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八期
一张一张
微读的书架翻到二零二二年四月,末了几天,接连五本。
二十六日,星野道夫,划线二十八条。二十八日是桑塔格,三百零二条。
二十九日翻开了七本哈利波特,划线零条,一条也没有。三十日是佩雷勒,一百七十六。五月二日,阿伦斯,二百八十九。
划线多的都在讲道理,划线零的那本在讲故事。这个分别用不着谁来总结,那几天的手自己留下了记录。
五本摊开看,模样差得很远。一本讲怎么记笔记,一本讲怎么拍照片,一套七册的魔法小说,一本摄影论,一本极北之地的随笔。
它们有一个相通的地方。都是小块拼起来的。一张卡,一章,一本,一篇,没有一本是一口气写成的整块。
这一期就说这个,小块怎么攒成一个东西。

01一张卡只放一个念头
《卡片笔记写作法》
第一本,卡片笔记写作法。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七月的版本,二百五十六页,陈琳译。副题叫「如何实现从阅读到写作」。
作者申克·阿伦斯,德国人,在杜伊斯堡埃森大学教教育哲学,也教人怎么安排时间,怎么拿主意。
这本书原用德文写成,讲的是一个德国社会学家用了一辈子的办法。
那个人叫卢曼,一九二七年生,出身平常,做过几年公务员,后来进大学研究社会。
他一辈子攒了九万张卡片,出了五十八本书,上百篇论文。他死后,那两个卡片盒子被搬进大学,一张一张扫进电脑。
九万张听着吓人,拆开看是一天六条。一天六条,写三十年,就是九万。
书的架子三章。第一章讲写作这件事,第二章讲四条原则,第三章讲六个步骤。
四条原则里头一条最不客气,写作是唯一重要的事。
阿伦斯的意思是,读书,思考,做研究,这些事没有一件离得开写。不写下来,读过的就滑走了。
不写作,就无法思考。
六个步骤里,第三步是全书的骨头,记卡片盒笔记。他把笔记分成三种。
一种是闪念笔记,脑子里闪过什么,随手记下,当天处理掉,不留。
一种是文献笔记,读书时碰到要紧的话,记下出处,再用自己的话写一遍。
一种是永久笔记,一条一个想法,写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放进盒子,接上编号和链子。
一张卡只放一个念头,多了就谁也找不着。
三种里最见功夫的是第三种。卢曼不按主题分类。第一张写一,第二张写二,要接在第一张后面,就把号挂在第一张底下,再接一层,再挂一层。位置定死,链子自己长。
这样攒起来的东西跟按目录攒的不一样。按目录攒,先得有目录,下笔之前得先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他的办法反过来。先攒,攒到一定时候,问题自己浮上来。
书里有一句我读了两遍。他说卡片盒得能跟你说话。你往里放一张,它回你一条岔路。
这本我读得慢,读它得动手,光看没有用。读到第三章,我把手机备忘录翻了一遍,删掉一堆只有半句的话。

02每多一样东西都得有理由
《视觉影像力》
第二本,视觉影像力。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的版本,三百一十六页,娄义川译。副题是「摄影的视觉设计与思路创建」。
作者伊巴瑞恩里斯·佩雷勒,美国人,住在洛杉矶,拍了二十五年,主持一档访谈摄影师的播客,在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兼课。序是迈耶罗维茨写的,一位拍街头的老手。
书二十一章。心态,准备,设置,视觉兴趣点,光与影,线条和形状,颜色,姿态,建流程,制作与拍下,取舍,构图,情感,保持简单,练习,评估照片,选片,比较,后期,个人挑战,总结。
二十一章排下来,看得出它教的是走路,顺手教你怎么按快门。
开头两章讲心态和准备,讲得实在。他说摄影师有两个难处,一个是稳定地拍出好照片,一个是看见身边本来就有的可能性。
头一个难处在手艺,后一个难处在眼睛。
观察到的东西,比手里的机器要紧。
中间几章拆视觉。视觉兴趣点讲一张照片里眼睛先落在哪。线条和形状讲画面怎么被切开。颜色讲冷暖怎么牵动人的情绪。姿态讲人站着坐着怎么摆。
最有用的两章是取舍和保持简单。取舍那章说,拍下来是一回事,留下来是另一回事。一次出门拍一堆,最后站得住的不过几张。
保持简单那章只有一个意思。画面上每多一样东西,就得给它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后半本讲流程。选片,比较,搜集,把一堆散片编成一组。他说单张说明不了什么,一组放在一起,才看得出一个人在说什么。
他反复用「流程」这个词。灵感一个月来两次,剩下的日子还得拍。
流程的意思是,把该做的事排成一条线,从出门前的准备,到回来后的挑拣,每一段都有定规。
书里有个小办法,按快门前先呼吸一次。稳住手,也稳住眼睛。这种话写在纸上像废话,真到了现场,管用。
这本我翻得快,图多,字少。翻完记住的是一句最不像技法的话,观察重于器材。

03读它的人跟着哈利一起长
《哈利波特完整系列》
第三本,哈利波特。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七册套装,苏农、马爱农、马爱新译,三千多页,二百九十九万字。
一九九零年,罗琳坐在一列从曼彻斯特开往伦敦的火车上,车晚点,停了很久。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小男孩,去一所魔法学校上学。手边没有笔,她就那么想了一路。
五年后,她用一台用了十年的打字机把手稿打完,寄出去。退了很多次,最后布鲁姆斯伯里接了,首印五百册。
接的缘由里有一条,出版社东家的小女儿看完第一部,追着要下一部。
一九九七年出第一本,二零零七年出第七本,十年。七本对应七个学年,哈利从十一岁长到十七岁。
一年一本,看书的人跟着他一起长。
这个安排是整套书最狠的地方。第一本出来时读它的人十一岁,等第七本出来,那个人二十一岁。书里的人在长,书外的人也在长,两件事碰在一起。
前六本的骨架差不多。开头在德思礼家过夏天,中间到霍格沃茨,期末打一场,然后放假。第七本不一样,一开头就在逃。
架子一样,里面的东西在长。第一本是一块石头,第二本是一本日记,第三本是一张地图,第四本是一场赛事,第五本是一则预言,第六本是一段记忆,第七本是三样东西。
一本比一本厚,到第五部最厚,往后再收一收。
第一部埋下的东西,第七部才收。
罗琳讲过,她写第一本的时候,第七本的最后一句话已经想好了。这一句放了十年,最后落在一个车站里。
邓布利多在第二部结尾说过一句,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要看他做了什么选择,本事排在后面。这话放在第二部像句安慰,放在第七部才知道是交代。
这套书我的划线是零。翻的时候也想过划几句,划不下去。小说的话长在事情上,抽出来就干了。

04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
《论摄影》
第四本,论摄影。上海译文出版社二零一八年的精装本,二百零三页,黄灿然译。初版一九七七年,收六篇长文,后面附一段引语。
桑塔格一九三三年生,二零零四年去世,写小说,也写评论,有人叫她美国公众的良心。
六篇的题目是,在柏拉图的洞穴里,透过照片看美国昏暗地,忧伤的物件,视域的英雄主义,摄影信条,影像世界。
头一篇从柏拉图的洞穴讲起。洞里的人看墙上的影子,把影子当成世界。桑塔格说,相机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洞。
她有一句话,收在头一篇里。
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
这句话往下推,推出来的东西不轻松。照片是从现实里切下来的一块。切下来的意思,是它带着现场的皮,也带着现场没说完的话。
照片证明这件事这样过,不解释它为什么这样。
英文里拍照那个词带着拿的意思,中文的「拍」丢了这个意思。桑塔格抓住这个动作不放,说拍照是一种获取,一种侵占。
拍一个人,就是把那个人变成自己手上的一件东西。
她还说照片像引语。一段现实被摘出来,像从一本书里摘一句话。摘出来的话离了上下文,可以随便接在别处。
第二篇讲阿布斯。阿布斯拍畸形人,拍边缘人。桑塔格不喜欢她,说她让所有人都看起来一样怪。
第四篇讲韦斯顿和斯蒂格利茨。那一代人为摄影争一个名分,想证明照相也是艺术。桑塔格把这股劲头叫视域的英雄主义。
末一篇讲影像世界。照片越来越多,人对世界的认识越来越像照片。一件事没被拍下来,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书后还附了一段引语选粹,从别处摘的句子,一句一条,不连成文章。这个形式本身就是她的意思,一句算一句,不给一个整的说法。
这书一九七七年出,她后来在关于他人的痛苦里改了口。战争的照片看多了会不会麻木,她不再那么肯定。
六篇前后隔了好几年,一篇一篇添上去。所以里面有接不上的地方,也有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地方。

05一次一次遇见攒成二十年
《旅行之木》
第五本,旅行之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三百零四页,六十四开,一只手能握住,曹逸冰译。收三十三篇随笔,写在一九九三到一九九五年。
作者星野道夫,一九五二年生在千叶县市川,庆应大学经济系毕业。二十出头去了阿拉斯加,一住二十年,拍极地,也写字。
一九九六年八月,他在堪察加半岛遇上棕熊,四十三岁。
书分三编。第一编叫新的旅程,第二编叫聊聊坂本直行先生,第三编叫白夜。
第一编的篇目是,红崖海湾,北国之秋,春天的脚步声,狼,加拉帕戈斯的落日,老渡鸦,写在萨尔茨堡,阿米什人。看题目就知道,他不贪大,盯住一样东西写。
第二编是全书里最特别的一段,专写一个人。坂本直行是北海道画画的,画山,画花,画得朴素。星野写他,也写他那一代人对北方的想头。
第三编最长。白夜,早春,鲁斯冰川,另一种时间,寻觅图腾柱,我与阿拉斯加的邂逅,爱斯基摩奥运会,锡特卡,夜航,万烟谷,勿忘我。
光看篇名就想读。另一种时间这一篇,题目本身够人想半天。北方那个地方,时间用驯鹿过河来算,用冰化开来算,用鲸来算。
最后一篇勿忘我里有一段。十一月的一个夜里,北极圈风雪呼啸,他接到电话,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风太大,无线电里的声音很轻。挂了电话钻进睡袋,怎么都睡不着。
三十三篇,一篇一个事,没有总论,没有纲。他写的是遇见,一次一次,攒成二十年。
他二十一岁第一次看见阿拉斯加,四十三岁死在堪察加。中间二十年,写的都是别人家的村子,别人家的冬天。写到后来,那些地方成了他自己的。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小块。
卢曼的卡,一张一个念头。佩雷勒的章,一章一个题目。罗琳的七本,一本一个学年。桑塔格的六篇,一篇一个说法。星野的三十三篇,一篇一次遇见。
小块的好处是随时能停,也随时能接。
写不下去就放下,过两天回来,位置还在。
坏处也在这里。小块攒不成整块,攒到九万张,也是九万张。桑塔格提醒的正是这一层,照片再多,也拼不出一个世界。
卢曼的办法是每张卡挂链子。他不管整体,整体自己长。桑塔格的办法是不拼,只把拼不上的事说清楚。
两种做法我都认。一种往前做,一种往后退半步看。
后来不想了。桌上还摊着五本,各自摊在各自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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