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四十期
递不过来
两本讲一个人,三本讲一堆条子。
两本小说的主人公都在路上,一个人从家里走出去,一个人在战后不肯回家。三本散书没有主人公,只有一条一条的字,翻开哪页都能读。
五本摆在一起,中间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就是一个「递」字。有人把东西递出去,有人伸手接,有人不接。
接得住接不住,跟递的人花了多大力气,常常没有关系。

01追到城门口站住了
《悉达多》
《悉达多》这个本子刚在这栏里讲过一回。上回是整本走了一遍,佛的名字怎么拆成两个人,河边的船夫怎么教他听水。
这回只挑一章,讲儿子。
书写到后半,珈玛拉带着一个男孩来朝圣,在河边被毒蛇咬了。孩子十一岁,是悉达多的。母亲死了,孩子留下。
这孩子是在城里长大的,住惯了大房子,吃惯了好的。到了河边,让他拾柴,他不肯。让他帮着撑船,他坐着不动。
他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说不上一句话。
有一天他偷了船,跑回城里去了。
悉达多追。追到城门口,站住了。
书里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站在城门口,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从父亲身边走的。
他走的时候,父亲拦过,他不听。他父亲那一夜是怎么过的,他现在知道了。
他要递出去的东西,是一辈子走通的那条路。儿子不要。
他父亲当年要递给他的东西,他也没要。
这一章里没有一个字讲道理。可它把一件事说尽了。一个人吃过的苦,变成了话,话说给下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还没吃过苦,听了也只是话。
黑塞没有让这个孩子回头。书写完,儿子再没出现。悉达多后来跟船夫说,他心里那道口子,一直没长好。
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值得说一句。前头的十一章,写的都是他怎么往外走,怎么把父亲、把佛陀、把情人、把钱一样一样放下。
到了这一章,头一回写他伸手去拦一个人,拦不住。
放下是自己能做的,拦住是别人说了算。这本书写了一辈子求道,最痛的一章却跟道没有关系,讲的是一双手停在半空。

02她接的是别人递的酒
《刀锋》
《刀锋》,毛姆,周煦良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三百四十八页。
毛姆的书从前在这栏里翻过两回。一回是他六十四岁那年写自己,怎么把天赋量小,怎么给自己定下明晰、简洁、悦耳三条。
一回是他读别人的书,一个作家配一部作品,排了十三篇。这回是他编故事。
书一九四四年出,他七十岁。
开头是一场战争。美国青年拉里当飞行员,在法国前线,一个爱尔兰战友为了救他,中弹死了。这个人平时是最不在乎生死的一个。
拉里回国,整个人变了。
他有一份现成的好日子等着。未婚妻伊莎贝尔家有钱,人也好,等他两年了。
她舅舅艾略特在上流社会吃得开,能给他安排体面的工作。朋友格雷家里做买卖,位置留着。
拉里只说一句,我心里有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为什么会有恶,好人为什么会死。
他不肯上大学,不肯就业,也不要婚约。他去了巴黎,住拉丁区一间小旅馆,一天读八个到十个钟头。
伊莎贝尔追到巴黎,劝他回去,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说不通。她想要的是一枚方形钻戒和一件貂皮大衣,他说他给不了。
她回了芝加哥,第二年嫁给格雷。
艾略特这个人是书里写得最活的一个。他是古董商,一辈子替人看画、替教堂捐窗、替自己攒名片。他活着的全部内容是明天晚上有没有宴会。
他到老都在乎这件事,在乎到旁人看着难为情。
书里还有一个女人叫苏珊。她年轻时给画家做模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拉里在巴黎认识她,两个人好过一阵,后来客客气气地分开。
她后来自学画画,画得能卖,嫁了个做买卖的,最后在巴黎开了一间小画廊。这一本书里,靠自己把日子立起来的只有她一个。
拉里一个人接着走。他去法国北边的煤矿做工,跟一群波兰人下井。
他去德国一座修道院住过,跟神父谈,谈完还是走。
他去了印度,一住五年,跟一位瑜伽师学静坐,最后在一处山里住了下来。某一天早上,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明白的那件事,书里写了一段。大意是说,善恶在一个根上,人这一辈子受的苦,跟从前攒下的账连着。这话听着玄,他从印度一路背回美国,自己信了。
明白之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钱散掉,回美国,在纽约开出租车。
艾略特一辈子替人递请帖,临终躺在床上哭,为的是没收到一张请柬。
这本书里有一个人叫苏菲。她少年时写诗,后来嫁人,生了孩子。一场车祸,丈夫和孩子都没了。
她喝酒,抽鸦片,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拉里在巴黎一间下等咖啡馆里碰见她,想娶她,想把她拉回来。
伊莎贝尔知道以后,在她面前放了一杯酒。
苏菲喝了那一杯,走了,后来被人割了喉咙,扔进海里。
拉里递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她接的,是别人递过来的那一杯。
书末毛姆说,这是一本每个人都如愿以偿的小说。
艾略特得到了名流的位置,伊莎贝尔得到了稳固的阶层和一份财产,格雷有了一份稳当的差事,苏菲得到了死,拉里得到了快乐。

03五笔没抄完人走了
《容斋随笔》
《容斋随笔》,洪迈,崇文书局,段青峰选译。
洪迈是南宋人,一一二三年生,一二零二年死,活了八十岁。他父亲洪皓出使金国,被扣了十五年。他自己也出使过金国,回来被贬。官做到端明殿学士。
他做过几任地方官,赣州、婺州、绍兴都待过。走的地方多,见的事多,家里的书也多。这三样凑齐,才有那一千二百二十则。
这本书他写了四十年。一共五笔,七十四卷,一千二百二十则。
随笔十六卷三百二十九则,续笔十六卷二百四十九则,三笔十六卷二百四十八则,四笔十六卷二百五十九则,五笔十卷一百三十五则。
五笔没抄完,人走了。
他自己的序写得很老实。大意是我老了,懒了,书读得不多,想到哪儿就记到哪儿,先后也不排,就叫随笔。
他从几千卷书里,一条一条往外递。递了四十年,递到死。
书里大半是考据,也就是看见一句话,先问它最早出在哪儿。
有一则很有名。欧阳修在诗话里笑张继,说那句「夜半钟声到客船」不通,哪有寺庙半夜敲钟的。
洪迈把唐人写半夜钟的句子凑了一串,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唐朝的庙里,半夜是敲钟的。
他不跟人吵,他去找。找着了就摆出来,一句多的不说。
这类条目占了全书的大半。也有记朝政的,记物价的,记一桩案子怎么办的,记某个人说过的某句话。
他还专门挑前人的错,说这一段史书写反了,那一个年代记岔了。
他另有一种写法,只把材料摆出来,自己一句话不说。同一件事,几种记载不一样,他就一条一条列,列完停笔。
读者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种做法在南宋的笔记里不多见。
一千二百二十则,是洪迈递出来的。到了选译本手上,又挑一遍,只剩原书的一小截。递到他手上的是这一小截,递到我们手上,还是这一小截。

04递过来的是一把钥匙
《宋词鉴赏辞典》
《宋词鉴赏辞典》,乐云、刘晓亮主编,崇文书局,六百三十七页。
这本书收两宋词人一百多家,词三百七十多首。每个词人前头有一篇小传,每首词后头有两样东西,注释和鉴赏。
注释管字面,哪个字怎么讲,哪个典故出在哪儿。鉴赏管别的,讲这首词怎么搭起来,哪一句最重,为什么这么写就好。
这套书的来路要交代一句。鉴赏辞典这个体例,是上海辞书那一家先做的,做了几十年,成了气候。
崇文这一套是照着小一号做的,部头小些,选目精些。序里自己说了,读的人是中学生和一般读者。
序里还有一句话说得实在,说这套书的鉴赏文字更看重串讲,少一点考据。
一首词,八百年前的人写的。一篇鉴赏,几十年前的人写的。递到我们手上,中间至少过了三道手。
可这三道手是必须的。「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八个字,今天的人读,字都认得,那个场面未必进得去。
得有人在旁边说一句,这是秋天,这是傍晚,这是在长亭边上,这是要走的人听的蝉。
比如柳永那一首。鉴赏文先讲这是慢词,一句一顿,一顿一折。
上片写到船要开了,岸上的手还拉着。下片全是往后想,想这一走,良辰好景跟谁说。
讲完这些,才引最后一句,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说这一句把前头所有的话都收住了。
有人递,才进得去。递到手上的是一把钥匙,原物还在门后头。
这本书的用处,也在这儿。它不替你把词读了,它把你送到词跟前,然后退开。

05见死不救该当何罪
《圆圈正义》
《圆圈正义》,罗翔,中国法制出版社,三百零七页。
四十九篇随笔,分七部分。圆圈正义,何谓榜样,道德谴责的打开方式,身负权力各自珍重。
再往下是法律人的理智和多数人的情感,生命的尊严,心怀永恒活在当下。
罗翔的书从前翻过一本,那本讲法治的细节,讲程序怎么走,讲辛普森案里那两个数为什么不打架。这本早两年,是他散着写的一些短文章。
书里有一篇叫「见死不救,该当何罪」。
一个人掉进河里,岸上站着一圈人,没人下去。事后能不能把这圈人拉来担责。
法律上的答案,一般是不行。路人没有救助的义务,站着看,道德上难看,法律上不罚。
书里接着往下分。有几种人不一样。警察在执勤,消防员到了现场,父母带着孩子,还有一种是先前自己把事惹出来的。
这几类人有义务。义务一旦成立,站着不动就成了不作为。
同一个岸,同一圈人,有一部分人的责任是能递过去的,另一部分递不过去。
还有一篇讲看客,讲一桩旧案,一群人围着看,看到最后出了人命。他问,围着的那些人,手是干净的,心里那笔账算不算。
另有一篇讲律师为什么愿意替坏人辩护。他的说法是,这道门护的是所有人。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是别人,明天可能换成你。
给最坏的那个人留一道门,站在门里的,就是你。
罗翔的写法是先把法律能管到哪儿划清楚,划完再往前走一步,问你自己会怎么做。
法律划了线,线外那一块,他不再给答案,把问题留在纸上。
这也是一种递法。他递过来的是一把尺,量到哪儿为止,他标好了。尺子以外,得你自己伸手。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完,回头说这个「递」字。
悉达多递出去一条走通的路,儿子不要。拉里递出去一只手,苏菲接了别人那一杯。
洪迈四十年递出一千二百二十则,选本又削去大半。鉴赏辞典递过来一把钥匙,门还得自己开。罗翔把责任分好类,剩下的递给读的人。
递的人再用力,东西到不到,不看他的手。
儿子跑掉那一年十一岁,等他长到父亲当年那个岁数,也许有一天会想起河边那个人。也可能一辈子不想。
书里没写。书里只写了悉达多站在城门口,忽然明白自己父亲那一夜是怎么过的。
明白这件事,来得晚了一些。晚了,也还是明白了。
洪迈那一千二百二十则,到他死也没写完。五笔只写到十卷,一百三十五则,人走了,笔停在半页纸上。
后头的人把它收了,印了,递到八百年后的书店里。今天翻开,那个人还在纸上一句一句地考,谁家的钟半夜响,哪一年的事记岔了。
递东西的人多数等不到回音。他们递出去的时候,也没打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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