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三十二期
不在眼前
微读上那几天,连着五本大前研一。
顺手记了一下划线数。最早那本,两百零六条。往后排,三条,三十六条,四十五条,十二条。
两百零六条那本,二零零六年出。三条那本,二零零七年出。隔一年,划线的密度差了近七十倍。
同一支笔写的,说的也是同一路的事。一本被人划得密密麻麻,另一本几乎没人肯在上面停一停。
琢磨了几天,琢磨出点味道。划线少的那本,书名是一个拉丁字母,讲收入两头翘起、中间塌下去。读者大概觉得这说的是别人,与自己不相干。
五本摊开,从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二零年,十四年。他一直在说同一件事,中间换过五回手指。
他管那件事叫「看不见的新大陆」。这个词头一回被端到台面上,是第一本书的第二章标题,后来被他用了一辈子。
还有一句得先说清楚。前些日子在别处翻过他的思考的技术,讲的是先立假设再去现场验,那是另一路。
这一回的五本,本本都换了一个题目,从人怎么立身,一直问到国家怎么收场。

01先见没有课本可划
《专业主义》
第一本,专业主义。中信出版社二零零六年六月的版本,裴立杰译,二百五十八页,五章。
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六十三岁,离开麦肯锡十一年,刚办起一所远程学校。学校叫商业突破大学,二零零五年开的,教在职的人怎么把脑子重新拧一遍。
前言起了一个很笃定的题目,预言将自我实现。开篇就放话,专家这一层人迟早会壮大,会动摇日本的产业界。二十年过去,这话应验了一半。
全书要办的事只有一件,把「专业」和「职业」分开。他说得干脆,一个人靠这个吃饭,只能说明他有职业。有职业的人遍地都是,一抓一大把。
专家是另一回事。专家手里有四样东西,先见的能力,构思的能力,讨论的能力,适应矛盾的能力。
四样里最难的是头一样,因为先见没有课本,也没人给你划重点。
第二章的标题就是那块新大陆。他说旧地图上画着的陆地正在往下沉,新的一块浮起来,肉眼还看不见。等你看见,船已经开走了。
他讲战略论的历史,讲那些年企业怎么追着各种模型跑,追到最后把自己追丢了。结论下得硬,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早一步晚一步都是错。
第一章里有一节我很喜欢,叫被遗忘的对顾客的誓言。他说医生有希波克拉底誓言,律师有律师的规矩,做生意的人本来也有一句,后来忘了。
第四章讲讨论。他写沉默不一定是金,缺事实、不合逻辑、只为维持和气而说的那些话,该被瞧不起。提出反面意见的人,才该受欢迎。
他还立了一条听着古怪的规矩,尽情讨论,直到权威者发话。争要争到有人拍板,拍完就散,别在会后接着嘀咕。
第五章讲矛盾,最见他的老练。他说经营里没有唯一的好答案。集权还是分权,全球化还是本土化,竞争还是顾客,自由还是统率,四组都得同时要着。
能给两边都留着位置的人,才算把这一行做通了。
书前有一篇导读,姜汝祥写的,题目叫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企业家。当年替这本书说话的人里,有秦朔,有周其仁。这个阵仗在当年不算小。

02八成人还以为在中间
《两头塌》
第二本,书名叫一个字母,两头高,中间塌。中信出版社二零零七年九月的版本,刘锦秀和江裕真合译,二百六十一页,六章。
这本是五本里划线最少的,三条。
书一开头给了三个问题,让读者自问。房贷压不压手,敢不敢结婚生孩子,孩子的学费愁不愁。三条里有一条答是,你就不算中产。
他算了一笔账。日本八成的人,日子落在中下那一档,只是自己还按中产的尺子过。
他把这个形状画出来,一头是手头宽裕的人,一头是紧巴巴的人,中间那一块凹下去,越陷越深。
尺子一换,商机就出来了。他举了一个地名,自由之丘,东京的一处去处,卖的是好东西,价钱压得住。他把这个叫憧憬自由之丘,中低阶层也想过体面日子,谁先看懂谁先赚。
八成人还以为自己站在中间那一格,这就是当年最大的错判。
企业那一章讲得实。别再盯着塔尖那百分之几,往下看,看那些把每一分钱都掂量着花的人。他们照样买,买的是值不值。
个人那一章很冷静。他劝人别守着一份中产的幻想不放,房子车子孩子补课,一样样都是别人替你定下的标准。
他说该把钱花在「质的变化」上,住得舒服一点,吃得像样一点,别的可以省。这话听着像劝人认命,底下是一套过日子的算法。
政府那一章他开骂,说小修小补没用,结构得动。这一章的话说得最冲,也最不招人喜欢。
书的末章叫新繁荣法则,讲的是怎么把这一整套东西落下来。台湾版上市不到一年,重印了一千多次,可见当年读的人多急。
六章里有一章叫过好日子的处方。他没讲怎么省,讲的是怎么用同样一笔钱,把日子过出层次来。
我猜这就是划线少的缘由。前面讲商机,读者还看两眼。后面讲结构改革,讲税,讲财政,读者翻过去了。一本讲到自己脚底下那块地的书,反而没人肯低头。

03不读书才是这件事的根
《低智商社会》
第三本,低智商社会。中信出版社二零一零年四月的版本,千太阳译,三百六十八页。副题写得很长,如何从智商衰退中跳脱出来。
这本书里没有笨人。他造了一个词,集体智商。单个拎出来都不傻,凑到一块,反而不会想了。
他列的现象极琐碎,琐碎到扎人。年轻人只关心自己半径三米以内的事。网上跟陌生人无话不谈,见面张不开嘴。看广告就下单。官员念错字,脸不红。遇上难处,先放弃,不先想。
凑在一起的人,比单独一个人更容易不去想事。
他把矛头指向媒体和教育。电视把话嚼碎了喂,观众只管张嘴。学校教人记住答案,不教人提问题。两头一夹,脑子就闲下来了。
网络那一节他写得比同代人早。他说人上网之后,专挑跟自己一个调子的地方待,越待越窄,最后以为满世界都这么想。
还有一条他说得最重,不读书了。放弃阅读是这件事的根。 文字是唯一逼着人自己往下走的载体,视频会替你把路铺平,铺平了就不用走了。
他连大学也骂。说很多人进了校门就等着拿一张文凭,四年里读过的整本书,五根指头数得过来。
书的末尾他给了三样东西,叫三种神器。英语,金融,还有电脑与网络。他的意思是这三样是通行证,缺一样就只能待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
最后一章写得很直,头脑是人手里最要紧的武器,别的都会旧,这个越用越快。
他把这个时代叫作低智时代。名字起得刻薄,说的却是人肯不肯自己动一动脑子,跟考试分数没多大关系。

04钱在那儿人不动
《低欲望社会》
第四本,低欲望社会。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月的版本,姜建强译,二百六十页,四章。
副题是丧失大志时代的新国富论。日文原版二零一五年出,那年他七十二岁。
前言里他提到一本旧小说,坂上之云。他说日本人从前是拿那本书当劲头的,如今那股劲散了。
这本书讲的是一件怪事。钱在那儿,人不动。
国民手里存着一大笔钱,企业账上趴着高额准备金,利息低到几乎没有,钱还是不出来。政府撒钱,降息,搞公共投资,信心抬不起来。
年轻人不买房,不买车,不结婚,不生孩子。他把这个叫作低欲望。
要紧的是他下面这句话,他不怪年轻人。他说在这样一个时代脉络里,无欲无求是一种合理的选择。
工资涨不上去,位置排不到,背三十年贷款换一间小房,这笔账谁算都算得清。
他没骂年轻人懒,他说这笔账算下来不划算。
书的四章走得有章法。先摆现状,人口减少加上超高龄,两头一起压。再讲政府的极限,说那一套猛药治不了这个病。
第三章换一个说法,用心理经济学去看增长,人的预期比数字要紧。第四章讲国家构造得改。
对策列了一串。都市再开发,闲置土地盘活,移民政策,观光配套,还有一条他反复提,让手里有钱的熟龄一代肯花。
他对这一条寄望最大。那一代人手里攥着钱,又怕老,又怕病,只要有人把后半辈子的账算清楚,钱是肯拿出来的。
书里也承认,这些办法欧洲试过一部分,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他把话说得留有余地,没有一口咬定。

05单棵树与整片林子
《技术四点零》
第五本,技术四点零。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零年四月的版本,黄竞颖译,一百九十七页,五本里最薄。
这本讲的是那块「看不见的新大陆」终于露出轮廓。
第一章整章都在解释这四个字。他讲几种经济怎么凑到一处,才把这个时代撑起来。
他把技术分成四段。一点零是手工换成工厂。二点零是工厂大量出货,东西便宜了,中间那层人就此长出来。
三点零是通讯和网络,信息开始跑。四点零是万物相连,人和人连,人和物连,物和物也连。
他给这个起了个名字,串联经济。连起来之后生出来的生意,跟从前那一套不同。
讲这一段的时候他先给了一个提醒,只懂一门技术不够,得有一个俯瞰连接的视角。看得见单棵树,也要看得见整片林子。
书里的例子都很新。优步没有一辆车,爱彼迎没有一间房,大疆把无人机做成了消费品,达美乐靠下单的路径翻了身。
金融那一章讲得最深。他说钱正在消失,剩下的是信用。刷一下手机就完成支付,汇款投资报税都在网上走,那么信用凭什么评,谁来评,这个问题还没有人答得上来。
位置信息那一章有个判断很锐。大数据曾经是热词,到了这一步,一个人的需求比一群人的想法更值钱。知道你在哪儿,就知道你十分钟后要什么。
他也写风险。连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客户信息和私人隐私之间那条线越来越淡。
他举的例子都很轻,一个天气预报,一张折扣券,一场半小时后开演的电影。轻的东西堆起来,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你。
连上去的好处和连上去的代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末了一章写爱沙尼亚,波罗的海边上一个很小的国家,把政府搬到了网上,报税几分钟,签字在网上。他把那儿叫作北欧的硅谷。
收拢一下
五本摞在一起,跨度十四年。
他从二零零六年讲到二零二零年,五个台阶。专家,收入,脑子,欲望,连接。
五次指过去,指的都是同一处,地已经在动,只是没有声音。
有几条他判准了。中产往下沉,年轻人不肯背贷款,钱堆在银行里不动,这些事后来不止日本一家。
也有几条他判早了。那所远程大学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改掉日本的教育,几种神器也没能救回一代人的兴致。
五本读完,我把它们按出版年排好。最厚那本是讲脑子的,划线最多那本是讲专家的。
同一句话说了十四年,说的人越来越急,听的人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