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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九期
代价
四月末那几天,书架上连着换了五本。
一本讲两千年的制度,一本讲一个人怎么把一个岛带出去,一本讲怎么想事,一本讲怎么从别人身上取学问,还有一本全是黑白照片。
五本摆在一起,头一眼看不出什么关系。读下去才发觉,每一本都在算账。
账面上写的好处都清楚,写得也漂亮。账底下谁付了什么,得翻到后面才看见。
这一期就说这个。

01里子只有两个字汲取
《秦制两千年》
第一本,秦制两千年。浙江人民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七月的版本,三百二十四页,十六个章节,经纬度丛书。
作者谌旭彬,做过腾讯历史频道主编,现在写短史记。他的路子是把史书里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对。
书前引了两句话。一句是毛泽东的,百代都行秦政制。一句是梁启超的,中国两千多年的制度,犹秦制也。
这两句话是全书的底。他要问的是,秦亡了两千年,那套东西为什么没亡。
答案落在两个人身上,商鞅和韩非。
商鞅要的是一个国富而贫治的局面。百姓不能太富,太富就不好使唤。也不能太穷,太穷就活不下去。卡在中间那条线上,最好用。
韩非把民分了类,五种是蛀虫,六种是危险。读书的、游说的、带剑的、做工商的、逃避耕战的,都算多余。
外儒内法是门面,里子只有两个字,汲取。
十六个横断面,从胡亥亡国一直排到清帝退位。每一章挑一个时刻,把台面掀开一角。
第三章讲白马之盟。刘邦封功臣,杀白马,盟誓说非刘氏不得封王。这份约定看着是给功臣的保证,后来成了收拾功臣的依据。
第四章讲游士。战国那批人靠一张嘴换饭吃,走到哪国都有座上客。天下一统,这种人没地方去了。求贤诏看着是招人,底下是规训。读书人从此只剩一条路,进体制。
胡亥那一章讲得很冷。秦政的残暴落在制度上,不落在某一个人身上。修长城、修驰道、修陵墓,都是按律派下来的活,谁当皇帝都一样转。
贞观那一章更冷。史书上的盛世,百姓的日子照样紧。他引的账是户数、赋役、逃户,还有那句心照不宣的纳谏游戏。魏征说完了,皇帝听完了,事情该怎样还怎样。
盛世是真的,盛世底下的日子也是真的。
写朱元璋那一章,标题就叫猛于虎。以猛治官,以猛治吏,以猛治民,最后还以猛治孟子,把书里不合用的句子删掉。
写雍正那一章讲密折。一级盯一级,最后所有人都盯着皇帝一个人,皇帝自己被那张网困住。
写同光中兴那一章,拆得更狠。所谓中兴,靠的是洋人的枪和地方的兵,中央手上并没有真的变强。这笔账记在名头上,不记在实力上。
这本书读着不舒服。它不给你一个好人的位置。帝王将相在台上换,账单底下那一栏,两千年没换过人。

02一个岛先得承认自己小
《风雨独立路》
第二本,风雨独立路。李光耀回忆录的上卷,外文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九月的版本,五百四十二页,四十二章。
这一卷写到一九六五年为止。下卷叫经济腾飞路,接着写建国以后。
书是从最难的那一天开头的。第一章叫新马分家。
一九六五年八月九日,新加坡被马来西亚请出去。一个岛,两百万人口,没有军队,没有资源,连喝水都要从对岸接管道。他在电视上宣布这件事,说到一半停下来,擦了眼睛。
然后书才回头,从甘榜爪哇路九十二号那间老屋讲起。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六日,他生在那里。
中间这一段很长。莱佛士书院,日据时期,检证。他写逃出检证关那几页,看得人手心出汗。日本兵设卡,青壮年排队过去,被指一下就拉走,拉走就没回来。这一段他写得很细,一个关卡,一条队,一张脸,都记下来了。
战后去剑桥读法律。回来做律师,办工会案子,一九五四年组人民行动党,一九五九年当自治邦总理,三十五岁。
一个岛要活下来,先得承认自己小。
这句话他没这么写过,书里通篇是这个意思。他不谈理想,谈条件。有多少人,有多少水,四周是谁,谁靠得住,谁靠不住。
合并是他自己争来的。马来亚不要,他硬挤进去。他在广播里讲,背后是一千多万人的市场,一个岛自己活不下去。
并进去以后,账越算越不对。联邦要的是马来人优先,他要的是一个按本事分事的地方。一九六四年两场种族暴乱,街上死了人,两边的话都说不通了。
到了一九六五年,吉隆坡那边决定让新加坡出去。他没得选。挤进去两年,又被推出来。
分家那天他哭了,账是他自己算的。
这句话我读的时候停了很久。一个政治家在镜头前掉眼泪,多半是演。他那一场不像演。因为账摆在那儿,怎么算都不够。
书里的语气很平。他把每一次判断的根据都写出来,把看错的地方也写出来。有一章讲他对共产党人的判断,写得很直,连自己当时怎么看错人都写。

03先立假设再去找证据
《思考的技术》
第三本,思考的技术。大前研一,中信出版社二零一零年的版本,二百八十四页,七章。
作者一九四三年生在福冈,早稻田理工毕业,东京工业大学硕士,麻省理工核工程博士。后来进麦肯锡,做到日本分社社长,一待三十来年。
书的开头讲的是一个差距。思考力的差距,最后会变成收入的差距。这话听着像卖课的,底下的东西很硬。
第一章讲逻辑思考,第二章讲怎么让别人接受你的逻辑,第三章讲怎么看清问题的本质,第四章讲非线性,第五章讲怎么让构想冒出来,第六章讲怎么判断五年后的生意,第七章讲开拓者。
全书最硬的一条在第一章。他把做事的顺序倒过来了。
多数人的做法是先收集资料,再分析,最后得出结论。他说这样太慢,也太容易迷路。正确的做法是先立一个假设,再去找证据验它。
把假设当结论,是多数人栽跟头的地方。
他讲日本企业的通病。会议室里坐一圈人,每个人手里一份资料,谁也不敢先说结论。会开完了,结论是没有结论。
他给的办法是先说。先拍一个判断在桌上,然后去现场,用事实打它。打倒了再立一个。
验证不过,就推翻重来,这一条最贵。
贵在两点。一是得真去现场,坐在办公室里翻报表不算。二是要肯认错,尤其是自己前一年刚立的判断。
第四章讲非线性,说的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这类问题找不到现成的方法,只能自己造一个。
第五章讲怎么让构想大量冒出来。他的办法是给脑子加约束。定一个题目,定一段时间,逼自己在纸上写满,先不管好坏,写够了再挑。
他讲得直接,构想要坐下来一条一条写,不能坐着等。
第六章讲怎么判断五年后的生意。他看的是几样动得慢的东西,人口,钱,技术。慢的东西方向反而看得清。

04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分布不均
《追时间的人》
第四本,追时间的人。阳志平主编,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的版本,四百五十八页,十四讲。
书封上署的是一个主编的名字,里头是十几个人在讲。开智社群每周请一位讲者,把讲稿攒起来,成了这本。
讲者名单很长。有做积极教养的刘建鸿,讲择偶权衡的吴宝沛,讲神经迷思的周亮,讲可供性的程乐华,讲谈判的王崇巍,讲信息捕食者的安替,讲好中文的王佩,讲运动控制的魏坤琳,讲时间与决策的戴俊毅。
陈虎平那一讲讲人怎么理解别人。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第三层,多数人就乱了。
赵昱鲲那一讲讲好人怎么做。他把人分三种,给予者,索取者,平衡者。给予者最容易被人占便宜,也最容易走到最后,前提是给得有理。
阳志平在序里给了一个说法。
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分布不均。
这句话是全书的机会。有人已经在用十年后的信息换资源,有人还停在十年前。中间那个差,就是钱,也是命。
序里还有一句,学如逆水行舟,信息汪洋里不能划独木舟。
他给的解法有三条。一条叫站在时间源头,去找那些正在造新东西的人。一条叫用信任过滤,人比算法靠谱,因为人肯替你负责。一条叫在时间之间穿梭,把远处的判断拿回今天用。
十四讲里,我最想重读的是安替那一讲。一个出生在小城普通家庭的男生,怎么跟上世界的节奏。他讲的办法是不断试错,不断创造,让自己站到源头附近去。
离源头近一步,就少走十年弯路。
这话有点绝对。可这本书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装。它就是告诉你,信息不等人,你得自己动。
书后还附了一份开智书单,一百多本,一页一页列着。我照着划了几个,划完发现大半是硬书。

05每一声快门都是送别
《昨天堂》
第五本,昨天堂。严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九月的版本,二百六十页,精装方脊。
书里一百零八幅黑白照片,拍于二零零七到二零二一年,都是头一回结集。开本接近正方,照片也是方的。
四辑,浮世,倾城,惊梦,尽欢。每辑二十七张。他没用这四辑分类,只是把不同年份不同地方的照片岔开摆,让它们互相看着。
他说这四个名字是泛泛而谈,书名的意思在时间上。昨天堂,昨天的堂屋,人走了,屋子还在。
严明是七零后,安徽定远人,大学读的中文。做过中学老师,做过摇滚乐手,做过杂志编辑,做过唱片公司企宣,做过报社记者。二零一零年辞了公职,一个人背着相机上路。二零一一年凭大国志拿了侯登科纪实摄影奖。
他拍的地方都不出名。宁夏镇北堡影城里的一树假桃花。泰山顶上的一块小灯箱。嘉峪关的雪里一个跳舞的人。四川安岳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佛。湖北宜昌江边一个独自站着望江的青年。
这些照片有一个共同的地方。画面很正,很稳,甚至有点旧。可看着看着,心里会发毛,因为那些东西都在消失。
他在序里写了一句话。
照片是时间的偈语,每一声快门都是送别。
这句话是全书的钥匙。他按下快门的时候,那样东西已经在过去了。绿皮火车,三峡的江面,坐在三等舱上铺望着外面发呆的人。
快门一按,那样东西就不在了。
书里的图说很短。他有个规矩,画面里已经有的,图说里不再提。所以图说只写地名年份,多的不给。
这本书我翻了三遍。第一遍看照片,第二遍看地名,第三遍才想起,他拍的这些地方,有些我也去过,现在全变了样。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笔账。
秦制的账,两千年一直由底下的人付。李光耀的账,一个岛用一代人的紧张去付。大前的账,付的是过去那套成功的经验。阳志平的账,付的是落后十年的那段时间。严明的账,付的是按下快门那一下告别的东西。
五笔账没有一笔是白付的。秦制换来了两千年的统一,李光耀换来一个能活下来的岛,大前换来一套能用的脑子,阳志平换来一批走在前面的人,严明换来一百零八张能留住的照片。
两头我都试过。先看书里写的好处,看得起劲。再翻回去看谁付账,就有点坐不住。
看清谁付账,是为了下一次算得明白一点。
书还摊在桌上。五本,压着五张不同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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