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八期
摆在一处
这五本书摊在桌上,有三本一翻开就是成对的。
《诗人十四个》一章两个人,七章十四个。
《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一篇一个作家带一本书,十三篇。
《康德》八章,一章对着一个难题拆。
剩下两本也差不多。一本把声誉、财富、权势摆在一张桌上掂量,一本把两个朋友放在同一条路上,各走各的。
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各自的样子才出来。
一个人单看,看不出他缺什么。旁边站一个,缺的那块马上露出来。

01为王维写了一整章
《诗人十四个》
《诗人十四个》,黄晓丹,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〇一九年七月,乐府文化,二百八十八页。
这书是从课上来的。
二〇一六年春天,一群爱好心理学的朋友跟她说,你老在群里讲古诗里早有这个意思,不如专门开一门课,把想听的人分流过去。
她请了杭州一位心理咨询师庄磊一起。一个念诗,一个接话。
原本打算讲十次,实际讲完八次,时间大致从立春到夏至。
七章,章名都带一个春字。春山的追寻,春云的思念,春兰的孤独。春夜的情迷,春闺的伤逝,春江的别离,春去的遗响。
王维与李商隐站在头一章。这一对挑得有意思,两个人几乎没一处像。
王维写「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写完就完了,情绪留在句子里,人不出面。
李商隐写「春蚕到死丝方尽」,人整个扑在句子上,烧完还要留一截灰。
黄晓丹把这两个人摆出来,为的是一件事。
她的老师叶嘉莹先生不喜欢王维,说读王维的诗不能产生深厚的感动。叶先生的原话是,诗歌永远是以感发为第一义的。
学生不服,写了一整章替王维说话。
她说,我们的文化也许太爱表彰理想,而不太注意真实理想产生之前的那个阶段。所以王维那种来自心灵自由的淡然欢喜,一直没得到足够的欣赏。
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隔着一章,把同一个诗人看了两遍。
后面几组也是这个路数。陶渊明与辛弃疾,一个往回走,一个往前撞。
陈子昂与张九龄,一个在长安街上把胡琴摔了,一个在暗处开着没人看的兰花。
王昌龄与李白同写一个盛唐的夜晚。姜夔在南宋的江边,苏轼在北宋的月下,隔着一百多年。
两个人摆在一处,读的就从一个人好不好,转成人可以在同一个题目下活成几种样子。

02于连的野心垫着自卑
《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毛姆,罗长利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〇一七年六月,二百九十五页。
毛姆的书从前翻过,那本讲他自己怎么写小说的。这本是他读别人的。
书名是编书的人取的。毛姆那本谈写作的回忆录里有一句,培养阅读的习惯就是替自己造一座避难所,躲开人世间几乎所有的痛苦与不幸。
编书的人从这句里摘了半句。
三部分。第一部分讲怎么读,五篇。第二部分最长,十三篇,一篇一个作家搭一部小说。第三部分讲他怎么想事,五篇。
堂吉诃德与蒙田随笔,威廉·麦斯特,汤姆·琼斯。简·奥斯汀与《傲慢与偏见》,狄更斯与《大卫·科波菲尔》,艾米莉·勃朗特与《呼啸山庄》。
再往下是司汤达与《红与黑》,巴尔扎克与《高老头》,福楼拜与《包法利夫人》。
托尔斯泰与《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卡拉马佐夫兄弟》,最后莫泊桑和契诃夫各一篇。
他的办法固定。先把这个人的一生翻一遍,看他爹怎么待他,他欠过多少债,他有没有病,他爱过谁。
翻完再回头看书,那些原先看着像虚构的地方,忽然都有了出处。
司汤达那篇最能看出这一手。
这人其貌不扬,胖,脖子粗,一辈子怕女人看不上他。他父亲看不起他,他记了一辈子。
毛姆把这些摆出来,再去看于连。那个乡下青年在花园里攥着女人的手,心里全是自己能不能被看得起。
于连的野心底下垫着的,是一个矮胖男人的自卑。
福楼拜那篇,毛姆翻出他少年时在海边的一段初恋,那个女人比他大不少。
后来《包法利夫人》里那场舞会,那段马车,那种要把日子过成小说的劲头,都能从这上头找到根。
把人跟书摆在一处,书里那些用力过猛的地方,忽然有了着落。
一个人写什么,往往是被他自己缺的那块推着写的。
这么读下去,小说就成了病历,人物就成了作者的替身。
毛姆自己知道这个危险。他在第一部分里说过一句很硬的话,一部小说如果是为了讲道理而写的,那它就不叫小说了。
第三部分有一篇的题目是没有一本一劳永逸的书。
他说自己找了半辈子,想找一本把人生所有问题一次讲完的书。结论是没有。
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把这件事说成没有,这句话比前面十三篇都重。

03声誉只是一根绳子
《声誉》
《声誉》,唐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二〇二一年三月,三百五十二页,十七万字。
唐诺本名谢材俊,一九五八年生于台湾宜兰,台大历史系。
这书开篇讲本雅明。本雅明死后多年,赞誉一拥而来,人在世的时候却一直狼狈,四十几岁在法西边界的比利牛斯山里自尽。
唐诺说,要是那些赞誉能分一点到他生前,他就不必如此。
能救他的也未必是声誉本身,是声誉换得来的东西,一些钱,或者一本护照。
这句话定了全书的调子。声誉一个人摆在那儿,看不出是什么。得把财富和权势搬过来,三样并排,才看得清。
书分五章。从汉娜·阿伦特的愤怒开始,讲需求,讲幸福以自身为目的。
再讲财富这一头怎么翘起来,最后回到声誉,以及它更怕财富还是更怕权势。
里面夹着一串老书。
梭罗在瓦尔登湖边算过一笔账,种豆子,盖房子,一年只干六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
唐诺把这一笔账摆出来,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才够活。
答案是很少就够了。
再往下,账越算越大。巴尔扎克写的那个高老头,把一辈子攒的钱全塞给两个女儿。凡尔纳笔下的福格,拿钱买时间,八十天绕地球一圈。
汉武帝那会儿搞过一次货币上的把戏,一张白鹿皮作价四十万,专收诸侯的钱。桑弘羊替这套办法写过账。
一章一章摆下来,财富从够活长到多到超过某一点,长到最后连它自己也不受控。
中间夹着马尔克斯,还有孔子、子路、颜渊。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唐诺把这个穷学生摆在汉武帝和巴尔扎克旁边,不为比谁高明,只让三样东西互相照一照。
他给全书下的断语是那句绳子。声誉只是一根绳子,本身也许毫无价值,还带点做张做致,但它系着很多有价值的人和东西。
一句话把前面几章的账都收了。声誉自己不值钱,它值钱是因为它拴得住别的东西。

04康德那条线画得太狠
《康德》
《康德》,罗杰·斯克鲁顿,刘华文译,译林出版社,牛津通识读本,一百三十八页中文加一百三十六页英文。
康德的东西难,三大批判摞起来上千页,句子长得要读三遍才找得到主语。
斯克鲁顿这本只有七万七千字,八章,硬把批判时期那套东西压进去了。
八章排下来是生平与著作,思想的背景,先验演绎,幻相的逻辑。绝对律令,美与设计,启蒙与律法,先验哲学。
作者一开头就说明,前批判时期不讲,别的领域也不讲。
全书的重心在一件事上,划界。
康德说,人所能认识的只是现象,物自体在界外。
这句话听着像谦卑。往下一看,它把两千年的一堆麻烦一次推开了。
上帝、灵魂、世界的开端,这些东西人一直想证明,也一直证不出来。
康德说,证不出来是因为越界了,那些东西压根不在人能认识的范围里。
幻相的逻辑那一章讲得最清楚。世界有没有开端,正着证有一套,反着证也有一套,两套都成立,这就是二律背反。
康德的结论是,两边都对,因为题目本身就问错了。
绝对律令那一章讲道德,一句话是要只按照你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准则去行动。
美与设计那一章讲鉴赏,说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启蒙与律法那一章讲政治,从「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一路讲到共和、分权、永久和平。
斯克鲁顿自己不完全同意康德。他对物自体那个说法有保留,觉得那条线画得太狠,把人和世界隔成了两半。
这本书的好处也在这儿,作者有立场,说康德的时候没一味低头。
一本讲康德的书,讲到最后把作者自己的不同意见也摆上来,这比通篇复述有用。
七万字讲一个人,剩下的全靠取舍,取舍就是这本书的观点。

05智慧谁也递不过去
《悉达多》
《悉达多》,赫尔曼·黑塞,张佩芬译,上海译文出版社,黑塞文集精装,三百九十四页。
这个本子收了三个中篇,打头是《悉达多》,后面还有《盖特露德》和《克诺尔普》。
黑塞一八七七年生,一九六二年去世,诺奖是一九四六年给的。
他的书从前翻过,一本谈读书,一本是《在轮下》。这回是他最有名的那本。
这本书一九二二年出版。写它的那几年他日子不好过,婚姻散了,他自己跑去做心理分析。
故事分两部,十二章。第一部四章,婆罗门之子,与沙门同行,乔达摩,觉醒。
第二部八章,珈玛拉,尘世,轮回,河岸,船夫,儿子,唵,果文达。
开头设了一个局,全书的分量都在这儿。
佛陀的名字叫乔达摩·悉达多,本来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称呼。黑塞把它拆开,一半做了已经成道的佛,一半做了还在找路的年轻人。
于是有了那一场对话。悉达多和好友果文达一起去听佛陀说法。听完,果文达留下来皈依,悉达多走了。
他认佛陀这个人,不认那套教义。他说,没有人能靠教义得救。
他进城,跟名妓珈玛拉学爱,跟商人迦马斯瓦弥学赚钱,沉在里面二十年。
有一天他梦见珈玛拉笼子里那只鸟死了。第二天早上出城,走到河边,想过死。
后来的事都在河边。他留下来跟老船夫瓦苏代瓦学撑船,学的是一件事,听。
船夫说,这条河什么都说过,你只要听。
再往后,珈玛拉带着儿子来朝圣,被毒蛇咬死了。儿子留下,跟悉达多过不到一处,跑了。
悉达多追到城里,忽然明白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跑掉的。
末章果文达来了。两个人隔了几十年,坐在河边说话。果文达问他,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悉达多没有讲道理,只请他亲一下自己的额头。果文达低下头去,看见那张脸和千百张脸叠在一处。
两个朋友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听着教义走,一个不肯听,最后落到的地方差得极远。
黑塞在书里放过一句狠话,知识可以传达,智慧不能。
这句也是对并排的回答。两个人摆在一处,能传的只有一半,另一半谁也递不过去。
收拢一下
挑谁跟谁摆在一处,是写书的人先动的手。
黄晓丹挑了七组,王维那一章配的是李商隐,没配孟浩然。毛姆挑了十三本,陀思妥耶夫斯基配《卡拉马佐夫兄弟》,没配《白痴》。
唐诺把声誉、财富、权势搁上桌,别的一样没请。斯克鲁顿八章,删掉前批判时期。
黑塞把一个人的名字拆成两个,让两个朋友在河边坐了一下午。
摆在一处,看见的多一层,代价是另一层被挡住。
可这几本书都认了这个代价。
黄晓丹替王维争完,把叶先生的理由原原本本留在纸上。毛姆说小说不能为了讲道理而写,说完了还是讲了十三篇道理。
唐诺说这只是一本小册子,把自己限制在常识层面。斯克鲁顿在末尾摆上自己的反对意见。黑塞让果文达皈依了佛陀,没让他输。
并排是为了看清,看清之后还得承认自己站的那个位置。这几本书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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