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六期
记在哪儿
三月二十六到四月四日,十天,五本。
最先读的是讲读书的那本,最后读的是一家人五十年那本。这一篇倒过来排,从最后读的那本写起。
中间三本,一本写一个村子两代人的下场,一本讲二十六个字母,一本讲三十六个名词。
十天翻这些,说不上有章法。有几本是顺着一个名字找过去的,有几本在架子上搁了很久。
翻完觉得五本都在对付同一个麻烦。要记的东西太多,人的脑子装不下。
装不下,就得另找个地方搁。搁的地方不一样。
有的搁在人身上,有的刻在石头上,有的搁在实验里,有的搁在价钱上,有的搁在纸上。一个比一个硬,也一个比一个不牢靠。
先看搁在人身上的那本。

01品行是别人嘴里攒的
《人世间》
《人世间》,梁晓声,中国青年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三卷,一千五百页,一百一十五万字。
梁晓声原名梁绍生,祖籍山东荣成,一九四九年生在哈尔滨。他写过《今夜有暴风雪》,写过《雪城》,写过《年轮》。
这一部是他六十多岁上写的,后来拿了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三卷连着一件事。上部写青年,中部写中年,下部写老年。同一家人,一样一样往老里走。
地方叫光字片,北方一座省会城市里的平民区。父亲周志刚是大三线的建筑工人,一年到头在外头。
长子周秉义念书出去了,后来做到副市长。长女周蓉为了一个人跑去贵州,后来自己写小说。
小弟周秉昆留在城里,进酱油厂,后来调进出版社。一家五口,走出三条路。
书里从一九七二年写到二零一六年。
一千五百页里,这个家没有留下一份档案。没有日记,没有账本,没有一封信是完整抄下来的。
一百一十五万字写的全是有人记着的事。谁欠谁一顿饭,谁在谁家门口站了半宿,谁在厂里替谁顶了一句话,都在街坊嘴里。
周秉昆为骆士宾那件事坐了十二年牢,出来以后人家要赔钱,他没要。这一笔书里没有文件交代,靠郑娟和几个老工友一句话一句话对出来。
一个人的品行,是别人嘴里一句一句攒起来的。攒得慢,散得也快。
梁晓声说过一句,小说家应该成为时代的文学性的书记员。书记员管记录。可他没拿笔去记文件,他记的是嘴。
嘴这个东西,传三代就变样。书里写得最实的地方也在这里,同一件事,光字片的人有三个版本,谁也不觉得自己的错。
搁在人身上的东西,最软。软,可它一直在用。

02石头碎了还能拼起来
《白鹿原》
《白鹿原》,陈忠实,人民文学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九月,六百九十七页,这一版是初版二十年纪念版。
书一九九二年在《当代》上连载,一九九三年六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第一版,首印一万四千八百五十册,五个月里加印六次。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第四届茅盾文学奖给了它的修订本。
陈忠实一九四二年生在西安灞桥,白鹿原就在他家门口。一九八八年四月,四十六岁的他回灞桥老家,把自己关进屋里。
家里没有像样的桌,稿纸摊在膝盖上写。一九九二年三月,五十万字定稿。
头一句很有名。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前六房都没留住。第七房吴仙草给他生了儿女。白家跟鹿家的梁子,是从一块慢坡地结下的。
最要紧的是第六章。原上有个朱先生,人称圣人。他给白鹿村拟了一个过日子的章法,叫《乡约》。
族长白嘉轩拿回去,先贴在祠堂墙上,后来把条文刻在青石上,镶在祠堂正门两边,召集族里十六岁以上的男子每日诵读。
《乡约》的正文跟宋代蓝田吕家那部乡约几乎一字不差。四句话,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
石头立起来以后,祠堂里罚过四回人。白满仓的女人在街门外的捶布石上给娃喂奶,罚。
白兴儿一伙赌钱抽大烟,用干枣刺刷子抽。白狗蛋跟田小娥,用酸枣棵子捆成的刺刷打。
最重的一回是白孝文。准族长,被田小娥拉下水,白嘉轩亲手把他按在祠堂里行家法。
一块青石管住一个村子几十年,一半靠字,一半靠罚人的时候全族人都在场看着。
后来黑娃闹起来,一头撞进祠堂,把刻着《乡约》的青石砸了。石头碎成几块。
白嘉轩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拼起来,重新立在原处。
再后来黑娃从山上下来,被招安,回原上认祖归宗。他跪在祠堂里说知罪了,要学做好人。
这话说给那块拼起来的石头听,也说给站在两边的族人听。
朱先生自己走得最干净。他修完一部县志,无病无灾地走了,原上人排着队送。
多年以后墓被人掘开,砖上刻着七个字,折腾到何日为止。
石头搁得住字,搁不住年月。这块碑砸过、拼过、再砸过,最后留在原上的是一句谁也没刻上去的话。

03二十六个字母当集装箱
《科学学习》
《科学学习》,丹尼尔·施瓦茨、杰西卡·曾、克里斯滕·布莱尔三人合写,郭曼文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五月,四百四十页。
施瓦茨是斯坦福大学教育学院的院长,开过十八门跟学习有关的课。这本的底子是其中一门,课名叫核心学习机制。
选课的人挤不下,他们就把课写成了书。
全书二十六条法则,从第一个字母排到第二十六个字母。归纳类比,归属感,对比组合,精修勤练,详细阐释,反馈,自我生成,实践体验,想象玩耍,适时讲解。
后面接知识与创新,倾听与共享,动手创造,规范,观察,参与,问题驱动,奖励,自我解读。
再往后是以教促学,纠正误解,可视化,参考样例,激动兴奋,我能行,最后一条是睡觉。
这个排法出于字母,不出于作者。二十六条要有个次序,用什么排都显得有轻重,按字母排最不显轻重。
所以书里画了一张地铁图,六个色块当大区,八条车线当支线,二十六条法则当站点。
每条底下五节,原理是什么,怎么用它促进学习,用了有什么效果,怎么培养这种能力,用起来容易出什么问题。
二十六个字母是集装箱,装进去的东西不一般重。
比如排到第十一位那一条,题目叫知识与创新。它搁在那儿是一篇文章,算不上一条法则,讲为效率而学和为创新而学这两件事怎么打架。
作者自己也清楚这一条跟别的不一样,可字母的位置得占住,只好放一篇文章进去。
硬的是另外几条。对比组合,把两个只差一点点的例子摆在一起,人才看得出关键在哪儿。
精修勤练,一条一条挑自己不会的练,避开把会的再练一遍。自我解读,读完一段自己讲一遍为什么。以教促学,讲给别人听。
睡眠那一条放在最末,讲的是白天学的东西要过一夜才落得下来。
这几条后面都跟着实验。结论出自几十年里一批人做出来的实验,作者只是把它们收在一处。
二十六条里最管用的不过五六条,其余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用不上。
搁在实验里的东西,比嘴硬,比石头活。它能被推翻,所以能站住。

04价钱只记动作不记人脸
《斯坦福极简经济学》
《斯坦福极简经济学》,蒂莫西·泰勒,林隆全译,湖南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二月,二百四十五页。
泰勒在斯坦福讲经济学入门课,同时是美国经济学会《经济展望杂志》的主编。写教科书的人来写小册子,落下来的东西不轻。
三十六个名词,一篇三千字。前十八篇讲微观,后十八篇讲宏观。
第一篇的题目就很硬,人们卖弄的经济学原理只有一半是对的。他说在公共政策上给建议的那些经济学,多半只用到大学入门课的程度。
第三篇讲供给与需求,题目是市场均衡点并不表示人们对结果感到满意。
书里引了一句别人的话,知道每样东西的价格,却不知其价值,这就是经济学家。
第四篇讲价格的上限与下限,题目是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有所取舍。
第六篇的题目更不留情面,你的薪水最终由你的产出决定。
第八篇讲一个人一辈子怎么攒钱,给出四样东西要一起量,报酬率,风险,流动性,税负。四样里只顾一样的人,多数在半路上栽。
这一段是全书最冷的地方。价钱由所有人一起用钱投出来,谁也单方面定不了。你嘴上说不在乎钱,掏钱的时候手很诚实。
第三篇那句话最要紧。价格跟价值之间那道缝,是经济学唯一能站的地方。
价格低的东西可能很值,价格高的可能一文不值,可你只能从价格进去,从别处进不去。
三十六个名词讲的都是人实际怎么办事,没一个在讲应该怎么办。办完的事留下痕迹,痕迹就是价钱。
价钱不记人脸,只记动作。谁都可以说一套,掏钱那一刻只有一个动作。
搁在价钱上的东西,比实验还硬。它是所有人一起记的账,谁也改不了自己那一笔。

05字是替记性找的替身
《读书与书籍》
《读书与书籍》,叔本华,四川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九年四月,二百零二页。
这本书从前在这栏里翻过一次。上回记的是书的一生,一本书出来多久就死,一年出的书比河沙还多,多数撑不过一年。
还记了他嫌一种读法,读罢这个读那个,读完一圈,脑子里装的全是旁人的话。
也记了选本删节,几十万字里只挑出几十页,挑的人另有其人。
这回记的是另一件事。
收的是八篇文章,论存在的空虚,论生命意志的肯定与否定,论不朽,论本体与现象,读书与书籍,性爱的形而上学,论女人,宗教对话。
跟书名同名的那篇排在最中间,分九节。穷人与富人,读而不思则殆,天赋与读书,保存过去。
后半接着是书的短暂生命,不滥读书,流动的与持久的,书中有无穷之乐,文学史。
第四节的题目叫保存过去。它搁在九节中间,前后几节都在说读什么、怎么读,讲人为什么要写的只有它一节。
人的记性留不住东西。今天想清楚的一件事,过一个冬天只剩一个影子,再过几年连影子也没了。
所以要另找一个地方搁。搁在别人脑子里不算,别人的脑子也会忘,还会改。唯一能搁住的地方是字。
写字这件事,从根上说是替记性找一个替身。
他把话一句一句写下来,做了一辈子。
第五节紧跟着,题目是书的短暂生命。字替人记住了,字本身也留不住。
多数写下来的东西一出来就死了,剩下的少数也未必因为写得对,只因为还有人翻。
替记性找的替身,自己也在烂。
这本书从头到尾在拆自己的台。它用纸印出来,讲纸靠不住。它从德文译过来,讲译过来的东西隔了一层。它进了选本,讲选本由别人挑。
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剩下的东西反而清楚了。
收拢一下
十天五本,搁的地方从软到硬排下来,是这样一条线。
嘴,石头,实验,价钱,纸。嘴最软,传三代就走样。石头硬,砸碎了还能拼。实验比石头活,能被推翻。价钱最冷,只记动作不记人脸。纸最方便,也最容易被忘。
五本里没有一本真把东西留住了。人世间的人一个个走掉,白鹿原的石碑砸了又拼。
二十六条法则里有二十条用不上,三十六个名词讲的全是人已经做过的事,叔本华那本书自己就在说书靠不住。
留不住,还是得找个地方搁。
搁下就是记着了。记着,就是还有人在看。白嘉轩蹲在地上捡碎石的那个动作,做的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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