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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六期
答法
「为什么」这三个字,是人问得最多的。天为什么是蓝的,水为什么往低处走,这些好答。
问到人为什么会受苦,答法就多了。有人说是命,有人说是自己招的,有人说是碰巧,有人说这问题不该这么问。
这个月桌上五本书,各拿一种说法。
一本说,因为长在身上的东西本来就是这样。
一本说,因为是一点点选出来的。
一本说,因为是你自己做下的。
一本说,因为手上的材料只有这些,凑合出来的。
还有一本说,你先别急着答,你得先学会怎么查。
五种说法摆在一处,彼此并不客气。

01孩子自己造出一门语言
《语言本能》
第一本,语言本能。湛庐二零一五年出的黄皮本,四百九十二页,欧阳明亮译。
作者平克,一九五四年生,哈佛读的本科,麻省理工读的博士,在那教了二十年,后来回哈佛。他研究语言,也研究心智。
引言之后十章。第一章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语言,第二章讲心语,第三章讲语言机制,第四章讲构词,第五章讲语音。
第六章讲人怎么听懂一句话,第七章讲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语言,第八章讲孩子怎么学会说话,第九章讲语言器官与语法基因,第十章讲语言的来历。
先说他驳的那一头。有一个很顺口的看法,语言是人造的工具,跟文字、钱、法律一样,是文化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手上最硬的一条证据,是孩子自己造语言。
尼加拉瓜七十年代办了一所聋童学校,最初只教口型和读唇,孩子学不进去。他们在操场上、在校车上彼此比划,几年下来,比划成了一套手语。
后进校的那批孩子接过来,又把它补得更整齐。没有人教过他们语法。
夏威夷种植园里的克里奥尔语走的也是这一路。说不同话的成年人凑在一处,先造出一种粗糙的行话,够应付买卖,谈不上语法。
他们的孩子生下来,耳朵里听的是这种粗话,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门有语法的语言。
孩子没人教,自己把一堆零碎补成了一门语言。
另一条是普遍性。凡是有人在的地方,就有语言。都有名词和动词,都有否定,都能说「假如」,都能把话说到过去和将来。
语言的面孔千差万别,骨头是同一副。
语言最特别的地方,是一句能套一句。他举过一个例子,一句话里可以再嵌一个从句,嵌到听的人接不住为止。人能听懂的句子,多数是头一回听见的。
第十章讲语言的来历,说不清是哪一天有的。他说这事跟眼睛一样,指不到某一天,是几样现成的本事凑在一处,凑成一个新的器官。
第九章讲一个英国家族,三代人有同样的说话障碍,别的地方都正常。他据此说,语法这件事上,基因里有个位置。
还有一条他没算成硬证据,但说得很重。人思考不一定用母语。桌子这个词不是桌子,脑子里那件事跟字音无关,他把这个叫心语。
语言于是成了思维的一件外套,罩在上头。思维本身不靠哪一门话。
语言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一个器官,跟眼睛一样,不是人发明的。
语言是长出来的。第二本讲另一件长出来的东西,物种。

02多出来的都死在半路上
《物种起源》
第二本,物种起源。商务的汉译名著本,白皮,周建人、叶笃庄、方宗熙译,五百七十五页,十五章。
达尔文一八零九年生,二十二岁上小猎犬号,在海上漂了五年,回来又琢磨二十多年,一八五九年才出书。
在路上他读赖尔的地质学,学到一个慢字,地层的变动慢到人一生里看不出来。
骨架是这样。头两章讲变异,家养的和野生的。第三章讲生存斗争,第四章讲自然选择。
第五章讲变异的法则,第六章讲这套说法的难处,第七章讲别人提的异议。
第八章专讲本能,第九章讲杂种。第十章讲地质记录有多不全,第十一章讲化石里的先后。
第十二、十三章讲地理分布。第十四章拿形态、胚胎、残迹器官来对账。第十五章复述。
他专挑最难的地方自己先说。第六章第七章,把能想到的反驳摆出来,再一条条答。
家养那一章,他写鸽子。他自己养,也跟鸽友来往。一头岩鸽,人挑了二百来年,挑出球胸、扇尾、信鸽、翻飞。
这些鸽子彼此不像,可往上追,都能追到同一头。
第三章有一笔大象的账。大象活得久,生得慢,假定三十岁开始生,生到九十岁,一辈子生三对。
照这个数往下滚,几百年后它的后代能把地面站满。实际数目年年差不多。
多出来的那些,都死在半路上。
第四章讲选择。他说这个词是借来的。人挑鸽子叫选择,自然那里没有挑的人,只有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
快一步的留下,慢一步的没了,日子久了,模样就变了。
第八章最见功夫。蜜蜂把巢造成六角形,用最少的蜡围出最大的格。他说蜂不会算,只是造得省的留得多。
杜鹃把蛋下在别家窝里,小杜鹃出壳先把别的蛋拱出去。蚂蚁养蚜虫,有的还抢别窝的蛹当劳力。
这些事搁在一位慈爱的造物主那里说不通,搁在选择里说得通。
第十四章讲残迹。人的盲肠,鲸腰里那截骨盆骨,岛上不会飞的鸟。用不上的东西还留着,说明来处。
他也没把话说满。第十章说地质记录残缺得厉害。他承认这是最难的一关,还说往后挖出来的东西会往这边靠。
他留下的是一套可以一直查下去的办法。
第二本讲身子里怎么变,一代代往下挑。第三本换个问法,人做完事之后,账记在哪儿。

03没有意愿就没有业
《业的运作》
第三本,业的运作。中文本二零二二年印,四百二十三页,赠阅,放在公有领域。
作者是缅甸毛淡棉帕奥禅林的帕奥西亚多,讲给到访的西方人听,先用英文写成。中译说明里写着,译自英文本第二次修订版。
封面是阿育王石柱顶上那四只狮子,背后一个法轮。
全书以一部经为主线,分六部分。头两部分讲经,第三部分讲业的运作,第四部分讲小业分别经,第五部分讲有情是怎么被造出来的,第六部分讲业怎么不再运作。
后头两个附录,一个是四十种修法,一个是诸佛的传承。
律、经、论三藏他都引,还有历来的义注和复注。注脚铺到这种程度,读起来慢,也扎实。
主张立在一句话上,业就是思,就是意愿。有意的身行、语行、意行,留下能结果的力量。
没有意愿,就没有业。
让这股力量转起来的是两样,无明和渴爱。
他把业分了十二种。按成熟的时间分四种,今生就熟的,下一生成熟的,再往后成熟的,还有不作效的。
按成熟的顺序分四种,重的先熟,其次是临终那一念,再次是一生做惯的事,最后是先前做过搁在那儿的。
按起的作用分四种,一种催生,一种支持,一种拦阻,一种毁坏。
同一件事,心里怎么想,想了多久,做完了后不后悔,果报的轻重差得远。
第四部分讲一部经。一个年轻人来问,人跟人为什么差这么多。有的命短,有的长寿,有的丑,有的端正,有的穷,有的富。
佛陀没给一个总答案,一条条说因由,末了归到一句,众生是业的所有者,业的继承者。
第五部分讲业怎么把一个来生的样子描出来。他写得短,说描出来的那个东西,无非一堆五蕴。
第六部分最见分量。业的潜力不是定死的,观智一层层上去,它就一层层失掉效力。到阿罗汉道智,业不再运作。
作者有一个要求,书里不放他的照片,也不放他的传记。他说,这里只有法。
这本书不要求你先信,它要求你自己看见。
账记在哪儿是一个说法。第四本站在门口,先问这种说法凭什么立得住。

04车库里的那条透明龙
《魔鬼出没的世界》
第四本,魔鬼出没的世界。吉林人民一九九八年出,李大光译,四百九十四页,二十五章,支点丛书。
萨根一九三四年生,在康奈尔教书,研究行星,也找地外生命。书出在一九九五年,第二年他就走了。
书从科学最宝贵的地方讲起,讲科学与希望。中间讲月球上的人脸,讲外星人,讲欺骗和秘密,讲幻觉,讲真与假怎么分。
第十章题目叫车库里的飞龙。后头还有鉴别谎言的艺术,反科学,牛顿之眠,世上没有傻问题,概率与运气。
这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人凭什么说自己知道。
车库那条飞龙是全书最省事的一个比方。有人说他车库里有一条龙。你去看,看不见。
他说龙是透明的。你撒面粉,想看见脚印。他说龙浮在空中。你拿红外线测。他说龙不发热。
每提一条查验的法子,他就改一条条件。
萨根说,那么这条龙跟不存在,有什么分别。
第三章讲火星上那张脸。一九七六年海盗号拍的一块地方,低分辨率照片上像一张人脸,鼻子眼睛都在。
后来更高分辨率的照片拍回来,是一座平顶的山,光影凑巧。
第六章讲幻觉。有人记起自己被外星人带上飞船,做过检查,细节清楚得像真事。这些记忆多在催眠里出来。萨根把睡眠麻痹、虚假记忆摊在边上,一条条对。
第十二章他给了一副工具箱,是这本书最实用的部分。凡事要能独立验证,要过同行评议,权威也会错,要把所有假设摆上桌。
结论不能跑到证据前头,要能说出什么情况下自己错,要把话说成数,一条链子只看最弱那一环。
有一章叫世上没有傻问题,写他小时候问大人星星为什么会亮,没人肯答。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一个不能被检验的说法,跟不存在没有区别。
他要的不多。别人告诉你的话,你自己得能查一遍。
查到最后,剩下的是一堆不漂亮的证据。第五本讲的正是这些地方。

05一块腕骨凑出一根指头
《熊猫的拇指》
第五本,熊猫的拇指。海南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出,田洺译,三百一十二页,科普名家经典。
古尔德一九四一年生,在哈佛做古生物,同时在《自然史》杂志上写专栏,一写二十七年,三百来篇。这本书是那些文章里的第二批。
分八部分,三十一篇。头一部分叫完美与不完美,头一篇讲熊猫。第二部分讲达尔文,第三部分讲人类的进化,第四部分讲人类差异里的科学与政治。
第五部分讲变化的节奏,第六部分讲早期生命,第七部分替几种被看不起的动物说话,第八部分讲大小与时间。
书名那篇讲一件事。熊猫吃竹子,得握得住竹竿。它没有能对握的拇指,前掌上有一块腕骨长得特别大,顶出来,凑成一根能压住竹子的指头。
这根指头不好用。关节的位置不对,转不灵,使不上大力。可它管用。
熊猫靠一根改过的腕骨吃上了竹子。
古尔德说,这就是进化的手艺。它不改图纸,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把现成的一块骨头加大,凑成一个能用的东西。
工程师不会这么干,修补匠天天这么干。
第二部分的几篇讲达尔文,也讲达尔文身边那些人。第七篇讲拉马克的影子,说明使是被驳倒的说法,也会在后来的理论里留下痕迹。
第八篇讲群体与自私的基因,是他跟道金斯那一派的分歧所在。他不认每一个特征都是选出来的,有些东西是别的结构的副产品。
他后来与勒沃廷合写过一篇文章,拿威尼斯圣马可教堂做比方。穹顶之间那块三角形的空处,是拱本身不得不留的,不是谁设计出来的。
后来有人在上面画了圆形的圣像,回头看,好像那空处是特意留的。生物身上许多看着精巧的地方,也是这么来的。
不完美的地方,正好是历史的证据。
收拢一下
最后说回那个问句。
五本书,五种答法。一本说因为长在身上的,一本说因为选出来的,一本说因为自己做下的,一本说因为材料只有这些。
还有一本站在旁边,先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翻到最后一页,五本摞起来。最上头那本最薄,是那只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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