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九期
隔多远
那一周读了五本。二月二十八日一本,三月二日一本,三月三日一本,三月六日一本,三月八日一本。前后九天。
微读上留着划线数。最少的一本一条也没有,最多的那本二百三十三道。
一条也没划的,叫如何阅读一本书。
一本教人怎么读书的书,被读得最干净。这事儿想起来有点意思。
是这书说得太对,句句都对,反倒找不出一句值得画下来的。还是这书离我太近,近得像屋里的一件家具,天天看见,忘了它长什么样。
五本摆在一起,中间隔着的东西一样比一样远。一层纸,一堵墙,一段路,一座山,一个海湾。
人这辈子干的事,大半是把这些距离一段一段跨过去。有的跨过去了,有的以为跨过去了。

01买回来不算拥有
《如何阅读一本书》
《如何阅读一本书》,莫提默·艾德勒与查尔斯·范多伦,郝明义、朱衣译,商务印书馆二零零四年一月,三百七十六页。
这一本在早先的某一期里整本讲过。
那一次记的是四层读法,基础、检视、分析、主题,还有读一本书该问的那四个问题。这一回换个头,记那些规矩落在地上是什么样子。
书分四篇,二十一章。初版一九四零年,一九七二年他跟范多伦把书拆开重写了一遍,添了一倍的东西。两个人干的活,一个人署名在前。
全书的底子是一个比方。
每本书的封面之下都有一套自己的骨架,读者要有一双透视的眼,看得见衣服里那副骨头。
这个比方他一直用到最后。
落到动作上,第一步叫检视阅读,两个动作。
头一个是拿起书来,先看序,看目录,看索引,看出版者的介绍。然后挑几个看着像主干的小节翻一翻,再翻到末尾读那两三页。
做完这一圈,一本书讲什么、怎么搭的,心里有个大概。
第二个动作是硬着头皮从头到尾读一遍。碰见不懂的地方不停,也不回头,先把整本书跑下来。
他说这一步的道理简单。一个本来就看不懂的地方,停下来想三天还是看不懂。可你要是不停,读到最后,前面卡住的那些地方有时自己就通了。
第二步是给书拟大纲。
把一本书拆成几块,每一块起一个名字,再看这几块怎么排。拆完还得往下拆一层,一章里又分几段。
这活儿枯燥。做一遍下来,那本书就变薄了。
书上还说做笔记分三种。
读一本结构复杂的书,先在目录页上记下全书怎么搭的,这叫结构笔记。
读到一个概念,把它跟别的书里的说法记在一处,这叫概念笔记。
几本书同时读,把各家对同一个问题的答案摆在一页纸上,这叫辩证笔记。
第三种他放在最后讲。前两种是准备,第三种才是目的。
书末还有两个附录。一份建议阅读书目,从荷马一路排下来,一百多种。另一份是四种层次的练习与测验题。
第五章有一节,题目问的是怎么让一本书归你所有。
他的回答不客气。买回来不算拥有,在书上写下字才算。
这一段说的就是一层纸的距离。
纸这边是你,纸那边是另一个人几十年想出来的东西。跨过去靠的是手上那支笔,眼睛只在旁边看着。

02让墙上的字长成书
《巴黎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雨果,管震湖译,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一月,五百零六页。
书前有一篇短序,两页。序里说,好些年前作者去圣母院,或者不如说把这座教堂上上下下搜了一遍。
在两座钟楼当中一座的暗角墙上,他看见一个手刻的词。
几个大写字母,让岁月磨得发黑,深深陷进石头里。字形笔势带着中世纪的痕迹。写这字的人,几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这儿想了很久。是怎样一个受苦的人,非要把这个印记留在古老教堂的额头上,才肯离开这个世界。
后来那面墙被抹了灰,或者被刮过,字迹就没了。
他说近两百年来中世纪的教堂都是这么被对待的。神父来刷,建筑师来磨,最后老百姓来拆。
序的末一句是,这本书正是为了叙说这个词而写作的。
那个词是希腊文,意思是命运。
全书十一卷。故事落在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主显节,巴黎城里闹得翻天。选愚人王,演圣迹剧,广场上有吉普赛姑娘跳舞。
后面几个月里,一桩一桩地死人。
第三卷有一章叫巴黎鸟瞰。整整一章不推进情节,作者把读者领上钟楼,让他从高处往下看全城。
这种写法搁在今天要被编辑砍掉。他硬是留下了。
第五卷第二章,题目叫这个将杀死那个。
副主教弗罗洛指着桌上刚印出来的书,又指指身边这座大教堂,说印刷术要杀死建筑。
从前人的思想刻在石头上,一个教堂要几百年才刻完。那些浮雕和花窗,就是给不识字的百姓看的书。往后思想印在纸上,一天能印几百册。
这话搁在雨果自己身上是反的。
他站在一八三一年,写一四八二年,中间隔着三百五十年和一堵墙。他跨过去的办法,是让墙上那两个磨得发黑的字,长出一本书来。
三百五十年的距离,被他用纸缩掉了。而他这本书里说的,正好是纸比石头传得远。

03像行脚僧一样去敲门
《中国诗歌田野调查》
《中国诗歌田野调查》,周瑟瑟,阳光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二百三十页。
书分四辑。第一辑跟书名同名,讲这套做法。第二辑是历年的诗歌年选编后记。第三辑是几场对话。第四辑叫觅诗记,一篇一首地读别人的诗。
作者是湘北人,写诗,也拍纪录片。
二零一五年他张罗了一个诗人田野调查小组,带着人往村里跑。
安徽宣城桃花潭,北京宋庄,岳阳的江豚保护协会,湘阴栗山,贵州绥阳双河溶洞,南岳衡山,还去过墨西哥的奇瓦瓦。
跑之前他定了五条。头一条最狠。
我们要像行脚僧乞食一样走向每一户人家,不要事先联系,更不要有任何准备。
要记下对方的反应,周围的环境,还有你自己心里的动静。哪怕被拒在门外,那也是调查里头正常的事。
第二条,用自己的感受进一个村子,不急着收那些干巴巴的数据。
第三条,要进人家的起居室、厨房、仓库和后院。
第四条,一个一个村子看下来,攒的是原样的经验。
第五条,每一次都是未知,不做预设。
书末附了一份问卷。看着像随手写的,问得很实。
你家祖宗的姓名和生年,你说得出来吗。宗祠在哪一年没的,要是重建了又是哪一年。
家里有没有谱,有没有家训族规。村史镇史讲得出来吗,村口的界碑、路边的墓碑,拍下来没有。
第一辑里有一篇叫洞中写作。洞是贵州绥阳的双河溶洞,亚洲第一长洞,人钻进去待着。
洞里没光,没声音,也没有别人。写诗的人在那里能听见自己身上那点响动。
这个法子是把周围的东西一层层剥掉,剥到最后只剩一个活人。
书的初稿三四十万字,出版剩十多万字。中间删掉的,多半是路上那些不好看的事。
这一段距离是从书桌到村口。
跨过去的办法没别的,走。他还特意说了,不要事先联系。一联系,人家就把你当客人,摆出待客的样子,你就看不见日子本来的形状。

04流动不只是背井离乡
《流动生计与社会变迁》
《流动生计与社会变迁》,王云仙、赵群主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十一月,二百六十八页。丛书名叫田野中国。
书有九章。
前两章搭架子,讲社会性别、流动、生计转型怎么搁在一起看。
中间四章一个村一章,夕村、戈村、南村、召村。后面两章讲路和政策。
调查的地方在昆曼公路沿线。
这条路从昆明出发,穿过云南往南,进老挝,到曼谷。公路两边和它辐射到的村子里,住着好几个民族。
路修通以后,人出去和进来的方式变了。一个村子里男人和女人各自干什么,也跟着变。
书里纠正了一个很常见的想当然。
流动不只是出远门打工。农忙的时候人在田里和家里来回跑,季节一到就换一个地方住几个月,这也算流动。
把流动只当成背井离乡,就会看不见那些在几十里地里反复挪动的人。
这些人占的数目不小,日子过得也不轻松,只是在统计表上不显。
四个村的报告写法一样。
先看这个村有多少人出去,去哪儿,干什么。再看为什么去,谁做的主。然后看出去以后住什么吃什么,一年能攒下多少。
最后一段写回来以后的变化。房子盖了没有,孩子的书念到哪儿,跟家里老人的关系变成什么样。
有一件事反复出现。男人出去和女人出去,结果不一样。
女人出去挣的钱,回来的比例高,花在孩子身上的比例也高。男人出去,钱多半先变成别的东西。
这一条是从一户一户问话里长出来的,不从理论来。
这一段距离是研究者跟村里人之间的一座山,外加一条公路。
另有一层。你是外面来的。这一层靠什么化解,书里没讲大道理。做法就是一住几个月,账一笔一笔帮着算,饭一顿一顿跟着吃。

05五年后还差着那个海湾
《了不起的盖茨比》
《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李继宏译,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一月。
全书九章。
一九二二年夏天,长岛两个隔海相望的半岛。西卵住着刚发起来的人,东卵住着祖上就有钱的人。
中间那道水不宽。坐车绕一大圈,坐船一会儿就到。
叙述的人叫尼克,中西部的穷亲戚,来纽约做债券,在西卵租了一间小屋。他旁边那栋大宅的主人,就是盖茨比。
第一章末尾,尼克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夜里他出来散步,看见邻居站在草坪上,朝着海面伸出两条胳膊,人还在发抖。
他顺着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码头上一点又小又远的绿灯。
那盏灯在黛西家码头的尽头。
盖茨比原名叫詹姆斯·盖兹,北达科他州农户的儿子,十七岁那年给自己改了名字。
改名前后,他在苏必利尔湖上看见一条游艇泊在湖面,划着小船过去报信。船上那个人姓科迪,后来带了他五年。
他父亲后来带着一本旧书来参加葬礼,书叫牛仔卡西迪。
封底内页上是这孩子少年时给自己排的作息表,几点起床,几点锻炼,几点念书,底下还写了几条自勉的话。
那页纸他翻了一辈子,翻得起了毛。
他在这栋宅子里隔不多久就开一次大派对。几百号人来吃喝,乐队通宵吹,没有一个人认识主人。
这些人不请自来,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
他跟黛西隔了五年。五年里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丈夫有外遇,她全知道。
他攒钱,买房子,把派对办得整条海岸都看得见,只为了让她有一天走进这道门。
后面的事不必细说。车撞了人,他替人担下来,枪响在游泳池边。
葬礼那天来了三个人。 尼克,他父亲,还有一个戴猫头鹰眼镜的先生。那人从前在派对上说过,这些书是真的。
这一段距离是一个海湾。
跨过去的办法,是自己造出一个人来。他造得很成功,成功了五年,最后那点距离还在那儿。
书的最后一句是,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收拢一下
五段距离。一层纸,一堵墙,一段路,一座山,一个海湾。
最近的那段隔着一层纸,看上去最容易,一支笔就够。那一周我在这本书上一条线也没划。
远的那个隔着一个海湾,我划了三十四道。中间那本隔着一堵墙的,二百三十三道。
线划在哪儿,不说明别的,只说明你离它有多远。
够不着的地方,人会把每一句都画下来,仿佛多画一道就近一点。够得太着的地方,反倒一句也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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