水的那只手,前一天刚刚抓过她。 这个安排不讲道理,也正因为它不讲道理才立得住。

雨果给这本书里几个主要人物都安排了一个进不去的位置。弗罗洛进不去爱斯梅拉达的世界,越到后来越进不去。

甘果瓦摔罐成婚娶了她,却只能在旁边站着。弗比斯进去了又出来,他不当回事。

只有卡西莫多从来没进去过。他住在教堂里,教堂是石头做的壳,壳里关着一个不被允许出门的人。

书最后写到鹰山。那是个扔尸首的地方,几百具骸骨堆在一处。

人们在那儿找到两具抱在一起的骨头,一具是女的,一具是驼背的。有人想把他们分开,骨头就碎了。

雨果让一个人被关了一辈子,最后让他抱了一下。

这一抱不算进去。只是没有分开。

收拢一下

五本里四本在讲进门的办法。学着怎么记,住下来,从尸体翻,靠一个外国身份。

第五本讲的是门本身。

合上书我在想划线那件事。前四本我划了四十三条、二十条、五十五条、三十一条,最后一本一条也没有。

那些句子都长在情节里,抽出一句就散了。

有些话只能整本一起说。这也是一种进不去。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