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一期
手上的活
四月十二到十九日,八天,五本。
划线数是这样。许子东那本三百五十六条,管理的实践三百四十八条。知识社会八十一条,演讲实录四十条,平凡的世界十条。
最多和最少差了三十五倍。
小说划不出线,这件事是读的时候才明白的。小说不给你句子,给你人。
一本小说读完,你记住的是孙少平蹲在窑口那个样子,忘了他到底说过什么。
讲道理的书反过来,句子站在纸面上,等着人划。
三本德鲁克夹在中间,前后各一本不相干的书。读的时候也没按年头排,演讲实录十四日,管理的实践十五日,知识社会十七日。
先听一个老人讲,再读他四十五岁写的书,再读他八十四岁写的书。一个人被倒着读了一遍。
五本摆在一块儿,冒出来三个字,手上的活。
德鲁克看组织里的活,路遥看土里和井下的活,许子东看作家的活。写字也是活,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天亮。

01分量全在手上和背上
《平凡的世界》
第一本,平凡的世界,路遥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册,一千二百五十一页。
作者一九四九年生在陕北清涧,原名王卫国。七岁那年家里养不起,过继给延川的伯父。
中学毕业回乡种地,一九七三年进延安大学中文系。一九八二年写《人生》,轰动一时。
一九八八年写完三部,一九九一年拿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第二年他就走了,四十二岁。
书从一九七五年春天写起,写到一九八五年。十年,中国农村换了样子。
两条线。一条是孙少安,双水村的生产队长,后来办砖窑。一条是他弟弟孙少平,念完高中回村教书,教不下去,出去揽工,最后下煤矿。
路遥不写他们想什么,写他们干了什么。
少安的第一窑砖烧坏了,欠下一身债,蹲在窑口不说话。少平在黄原的工地上背石头,脊背磨烂,晚上趴在炕上让人拿盐水擦。
这些段落不好读,可它们结实。这本书的分量全在手上和背上,不在嘴上。
书里三个女人写得狠。田润叶心里装着少安,嫁了李向前,向前出了车祸没了腿,她回过头来照顾他。
贺秀莲跟着少安熬了半辈子,砖窑起来了,她得了病。田晓霞当了记者,在洪水里救一个孩子,没上来。
这一段路遥写得很短。消息到了,人还没倒,日子先照旧过下去。
他不铺陈。疼的地方不喊,只把事摆出来。
我划了十条线,五本里最少。起初以为是自己读得潦草。
后来明白,小说本来就不给人句子。它给你一个人,让你跟着走一段路,走完自己身上也沉了一点。
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劳动。少安在土里劳动,少平在井下劳动。路遥写的劳动带着汗味和疼,不唱高调。
人靠手上的活站住,这个道理他一句也没明说,全写在活里。
结尾少平从医院回来,脸上留了一道疤,还是回煤矿去。这个选择在书里不响,可它把整本书的意思说完了。

02同一个词换过三样东西
《知识社会》
第二本,知识社会,德鲁克著,赵巍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三月,二百四十八页。原作一九九三年出,三部分十二章。
作者一九零九年生在维也纳,一九三一年在法兰克福大学拿的法学博士。
一九三七年去美国,二零零五年去世,九十五岁。他一生写了三十几本书,横跨管理学、社会学、政治。
这本讲的是一个大变化。土地、资本、劳动力之后,知识成了主要资源。
第一章讲知识这个词本身变过三次。
最早的知识用来认识自己,修身,智慧。工业革命以后,知识被用来改造自然,成了工艺和技术。到了二十世纪,知识开始用来改造知识本身,于是有了管理。
同一个词,三代人手里是三样东西。
书里说,体力劳动者的生产力靠分工,靠机器,靠把动作拆细。知识工作者的生产力没法这么算。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法站在旁边数他的动作。
所以管知识工作者,头一步要问的是任务是什么,成果在哪里。问不清这两样,剩下的都是空转。
他还讲组织的性格。组织是个让人不安定的东西,它把人从原来的村子里、家族里抽出来,放到一个按任务编起来的地方。
第三章讲得更奇。他说美国的雇员通过养老基金,一点点成了企业的主人。资本家这个角色还在,可它空了。拿着股票的人不管事,管事的人不拿股票。
第二部分讲国家。他把巨型国家拆成四种角色,保姆国家,经济控制者,财政国家,冷战国家,一个一个数它们干成了什么,干砸了什么。
第三部分讲知识,讲学校,讲知识人。他说学校要教的头一件事,是学会怎么学。
这本书我读得慢。它不给方法,给的是一个架子,让你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看清位置,才知道手上的活该往哪儿使力。

03三个石匠三种答法
《管理的实践》
第三本,管理的实践,德鲁克著,齐若兰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四百二十页。原书一九五四年出。
这本是管理学这门学问的第一块地基。书出来之前,管理靠经验,靠师傅带徒弟。书出来之后,管理有了章法。
底子是给大公司做顾问的那些年攒下的。
架子是三块。管理企业,管理管理者,管理员工和工作。
开头就给了三个问句。我们的事业是什么。我们的事业将是什么。我们的事业应该是什么。三个问句听着简单,落下去很重,很多企业答不上头一个。
书里拿福特汽车做例子。老福特把管理者当成监工,谁不听就换谁,公司差点垮掉。
后来他孙子接手,把管理层重新立起来,靠的是一批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书里还有个说法,三个石匠。有人问他们在干什么。头一个说我在凿石头。第二个说我在做最精细的石匠活。第三个说我在盖一座大教堂。
同一个动作,三种答法,第三种人才带得动一队人。
目标管理这个词就是这本书提出来的。它要的是每个人自己定目标,自己对照,自己修正,不靠上面压。
这话在一九五四年是新的。那时候流行的做法是盯着,是控制,是把人当零件。
书里还有八个领域,说成果出在哪儿。市场地位,创新,生产力,实物和财务资源,获利能力,管理者的绩效与培养,员工的绩效与态度,社会责任。
八个里头有一半没法用钱算。这个提醒放在今天还管用。
书里有一句我抄在本子上。管理是一种实践,它的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它的验证不在于逻辑,而在于成果。它的权威只有一样,成就。
这句话把管理从书本拉回到活上。
这本我划了三百四十八条,五本里第二多。句句都能划,因为它句句都在说事,不绕。

04先找准自己属于哪里
《德鲁克演讲实录》
第四本,德鲁克演讲实录,瑞克·沃兹曼编,汪小雯、张坤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一月,二百五十六页。
书里收了二十六篇演讲,从一九四三年到二零零三年,跨六十年。编者按十年一段,分成七部分,每部分前面加一段评述。
最早那一篇是一九四三年讲的,题目叫人类因何存在。那年他三十四岁,还在给通用汽车做顾问,讲台上站得笔直,句子比后来紧。
德鲁克一九七一年起在克莱蒙特的研究生院教书,一直教到去世前。
他讲课不念讲稿,坐在讲台边上讲,讲着讲着会停一下,眼睛翻上去,再回到原处,添两个新例子。
有个学生说,他讲课能把一间冰冷的教室变成会客厅。这句话印在书前的简介里。
书比文章松,松的地方能看见一个人正在想事情。
集子里有一组知识讲义五篇,讲知识工作者的崛起、学习、激励、能力。还有几篇讲自我管理。
自我管理这一篇最实在。他说一个人要知道几件事。自己的长处是什么,怎么做事,属于哪里,价值观是什么。这四样弄不清,力气就使在空处。
属于哪里这一条,他讲得细。有人适合大机构,有人只适合小地方。放错地方,再能干也出不来。
找对自己的位置,是知识工作者一辈子最要紧的一门手艺。
集子里还收了一篇讲技术的,一篇讲美国教育的,一篇讲非营利组织的。这几篇离管理远一些,可底下问的是一件事,组织跟人怎么相处。
这些演讲有个好处,能看见一个想法怎么长出来。同一个意思,五十年代讲一遍,八十年代再讲一遍,用词变了,骨头没变。
这本我划了四十条,不算多。演讲的好处是松,坏处也是松,好话散在各处,得自己捡。

05山和河把文学史讲活了
《许子东现代文学课》
第五本,许子东现代文学课,许子东著,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一八年六月,四百三十六页,十二讲。
这本书是课堂实录。许子东在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讲现代文学,讲了二十多年,这一门课后来被直播出去,看的人几十万。
十二讲,从五四讲到张爱玲。鲁迅、郁达夫、丁玲、茅盾、曹禺、老舍、巴金、沈从文,一人一讲或两人一讲。第四讲讲周氏兄弟,是陈平原代讲,书里只留了题目。
他讲鲁迅那一讲最细。狂人日记里那个疯子到底疯在哪里,他说疯和狂在中文里轻重不一样。
还说吃人这两个字,一面是写实,一面是象征,两面都成立。
讲老舍那一讲,他从名字讲起。老舍原名舒庆春,字舍予。舍予就是把自个儿舍了。他说一个作家可以提前写出自己的命运。
讲沈从文的《边城》,他下了一个判断。那么多好人凑在一起,最后合起来做成了一件坏事。
讲丁玲那一讲,他说这个人一辈子太值得拍电影。九十年前她就敢写女人的情欲和追求,写一个出走的娜拉怎么活下来。
这些判断一句一个,不绕弯,听的人当场就记住了。
书里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鲁迅是一座山,后面很多作家都是山,被这座最高的山的影子遮住了。张爱玲是一条河。
山和河这个比方,把一部文学史讲活了。
我最爱看的是每讲后面的选读。十位作家谈自己怎么写。
鲁迅说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老舍说我怎样写骆驼祥子,张爱玲说自己的文章,沈从文写习作选集代序。
作家谈自己怎么写,比旁人谈他写得怎么样有用得多。
写骆驼祥子那一篇里,老舍讲他怎么攒材料,怎么把听来的人和事拼起来。写自己的文章那一篇里,张爱玲讲她为什么不写英雄,只写凡人。
这些话都说得平。写字也是活,怎么起头,怎么收尾,怎么把一句拗口的话改顺,全在这里头。
这本我划了三百五十六条,五本里最多。课堂上全是判断句,一句一个钉子。
收拢一下
五本读完,纸上记了八行。最厚的那本是小说,最薄的那本讲社会。
手上的活这个说法,原先只当是干活。读到后来,觉得它后面还藏着一句,人这一辈子怎么使力,使在哪儿。
德鲁克把这件事放到组织里看,路遥把它放到土里和井下看,许子东把它放到一张稿纸上。
天黑了,桌上的书摞成两叠。三本德鲁克封面一个样,白底,一道红线,排在下面,看着像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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