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期
规矩
微读的记录摊在桌上,日子倒着排。五月九日那本划了四十四条,四月二十七日两本各二十八条。四月二十五日只有九条,四月二十四日一百五十五条。
最多的和最少的差了十七倍。划线多寡跟书好不好没多少关系,跟读的时候手上有没有笔关系更大。
这五本里有三本,从前翻过。这一回重新读,记下的东西跟上一回不一样。上一回记的是书里说了什么,这一回记的是书怎么搭起来。
三本的翻法也不一样。最厚的那本翻过几回都没读完,另一本一直当工具书在使,还有一本读得最快,忘得也最快。
搭法不一样,落到手上的东西就不一样。五本摆在一块儿,冒出来两个字,规矩。
谁立的,怎么立的,立到哪一步就立不动了。
小时候听规矩这两个字,听着像约束。后来才明白,它先是一副架子。架子搭起来,东西才有地方搁。没有架子,一堆材料只是一堆材料。
五本里一本讲三个外国人,一本讲几百年的西方文章,一本讲一场假设的车祸。一本讲办公室里的人,一本讲政府怎么花钱。看着不挨着,底下是一回事。

01先有规矩后有意味
《哥德尔、艾舍尔、巴赫》
第一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副题集异璧之大成。侯世达著,严勇、刘皓明、莫大伟译,商务印书馆一九九六年四月,一千零五十三页,精装。上篇叫集异璧,下篇叫异集璧。
原书一九七九年在美国出,第二年拿了普利策奖。中文版磨了十几年,作者本人在翻译里搭了手,把书中的西方典故尽量换成了中国的典故。这一条写在译校者的话里。
作者是搞认知科学的。他说这本书写了一二十年,想弄清的只有一句。文字和思想,到底有没有照着形式的规则走。
书的架子特别。二十章,章与章之间夹一段对话。说话的是阿基里斯和一只乌龟,从古希腊那个赛跑的典故里借出来的。
对话也有名目,二部创意曲,三部创意曲,螃蟹卡农,都是音乐的体裁。对话跟正文是轮流抬的,正文抬一段硬的,对话上来松一口气,松完再往下沉。
第一章先玩一个字母游戏。给一串字母,再给几条改写的规则。末尾可以添一个,整串可以照着抄一遍,连着三个一样的能换成一个,连着两个一样的能删掉。
规则只有这几条,谁都能照着做。书里问的是,某一串字母能不能变出来。答案是变不出来,而且能证明为什么变不出来。
规则是一把死尺子,它只管形状,不管形状是什么意思。
妙的地方在后面。人玩这个游戏,玩上十分钟就开始给字母找意思,觉得那串字母像在说什么。书里说,先别急,意思还没到场。
后来他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第六章,问了一句,意义位于何处。答案是,符号本身没有意思,两套东西对上了,意思才有了着落。他把这个对上叫同构。
艾舍尔的画是给人看的同构。两只手互相画,画出来的手又去画那两只手。巴赫的卡农是给人听的,一个声部追一个声部,追到高处,忽然回到开头。
书里还夹着不少插图,艾舍尔的版画印在中间,黑白的。翻到那几页,人会停一下。
书里还有一段讲蚂蚁。一群蚂蚁搬东西,每只蚂蚁只照着几条简单的规矩走,凑在一起却像有一个总管。
先有规矩,后有意味,这个次序颠倒不得。
这本书我翻了好几年,一次也没读完。这一回只读了上篇,读到第九章无门与哥德尔,把书签夹在那里。

02一百零二个词排成一张网
《西方大观念》
第二本,西方大观念,陈嘉映主编,华夏出版社,两卷,一千九百多页。它原来是另一套书的前两卷。
那套书叫西方世界的伟大著作,六十卷,从荷马一直选到二十世纪中叶,一九五二年出齐。头两卷不收原著,只放总论和索引。
这套书的来头,是芝加哥大学校长赫钦斯的一个主张。进了大学,先把原典啃一遍,别的往后放。这个想法后来落到纸上,跟一家百科全书公司搭了伙,做出六十卷。总钥匙那两卷,是阿德勒领头编的。
两卷加起来,一只手抱不动。摊在桌上,中间那道缝很深。
这一回我想说的是它的排法。普通的书按作者排,一人一章,顺着年代往下走。这套书反着来,按词排,一百零二个词,一个词一章。
词是这么一些。时间,爱,正义,幸福,财富,艺术,战争与和平,智慧,存在,民主。
排法一换,看见的东西就换了。按年代读,读到的是一条线,谁接了谁的话。按词读,读到的是一张网,几千年里几十个人围着一个词,各说各的。
同一段话,搁进正义那一章,跟搁进法律那一章,读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分类就是解释,摆在哪一格,就按哪一格的意思被读。
一章底下是三样东西。先把这个词的轮廓画一遍,几十页。再排原文摘录,从柏拉图排到二十世纪,一人一段,标了出处。
末尾留一串问题,不给答案。那串问题印得比正文小一号,翻到那儿,眼睛先歇一下。
这一百零二个词本身也是一次选择。词表就是界线,选进来的算大观念,没选进来的不算。
编书的人挑词的这一下,比后面所有的摘录都重。
这本书我从来没有从头读过。碰上哪个词想不明白,就翻到那一章。翻完把书合上,问题还在,只是不再是一个人的问题。

03人算数目也算自己多远
《电车难题》
第三本,电车难题,副题是该不该把胖子推下桥。卡思卡特著,朱沉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四年七月,一百六十四页。
作者的路子绕。哈佛念的哲学,毕业以后去芝加哥大学研究神学,之后换过很多行当,做过临终关怀。六十七岁才开始写书,头一本叫柏拉图与鸭嘴兽一块上酒吧,卖得很好。
这本小,一天能读完。开本也小,精装,揣在包里不占地方,一趟地铁能读掉两章。它不写论文,写的是一场审判。
一列车的刹车坏了,前面轨道上站着五个人。旁边有一条岔道,岔道上站着一个人。有个路过的人扳了道岔,车拐过去,死了一个,活下来五个。
书前有一篇短序,题目叫有问题的电车,把一九六七年那桩老案子的来历交代了一遍。之后正文才开场,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案子办,章节跟着程序走。先是新闻报道,再是警方声明,然后是陪审团的一堂公民课。
往下是检察官的指控,辩方答辩,教授的分析,心理学家的意见。
再往下是主教的陈述,无私者的困境,教授之间的谈话,法官的指示。最后是陪审团的决定,还有一篇后记。
每一章换一个人说话。检察官说这是故意杀人,辩方说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教授把功利主义和义务论两边的家底都翻出来摆在桌上。心理学家讲人在那种场面下手会不会抖,主教讲动机。
一个人怎么判,常常是他先站定了哪一边,再回头找理由。
书里最狠的一手是加条件。同样是死一个救五个,把扳道岔换成把天桥上那个胖子推下去,多数人立刻就不干了。
数目没有变,变的是手有没有碰到那个人身上。
人算数目,也算自己离那件事有多远。
陪审团最后投了票,书里给了结果。我读的时候也投了一票,投完心里不踏实。这大概正是作者要的。

04人在哪个位置就按哪个位置出牌
《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
第四本,亚当·格兰特著,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王非的译本。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一月,三百二十二页。原名直译过来是给予与索取。
这本从前也读过。那回记的是三种人,给予者,索取者,互利者。这一回记的是另一件事,规矩落在谁身上。
互惠是一条老规矩,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互利者守着这条规矩,一分不差。索取者钻这条规矩的空子,多拿少还。
给予者不这么算账。他们的账本上,收入那一栏写的常常是别人的名字。
同一套规矩,三种人读出三种用法。
书里翻了几类人的履历,做工程的,念医的,跑销售的。念医那批的分数最扎眼,头几名和末几名,全是给予者。
垫底的那批,谁开口都点头,答应下来一堆事,自己那摊活拖到最晚。冒头的那批也肯给,可他们挑人,帮得起的才动手。
作者在这里下了一个判断。给予和索取跟性格关系不大,跟位置关系大。同一个人,对下属是索取者,对上司是给予者。
人在哪个位置上,就按那个位置的规矩出牌。
书里给的法子小。能当场了结的小忙,当场就了。一时了不了的,先搁一搁,想明白再答话。这一条像是给「给」这个动作划了一道线。
他还讲,给予者最值钱的本事是敢示弱。开口问,承认自己不会,请人搭把手。听着像吃亏,实际上把关系往前推了一步。
书里还讲,索取者占的是眼前的便宜。圈子的记性比人想的长,早晚有人把账翻出来。
这本书读起来像成功学,底下的数据是实的,书后列了一长串注。教的办法都小,小到不像成功学。

05政府不在场外在场内
《置身事内》
第五本,置身事内,副题是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兰小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八月,三百三十页,二十三万字。上下两篇,八章。
作者在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念的经济学博士,后来在复旦经济学院教书。这本书是他多年讲课和研究的底子。
上篇四章讲微观。地方政府的权力与事务,财税与政府行为。接着是政府投融资与债务,工业化中的政府角色。
下篇四章讲宏观。城市化与不平衡,债务与风险,国内国际失衡,最后一章作总结。
书名在正文里交代得很清楚。政府不在场外,在场内。它先是一方,然后才是裁判。
把政府当成场外的人,很多账算不平。当成场内的人,账就通了。
具体的事,书里讲得细。一九九四年的分税制改革,钱在中央和地方之间重新分了一遍。分完地方要办事,钱不够,于是有了土地财政。
土地押出去,成立城投公司,再拿这个去借钱搞建设。债越滚越大,风险跟着来。
第四章讲政府办产业。京东方那条线,政府拿钱进去,把一条生产线撑起来。光伏补贴,补出一批企业,也补出了产能过剩。
产业引导基金,政府出钱,让懂行的人去投。
这些事在经济学课本里找不着对应的章节。
课本里政府是一个变量,这本书里政府是一个干活的人。
作者的态度稳,好的坏的都写。地方竞争把经济推上去了,也把债堆起来了。
同一套做法,早二十年看是本事,晚二十年看是包袱。
每章末尾有扩展阅读,列的是论文和书。想往下走,路标都给了。
前言只有几页,题目叫从了解现状开始。他的意思是,先弄清现在是怎么回事,再谈应该怎么样。
收拢一下
五本读完,纸上记了十行。最厚的那本没读完,最薄的那本读了两遍。
规矩这两个字,从前听着像约束,现在觉得更像一副架子。架子搭起来,东西才有地方搁。架子搭歪了,好东西也搁不住。
五本给的是五种架子。一套字母的改写规则,一张一百零二个词的网,一场审判的程序,一本记着别人名字的账,一份县里的收支表。
天快黑了,窗外还亮着。我把书摞起来,最上面那本一千多页,压着底下四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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