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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七期
替谁开口
三月九日到二十四日,半个月,五本。
五本里一本是小说,四本是论说和传记。放在一处看,浮出一件相同的事,这五个声音没有一个属于原作者。
讲课的人在讲别人的书,作传的人在讲一个死了五百年的人,编书的人把两千三百年前的讲义编成一册。自己开口的只有一个,一个古罗马人。
最奇怪的是最后那本小说。它替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人说话,说得比谁都真。
话从一张嘴挪到另一张嘴,路上加了什么,丢了什么,这一期看的就是这个。
先从一个讲课的人说起。课堂上说话跟印成书是两回事,课堂上有停顿有表情,印成书只剩字。这一本是从课堂上来的,字留下了,声音没留下。

01替别人开口凭据是原文
《如此愉悦,如此忧伤》
《如此愉悦,如此忧伤》,吴晓东,三联书店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五万三千字。
吴晓东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黑龙江勃利县人。一九八四年进北大,读到博士,后来留在那儿教书。
这本书是讲稿的结集,上下两编,每编十一篇。上编讲外国,下编讲中国。
上编的篇目排下来是这样。卡夫卡《城堡》的寓言品质,地窖里的穴鸟,福克纳的时间哲学。
接着是博尔赫斯的中国想象,加缪的反叛与自由,昆德拉的存在之思,纪德《田园交响曲》里那个自我欺瞒的故事。
下编从鲁迅的绍兴会馆时期起头,接狂人的绝望,废名的乡土记忆,废名《桥》的诗学。
再往下是何其芳《画梦录》里的国土,萧乾《梦之谷》里失落者的歌唱,张爱玲《流言》的感性世界,最后落到北岛。
两编分开排,看着像体例,底下是个态度。他没有把中国现代文学算作外国现代主义的跟班,两编各讲各的,谁也不给谁做注脚。
序的题目叫,我们曾被外国文学经典哺育。这句话是第一人称,说的是他自己那一代人。
他另写过一本《从卡夫卡到昆德拉》,路子一脉相承,都是把小说拆开看,看它怎么搭起来。
他讲书有个办法,不铺作家生平,直接把句子摆出来。
讲《城堡》,他从开头那个人的到达讲起,看卡夫卡怎么让一句话同时有几种走法。讲张爱玲,他走的是《流言》里记忆和空间的那条线。
替别人开口,凭据只能是原文。原文不摆出来,讲得再热闹也是自己的话。
这一本离源头最远。作者死了,译本换过几道手,中间又隔一个讲课的人。三层,一层比一层淡。
可它也是最老实的一本。它不装作自己就是原文,序里一开头就交代了,这是讲课的话。

02把术语放回厨房作坊
《每个人的亚里士多德》
《每个人的亚里士多德》,莫提默·艾德勒,刘洋译,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九年五月,二百三十四页。
这本书的洋名叫,给每个人的亚里士多德,难懂的思想变容易。副标题把话说明白了,它就是来换词的。
五部分,二十三章。人是哲学动物,人是创造者,人是行动者,人是认知者,最后一部分叫难解的哲学问题。
二百三十四页,一章十来页。这个分量摆明了是让人一章一章读的,拿来啃不合适。
第三章的题目叫人的三个维度。他把一个人拆成三样,做出东西的,做出事的,想明白的。后面三部分就按这三样排下去。
这个架子由艾德勒搭起,亚里士多德没搭过。他把散在几本书里的东西按人的三种活法重新归了位。
开头第一章叫哲学游戏。他不问什么是哲学,先让读者答几个日常问题,答完发现那些答案背后都站着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就是哲学。
第二部分讲四因。他不用质料、形式、动力、目的这四个词,换成一串大白话的问题,谁做的,用什么做的,做成什么样,为了什么。
四个问题问完,四因就在那儿了。
艾德勒干的事,是把术语从希腊文里拽出来,放回厨房和作坊。
后记的题目很有意思,致读过亚里士多德著作和想读亚里士多德著作的人。他把读者分成两类,读过的和想读的,两类的难处不一样。
这里得说一句,这个作者的书从前翻过。上回翻的是他那本讲怎么读书的,记的是读一本书要分几层走,走完还得自己回答几个问题。
这回记的是另一手,换词。
上回那本教人怎么读进去,这一本教人怎么讲出来。两件事,一进一出。
亚里士多德自己没给普通人写过书。他留下的多是讲课的记录,学生在底下记,后人在上面编。他那个说话的场合,本来只有几十个人。
所以这本书的活儿,是替一个从没打算对大众开口的人,向大众开口。

03自荐信最后才提绘画
《列奥纳多·达·芬奇传》
《列奥纳多·达·芬奇传》,沃尔特·艾萨克森,汪冰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八月,五百九十二页。
艾萨克森写过《乔布斯传》,写过《富兰克林传》,写过《爱因斯坦传》。这一本他换了起手式。
书一开头就说清楚,起点定在七千二百页笔记上,那些画排在后面。
这个选择定了全书的调子。他要讲的是一个人脑子里转过什么,画成了什么放在其次。
写传记的人手上有什么,就决定了传主是什么样子。手上有画,写出来是个画家。手上有七千页纸,写出来是个成天在本子上乱画的人。
达芬奇是私生子,没上过什么学,几乎不认识拉丁文,也不会算长除法。三十岁以前,他没把自己当成画家。
他是左撇子,笔记从右往左反着写,照镜子才看得顺。纸贵,他一页写满,边角也塞进去。
笔记里什么都有一份。锯开的颅骨,心脏瓣膜,鸟翼上下的气压,水流打旋的样子,舞台布景,还有一串待办事项。
给画家的建议跟谜语、寓言混在一处,不分科目。他一页纸上能同时写下解剖和笑话。
一千四百八十二年他给米兰公爵写信自荐,罗列自己能干的事。修桥,造大炮,凿地道,挖水渠,规划城市。写到末尾才添一句,绘画方面我也无所不能。
那份自荐信从头到尾在讲工程,画排在最后一行。
他留下的未完成比完成的多。有些画起了头就搁下,有些装置画完图纸没动手。
《蒙娜丽莎》从一千五百零三年画起,跟着他走了十六年,换一个城市带一趟,死的时候还立在工作室里。
晚年他应法国国王的邀请去了法国,住在昂布瓦兹旁边一座小庄园里。一五一九年死在那儿,六十七岁。
跟着他走完最后一程的行李里,就有那一幅画。
艾萨克森在书里说了一句关于纸的话。他说这些笔记五百年后还看得清,说明纸是一种极好的存东西的技术。
替一个死人开口,凭据是他自己写的字,而那些字本来是写给自己看的。
写给自己的东西最不防备,也最实在。

04一人一把尺各量各的
《有节制的生活》
《有节制的生活》,西塞罗,刘勃译,华夏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一月,二百零五页。
五本里只有这一本是自己开口。可这本书的书名,是后来编书的人起的。
书里收四样。论友谊九节,论责任上半部二十一节,下半部九节,论老年十二节。四样合起来编成一册,起了个统一的名字。
论友谊那九节从一句断语起头,友谊是神灵给人类的最好的东西。往下是一层一层拆,友谊来不得半点虚假,朋友是另一个自己。
再往下是防,防奉承,防功利,防绝交时的不体面。九节把一件事从正面说到反面,说尽了。
论责任那两个半部是写给他儿子马尔库斯的。父亲写给儿子,听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话说得慢,一件事翻来覆去讲。
上半部里有一节叫合式。编者把这个词解成得体、尊严、优雅。西塞罗的原意接近合适,一个人按自己的位置说话、行事、走路,不多不少。
接着几节的题目连起来读,像一条道。人有共性也有个性,认识自己并一直做自己,根据自己的个性选择道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责任。
他讲的是一人一把尺,各量各的那一把。
论老年那一部分是他六十多岁写的,写给一个叫阿提库斯的朋友。写法是自问自答。
老年能不能干事,老年会不会使人衰弱,年轻人烦不烦老年人,一问一答往下走。
那一部分里有务农的快乐,有老年的死亡是成熟后的自然现象。
还有一句,灵魂离开躯体以后更干净。这些话由一个已经走到那一段的人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生在公元前一百零六年,做过执政官,做过元老院元老。一辈子在讲坛上说话,靠一张嘴吃饭。
公元前四十三年,他被政敌的人追上,杀了。头割下来,和手一起钉在罗马广场的讲坛上。
那个讲坛是他一辈子站着的地方,最后挂着他自己的嘴。
他的书能留到今天,靠的是别人抄。抄的人换字,编的人删节,译的人再换一层。他自己开口说的那些话,是这些人的手递过来的。

05替不存在的人开口
《霍乱时期的爱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加西亚·马尔克斯,杨玲译,南海出版公司二零一五年六月,四百零二页。
书是一九八五年出的。照他自己的说法,底子是他父母那一段,他父亲是个电报员。一九八二年他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三年后出了这本书。
全书六章。前五章把五十几年铺开,最后那一章全在船上。
开头第一句是这个。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让他想起爱情受阻的命运。
故事在两个人身上。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费尔明娜·达萨。中间还站着一个医生,胡维纳尔·乌尔比诺。
阿里萨第一次见费尔明娜的时候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递信,拉琴,在窗下站夜。她被父亲带走,走了一年多才回来。
回来见了他一面,说了一句,大意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她嫁给了医生。他一直等,等到医生从树上摔下来死掉。
那一年医生八十一岁,为抓一只飞到树上的鹦鹉爬上梯子,梯子滑了。临死他指着她,说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一个男人等一个女人,等到两个人都七十多岁,还在一起上了船。
船上升起一面黄旗。黄旗是霍乱的旗,挂上它,船就不靠岸,谁也上不来查。
书的最后一句是两个人在船上说的,一生一世。说完这句,船往前开,不再靠岸。
这本的活儿最难。前面四本都有个真人在前头,有笔记,有讲稿,有原文。这一本前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具编出来的身体。
可它说出来的话,比那四本都更像真的。读者会记住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记不住哪一年哪一月编的稿。
收拢一下
半个月五本,从最外层走到最里层,是这样一条线。
讲课的人,编讲义的人,作传的人,自己开口的人,替不存在的人开口的人。一层一层往里走,走到最里头,那儿的凭据最少,可信的却最多。
自己开口的只有一个,他那本书的名字是别人起的,那些话是别人的手递过来的。
另一个自己没说过一句话的,反倒被人记得最牢。
话这个东西认的是谁说得让人信,谁说的倒在其次。
那个古罗马人的头挂在讲坛上以后,他的话又活了两千年。替他递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茬比一茬客气,一茬比一茬淡。
淡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还是能让一个不认识他的人,隔着两千年点一下头。这一点东西,不靠谁说,靠它自己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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