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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七期

取一块

2026-11-06 · 5 本 · 约 4,069 字

本期书目

拍一张照片,取景框框进来的,不到眼前事物的十分之一。剩下的都在框外,拍的人心里有数,看的人不知道。

这个月桌上五本书,都和这一件事有关。从一整片里取出一小块,怎么取,取哪一块。

一套七册的旧科幻,一本天体物理学家的演讲集,一本不到两百页的小书,两本讲摄影的,一本教怎么拍,一本教怎么裁。

《银河帝国》封面

01算得准靠的是把人抹平

《银河帝国》

第一本,银河帝国。江苏凤凰文艺二零一五年的套装,读客出品,七册,两千八百八十八页,叶李华译。

前三部是四十年代的短篇连起来,后四部是八十年代的长篇。阿西莫夫写第一篇的时候二十一岁,坐地铁去编辑部,路上想起一本讲罗马衰亡的史书,忽然想到,银河帝国也会亡。

他要处理的是一个算不了的问题。银河里人多到没法数,一个人的心思没法预测,一个市长明天改不改主意,谁也说不准。

他给出的办法叫心理史学。前提两条,人口要足够多,多到单个的随机互相抵消。这些人还得不知道自己在被算,知道了就照着改,一改就不准。

人一多,乱的自己抹平,剩一条平滑的曲线。谢顿看的是这条曲线,曲线底下的人他一个也看不见。

这套办法只算大数,落不到一个人头上。他算不出任何一个人的明天,只能算出人群明天的形状。

他算出帝国五十年内要垮,垮了以后乱三万年。他在银河两头各设一个基地,想把这三万年压到一千年。

第一基地放在端点星,凑了一批编百科全书的人,看着最没有用处。第二基地放在星端,藏着一批心理史学家,负责修。

书里最好看的是危机一次一次来。第一次是边上四个小国围过来,端点星没有兵,市长哈定拿宗教和贸易挡回去。他说过一句话,暴力是无能者的最后手段。

算得准,靠的是把人抹平。

算得这么准,到第二部挨了一下。出现一个叫骡的人,天生能拨动别人的情绪,一个人打翻整个计划。谢顿算了几万年的人,算不到这一个人,因为这种变异不在他的样本里。

帝国哪天垮,算得出来。哪个人在哪天动手,算不出来。

第二基地花了大力气把骡按住。后面几部,谢顿计划越修越复杂。到第六部,落到一个叫盖娅的星球,那颗星上石头、草木、动物、人共用一套感知,一个人知道的,别的也知道。

书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谢顿在时间穹顶里留下影像,危机到了才现身,说完就走,从不回答问题。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后面的人就不肯自己想了。

这套书我十几岁读,只看见星舰和帝国。这次重读,看见的是取法。取整片银河的平均,代价是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封面

02同一把尺子量三种人

《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

第二本,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第一推动丛书,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零七年的版本,二百四十五页,杨建邺、王晓明译。

作者钱德拉塞卡,一九一零年生在拉合尔,印度裔,后半辈子在美国。他十九岁坐船去英国,在船上算出一颗白矮星最大能有多重,后来这个数叫钱德拉塞卡极限。

一九三五年一月,皇家天文学会开会,他把结果拿出来。爱丁顿当场驳掉,说这不可能,物理不允许。台下多数人站在爱丁顿那边。主席说了一句,我们听到两种说法,不知道信谁。

他没有再争。此后几十年,他每隔十年换一个领域,恒星动力学,辐射转移,流体力学,黑洞的数学理论。一九八三年拿诺贝尔奖,离那场会四十八年。

这本书收了七篇演讲,最早的一九四六年,最晚的一九八六年。书的题目是第三篇,一九七五年在芝加哥大学讲的。

他做了一件事,把三个人放在一起,量他们的创造期。莎士比亚,牛顿,贝多芬,三个都在各自行当里到了顶。

量出来的结果不一样。莎士比亚三十六七岁写出《哈姆雷特》,四十岁到四十四岁,连着写出四大悲剧。

莎士比亚之后还写传奇剧,晚年的《暴风雨》一点不弱。

贝多芬是另一头。他五十岁以后写《庄严弥撒》和那几首晚期四重奏,越老越狠。

牛顿不一样。他的东西集中在二十二三岁那两年,瘟疫回乡,一个人做出微积分、光学和万有引力的雏形。之后他去造币厂,去当会长,再没有同等的创造。

同一把尺子,量三种人,高峰不在同一段。

他给的解释有两条。一条是艺术家的本事靠人和世界磨,越磨越深。一条是科学家到岁数,容易拿过去的成功当方法,见新东西先不信。

七篇里还有一篇专讲美。他说科学家挑一个理论,挑到最后,标准不只是对不对,还有美不美。

他说这里的美跟好看是两回事,指的是各部分之间、部分与整体的和谐。海森堡弄出量子力学,爱因斯坦把方程摆平,魏尔写引力规范理论,他拿这三个当例子。

美是各部分之间、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和谐。

他自己给的办法很硬。每隔十年跳进一个新领域,你就永远是个新手,永远没有资格跟年轻人摆老资格。

这篇演讲我读了两遍。第一遍看三个人的年表,第二遍才看见他量的是自己。他被人驳掉的那一年二十四岁,之后几十年的工作,多少是那次驳掉逼出来的。

《经验的疆界》封面

03经验是历史里抽出的一小把

《经验的疆界》

第三本,经验的疆界。东方出版社二零一七年的精装本,一百九十四页,丁丹译。

这本原是马奇二零零八年在康奈尔大学做的讲座。马奇一九二八年生,在斯坦福教了半辈子,管组织,管决策,还出过几本诗集。

书从智慧讲起。他说智慧有两样,一样是适应环境,一样是优雅地解释经验。

然后他把学习分成两种。一种叫低智学习,不问因果,只看哪个动作后面跟着好结果,就多来几次。一种叫高智学习,要弄懂为什么,再讲成故事,做成模型。

低智学习有三条路,试错,模仿,天择。三条路都不用懂原理。问题就在这里,历史带着噪声,样本又少,复制过来的东西可能只是运气。

他讲得很清楚,想从经验里学,先得过三关。样本够不够多,因果清不清楚,学完以后环境变没变。三关里最难的是第三关,你学会了,场子早换了。

讲故事的毛病也拆了。人讲历史爱套几个框,凡事都有理由,凡事都有层级,凡事都靠一个能人,凡事都证明现在的样子是对的。这四个框套上去,故事好听,也整齐,就是不可信。

他还说,一个故事要站得住,得占三样,一样真,一样公道,一样好看。三样越齐,人越愿意信。为了这三样,讲故事的手会不自觉地修剪。

经验是从历史里抽出来的一小把,抽得少,还常常抽歪。

模仿也是这样。人不只从自己身上学,也从别人身上学。可看别人,看见的是他做成了什么,看不见他没做什么。

他举过一个例子,说层级。一件事一层一层拆下去,每一块交给专人,拆完各部分都做得不差,合起来却不成。因为拆的时候,把各部分牵连的地方全剪断了。

学得越顺,越可能是场子还没换。

后半本讲新东西。他说适应本身就是新东西的敌人,一个组织越会优化手里的活,越难生出没见过的活。

他给了三个条件,说这三样凑齐,新东西才有缝可钻。手头宽裕,管事的有点狂,对新想法过分乐观。

这本书薄,一句是一句,读起来不轻松。他不安慰人。他最后一章的落点是,经验是个有用的老师,算不上特别好的老师。

读完我把书里那句抄在本子上,旁边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学得越顺的时候,越该问一句,这是本事还是运气。

《时尚人像摄影完全自学宝典》封面

04画面干净比技法管用

《时尚人像摄影完全自学宝典》

第四本,时尚人像摄影完全自学宝典。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一年出的,二百七十九页,尚艺摄影编著。

书分四篇,构图,用光,操作,器材。前两篇最实,后两篇是相机说明书上也有的东西。

构图那一篇反复说一件事,把画面弄干净。地上的塑料袋,背后的电线杆,模特肩后一截别人的胳膊,都要么挪开,要么框掉。书里给的第一个练习就是减法。

画面干净,比什么技法都管用。

然后讲角度。平拍最真,仰拍显高,俯拍显小,侧拍出轮廓。同一张脸,四个角度,四张不同的照片。

再讲远近。特写成一张脸,半身带上衣服,全身带上脚下的地。黄金分割把人放在交叉点上,斜线给劲,曲线给软,留白给想象,有一种构图故意把人的半个身子切在框外,叫开放式构图。

用光那一篇按方向排。正面光最平,四十五度前侧光有立体,九十度侧光一半明一半暗,逆光勾一层边。再往后是两种布光法,一种叫伦勃朗,一种叫蝴蝶,名字都从画上来。

伦勃朗那种,光从斜上方一侧来,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半边颊上留一个三角的亮块。蝴蝶那种,光从正前上方压下来,鼻子底下落一小片影,形状像蝴蝶。

书里讲器材反而简单。画幅,镜头,附件,一样一样讲清楚,没有玄的。

框进去的越少,框住的那一样越站得住。

书里反复强调背景。同一个人的脸不变,背景一乱,看的人先看见乱。

这本是工具书,一页一图一说明,翻完就能用。它教的是按下快门之前那一下,眼睛怎么摆。

《李少白讲摄影,裁剪出好照片》封面

05舍不得全就拿不到局

《李少白讲摄影,裁剪出好照片》

第五本,李少白讲摄影,裁剪出好照片。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一年出的,一百七十页,李少白、何星著。

李少白一九四二年生在重庆,学的是无线电,后来拍长城和故宫,拍了几十年。这本书讲的是按下快门之后的事。

他有个说法,叫二次构图。拍的那一下是第一次取,裁是第二次取。第一次受现场限制,人多,天不好,退不了,第二次不受限制,一张片子可以反复取。

书分三部分,一百多个案例,每个案例都是原片和裁过的片子摆在一起,配两段话,一段叫拍摄意图,一段叫为什么裁。

原片多是旅游照,人挤,光平,天灰。这种片子最见功夫,拍的时候没得挑,裁的时候全由自己。

头一部分叫化凡为奇,讲怎么把废片救回来。一张拍歪了,裁掉一半就是新的。一张里藏着好几张,裁出左边是一个故事,裁出右边是另一个。书里管这个叫一图变多图。

第二部分叫舍全求局。这四个字是全书的骨头。放大的局部,抽出来的图案,简化掉的背景,留下一个人。他说,舍不得全,就拿不到局。

这一部分里还有一条叫抽象图案。原片里可能是一面墙,一片水,一堆乱石,什么都有。裁出一块方的,把边上的全切掉,画面只剩纹理和块面,跟原来那件东西已经没有关系。

第三部分讲艺术再造,横的改竖的,水平线摆正,两样东西之间拉出呼应,节奏排出来,轻重配平,做成对称,加强对比,落到三分点上,让线条站出来,最后从一堆东西里提炼出一个构成。

拍下来的那一下是第一次取,裁是第二次取。

书里最好看的是那些把人裁掉的例子。原片里有人,裁完没了,剩下一块空出来的地方。他不解释可惜,只说为什么这样更好。

收拢一下

五本书,取法各不一样。谢顿取的是人群的平均,一个人都不看。钱德拉塞卡取的是一段年纪,把一辈子压成一条曲线。

马奇取的是历史里的样本,还提醒你样本会歪。尚艺摄影取的是框里那块地方。李少白取的是框外还能不能再切一刀。

取一块,就得认下丢掉的那些。丢掉的东西不会消失,它还在框外,只是不在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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