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五期
补不上
三月二十五日到三十一日,七天,五本。
前三个晚上读的是同一个人的三本。他叫查尔斯·汉迪,爱尔兰人,写组织和人的关系写了一辈子。
三本摞在一起,厚的两百三十页,薄的只有一百五十八页。
第四晚换了一个人,讲一所大学怎么管。隔了两天,最后一本讲睡觉。
划线数记在这儿,八条,一条,四十一条,六条,一百三十五条。
一头一尾差了十七倍。最少的那本,问一个人这辈子能不能活出几段。最多的那本,教人怎么睡好一夜。
一本书里最要紧的东西,有时候就一句,划完了再没添第二条。一百三十五条那种,是一路划过去,每段都想留一点什么。
七天翻五本,谈不上系统。有几本是顺着一个人的名字找过去的,有几本是架子上躺了很久的。
串起来的话很朴素。有些东西过了那个点,就补不上。
这五本不按读的日子排。按它们各自管的那个尺码排,从最小的排起。一个晚上,一个人,一辈子,一个机构,一个时代。

01睡眠债攒到方向盘前
《斯坦福高效睡眠法》
第一本,西野精治,斯坦福高效睡眠法,尹凤竹译,文化发展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月,二百零一页,七章。
作者一九五五年生在大阪,大阪医科大学读完研究生,一九八七年去斯坦福。
后来他做了斯坦福睡眠生物规律研究所的所长。那家研究所一九六三年开办,在这一行里资格很老。
这本是排在最后读的,放在最前面讲,因为它管的时间最短,就一个晚上。
书开头先算账。人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这三分之一怎么过的,多数人说不清。
他造了一个词,睡眠负债。缺的觉不会自己消失,一天一天攒着,像账上那笔欠款。
攒到一定份上,人白天会忽然睡过去几秒钟,自己都不知道。他把这个叫大脑休眠,说这比酒后开车还危险。
账欠着的时候不显眼,等它自己找上门来,常常正在方向盘前面。
各人该睡多久不由自己定,基因定的。有人五六个小时就够,有人非得八个。他举了短睡的人做例子,说照着别人的钟点睡,越睡越累。
周末补觉这件事,书里专设了一问。答案是补得有限,睡到中午,节律反而乱了,第二天晚上更难睡着。
第二章讲九十分钟。整夜的觉起起伏伏好几轮,决定这一夜好坏的是刚睡着那一段。这一段碎了,睡够八个钟头也发虚。
头一段睡实了,后面几轮跟着稳,人第二天也是轻的。
三四两章讲两个开关。体温一个,睡前一个半钟头泡个温水澡,体温先升上去,再落下来,落的那一下把人推入睡。
大脑一个,靠单调,同一件事反复做,别换花样。
第五章讲醒来。光脚在地板上踩一踩,拉开窗帘让光进来,用凉水洗把脸,早饭慢慢嚼。都是很小的动作,做与不做,差在头一个钟头。
第六章是些常识问答,咖啡,酒,手机,午睡。午觉他给的长度是二十到三十分钟,超过就沉进去了,醒来比不睡还钝。
第七章讲两头的人。孩子和老人在睡眠上跟青壮年不一样,用一样的法子管,管不好。
这本划了一百三十五条。好处是把一件很模糊的事情,拆成了几个能拨的开关。
难处也在这儿,开关拨对了当晚见效,拨不过来,第二天再想补,就没得补了。

02十样全是品行不是技巧
《要领》
第二本,约翰·汉尼斯,要领,杨斌译,浙江教育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二月,三百零六页,十章。
作者是斯坦福第十任校长,做了十六年。他也是做芯片出身的,计算机体系结构那一行,二零一七年拿了图灵奖。
后来他去当了谷歌母公司的董事会主席。
书的副题叫斯坦福校长领导十得。十得就是十章,谦逊,本色与信任,服务型领导力,同理心,勇气,合作与团队配合,创新,求知欲,讲好故事,遗绩。
十样东西里没有一样是技巧,全是品行。
第一章讲谦逊,落点在求人。他早年管一个系的时候,得一间一间去敲同事的门,请人来做本来可以推掉的活。
他说一个人开得了口,才办得成事,开不了口,就只能自己扛到扛不动。
第二章讲本色与信任。他说领导者最怕在不同人面前演不同的自己,演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旁人也拿不准该信哪一个。
本事可以一年一年往上加,信任碎了一道口子,补起来比从头建还慢。
第三章讲服务型领导力,问的是一句话,谁为谁工作。这一问摆正了,很多难的取舍跟着清楚。
第四章讲同理心,讲得比一般的鸡汤硬。同理心得跟理性摆在一起,还得跟公平摆在一起。
只顾心软,对一个人好,对另外十个人就是不公平。
第五章讲勇气。核心使命要记牢,社区需要你的时候要站出来,有时候勇气就是站着不动。还有一条,别怕冒险。
第六章讲合作。头一件事是找准自己的角色,一个人包打不了天下。他跟上级合作那一段,在别处少见。
第七章讲创新,收在战略规划上。他的说法是做规划要像做研究那样反复推,一次定不下来,定得太快就是把钱压在猜测上。
第八章讲求知欲。他说阅读是最好的礼物,附录取了他自己的书架,列了一长串书名,还写了哪几本读过几遍。
第九章讲讲故事。愿景得塑成一个能记住的故事,人才跟得上。书里给了几个开头和收尾的路子。
第十章讲遗绩,讲你留给世人什么。有一节的题目很实在,你的角色决定你的遗绩。位置换了,能留下的东西跟着换。
这本只划了六条。道理都对,都是没有捷径的那一种对。看完想记住什么,反倒不容易,因为它不给金句,只给做法。

03一生能活出三段
《成长第二曲线》
第三本,查尔斯·汉迪,成长第二曲线,苗青、包特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七月,一百五十八页,二十一封。
这本是信。引言叫人生回望,后面二十一封,写给刚上路的人。
推荐序的题目叫管理大师的天鹅之歌,译者序叫在打工人时代寻找跨越时空的白色石头。两个题目都客气,书里的口气比这硬。
二十一个题目排下来,看得出他在担心什么。
事物将会不同,人类的使命,人生最大的问题,每个人都会犯错,好奇不会害死猫,你有多聪明,保持小规模。
再往下,你与社会,人生的变化曲线,适可而止,人生的最后四分之一。
有一封专挑「人力资源」这个词下手。他说把人叫成资源,就等于先把人折成钱,折完了才谈怎么用。人身上那些折不成钱的东西,这一折就没了。
有一封拿长跑说法子。他说这一趟是长跑,别拿跑短跑的法子跑,前一百米冲在最前面的,多半跑不到终点。
有一封讲犯错。他说越早犯越好,早犯错还有工夫改,晚犯错连改的时间都没有。这话不新鲜,可他写在一封给二十几岁的人的信里,分量不一样。
二十几岁摔的那一跤,四十岁再摔一次,赔进去的东西不一样。
有一封讲人生能活几段。他把一个人的日子拆开来看,说隔些年就可以另起一段,不必从头到尾是一条直路。
日子够长,用得好能活出三段不一样的,不必一段走到底。
有一封讲人生的最后四分之一。题目就摆在那儿,不用多解释,看见的人自己会算一遍。
这本只划了一条。二十一封信,纸边只留了一处。讲一个人怎么过一辈子的书,反倒最没让人动笔。

04等掉下来本钱已没了
《第二曲线》
第四本,查尔斯·汉迪,第二曲线,苗青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六月,二百一十四页,十六章。
书的核心是一张图。两条曲线叠着走,前一条从底下起来,中间最陡,到了顶就往下掉。后一条要在前一条还没到顶的时候起来。
后一条迟迟起不来,多半因为钱和人都在头一条上。这一段最费工夫,得由前一条的收成养着。
等第一条曲线掉下来再动手,本钱已经跟着掉下去了。
他给了一句更狠的话。成功是失败之母。最风光的时候最难起第二条,因为规矩、人、钱,全在头一条上,谁动谁挨骂。
最风光的时候最难起第二条,因为规矩、人、钱,全在头一条上。
这话是他自己试过的。他在商学院教了十几年书,四十多岁把教职辞了,去做一个写字的人。他说走的时候并没算好,走到一半才看清路。
后面十五章,一章一个题目,题目底下都挂着一个问句。
增长那章问,更多总是更好吗。市场那章问,市场被供成上帝,供得住吗。债务那章问,这一代人泡在债里有多深。学校那章问,教育该是什么样。
他写这本的时候八十岁。一个八十岁的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像是给同行看的,像是留给后面的人对账用的。
十六章里我最想再看一遍的是最后一章,与自己的契约。前面十五个问句都朝外,这一章朝里,问你打算从日子里拿到什么。
这本划了四十一条,三本汉迪里最多。曲线这东西好记,一句话就记住了,难的是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段上。

05散问题硬塞准数赔时间
《拥抱不确定性》
第五本,查尔斯·汉迪,拥抱不确定性,李国宏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二百三十页,三十五章。
这本的原著比前两本都早,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三十五篇短文,多是他给杂志写的稿子攒起来的。
书里有一组区分,是全书的骨头。世上的问题分两种,一种收得拢,只有一个答案,算得出来,验得了。
一种散得开,没有标准答案,越争说法越多。他把前一种叫收敛性问题,后一种叫发散性问题。
商业上的问题多半是散的那一种,硬要一个准数,等于拿尺子量水。
他的意思是,很多难处不在答案上,在问法上。把一个散的问题当成收的问题来办,办得越认真,赔得越多。
三十五章一路问下去。终身雇用制还撑不撑得住,商学院教的是鱼还是渔,办公室里有没有病毒。
再往下问,该不该多交税,做古代希腊人还是当代英国人,梦想会不会变成噩梦,怎么管那些看不见的员工。
这些问题他大多不给答案。他说自己是社会哲学家,责任是把问题问对,答不答在其次。
书里还有几样他一直在用的说法。企业可以像联邦那样搭,权力分几头,各自有地盘。
人可以过组合式的日子,几份活拼起来,不靠一个东家。组织小的好,小才看得清人。
三十五篇的好处是短,一篇两三页,读完能搁下,第二天接着读不费劲。坏处也在这儿,读完手里还是一把散篇。
三十五篇各说一件事,不连成一条线,得自己攒。
这本划了八条,五本里排第三。划的都是那些问句,答话反倒没怎么划。
收拢一下
五本摞起来。最上面那本讲一个晚上,最下面那本讲一个时代。
七天里划的线,加起来一百九十一条。最多的一百三十五,最少的一条。
补不上这三个字,五本各说了一头。
睡眠欠下的,一夜一夜攒着,周末睡到中午也还不清。信任破了口子,补起来比从头建还慢。该摔的跤挪后十年,赔的东西不一样。
机构等到曲线往下走才想起第二条,本钱已经没了。时代里那些散着的问题,硬塞一个准数进去,赔的是时间。
最薄的那本只划了一条,五本里最少。
那本我又翻了一遍。有一封的题目到现在还记得,人生的最后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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