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五期

现成的

2026-11-03 · 5 本 · 约 4,249 字

本期书目

这个月五本书摊在桌上,大半个月没收。两本是道金斯,一本讲基因,一本讲化石和蜥蜴。

一本是苏联人写的,讲怎么搞发明。一本讲人的脑子为什么靠不住。还有一本很薄,是个剧本,一个女人要一个吻。

五本看着不搭。翻完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没有一样东西是凭空出来的。

发明的办法是从别人的专利里翻出来的。眼睛是几十亿年里死掉的那些身体一份份试出来的,没有谁画过图。

人脑子里那些反应,是从草原上带过来的,带来的时候好用,今天不一定好用。连一场要人命的爱情,用的也是现成的脚本,几千年前就写好了,谁上场照着念。

这个说法听着丧气。往下看却踏实,知道东西是哪儿来的,才知道哪儿能改。

《创新算法》封面

01二十万份专利落成四十堆

《创新算法》

第一本,《创新算法》,根里奇·斯拉维奇·阿奇舒勒著,谭增波、茹海燕译,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二零零八年十月,二百四十五页,三章。

这本是旧书店淘的,八块钱。扉页上有前一个人的铅笔字,说看了两遍还是不会用。这行字我留着,没擦。

阿奇舒勒一九二六年生在塔什干,长在巴库,十四岁就拿到第一份作者证书,做的是水下呼吸器。

一九四六年他二十岁,在里海舰队当专利审查员,每天翻别人交上来的申请。

翻得久了,他看出件怪事。不同行业,不同年代,人们在解决同一类麻烦,办法在暗处对得上。

原先的专利按行业分,各走各的门。他改按一件事分,这个麻烦是拿什么招绕过去的。

二十万份专利摊开,按行业分是几十堆,按解法分,落成了四十堆。

同一批专利,按行业分是几十个行当,按解法分只剩四十条路。

那四十条就是后来传得很广的四十个发明原理,一条一条都带着例子。

书里最要紧的一层是矛盾。想让东西结实,就加厚,加厚就重。想让它轻,就减薄,减薄就不结实。

常规的做法是折中,两头各让一步。他说发明不走这条道,发明是在两个都不让的前提下另找一条。他管这个叫技术矛盾,绕过去的那一下才算发明。

他把发明分了五级,级别越高,用的知识越是从外面来的。

他不等灵感。他做一份能查的清单。

书后的附录有一张矩阵,左边是要改的参数,上面是坏了哪个参数,交叉的一格写着该用哪几条原理。

一九四八年他和夏皮罗给斯大林写信,说战后缺人缺钱,这套办法能省。回信来的时候是逮捕。审了一年,判二十五年,押到北极圈里的沃尔库塔下煤窑。

营里什么人都有,教授、工程师、画家。他管那个地方叫一个学生大学,每天晚上有人讲物理,讲数学,讲艺术史,他一场不落地听。

斯大林死后他出来,靠写科幻小说糊口。一九五六年发了第一篇讲这套东西的文章。

发明靠翻别人的旧账。第二本说的,是这本旧账比人想的厚得多。

《自私的基因》封面

02我们都是生存机器

《自私的基因》

第二本,《自私的基因》,四十周年增订版,理查德·道金斯著,卢允中、张岱云、陈复加、罗小舟、叶盛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四百九十六页,十五章。

这本书一九七六年出第一版。增订版多出两章,是回骂名的,一章说他讲基因决定一切,一章说他看什么都是适应出来的。

道金斯在牛津教动物行为,写这本书的时候他三十五岁。

书从一句问话开头,为什么会有人。这个问题从前归神管。

然后是复制因子。四十亿年前的一锅汤里,出现了一种分子,能拿身边的料做出跟自己一样的另一份。它偶尔做错,错的那份有的快,有的稳,快的多起来。

我们以及所有其他动物,都是生存机器。

这句在第二章。机器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基因是能传下去的那一份。人这台机器会痛,会怕,会爱。基因造一台会痛的机器,比造一台不会痛的更管用。

书里讲打架。同一个种群里的两只,为一块食、一个窝,动起手来。有两种打法,一种上手就打,一种先摆架势,对方不退就自己退。上手打的叫鹰,摆架势的叫鸽。

两只鹰碰上,都受伤,各赔一半。鹰碰上鸽,鸽退,鹰全拿。鸽碰上鸽,比谁撑得久。

算下来,鹰多的时候做鸽划算,退一步不疼。鸽多的时候做鹰划算,一吓就赢。这两种数会稳在一个比例上,谁也不愿再换。

稳下来的不等于好的,稳下来的只是没人改得动。

汉密尔顿算过另一笔账。母女之间的亲缘是一半,姐妹之间是四分之三。这个差数解释了一件事。

蚂蚁、蜜蜂这些膜翅目,肯为姐妹卖命,不肯为路边遇上的同类卖命。一只蜜蜂蜇人,刺拔不出来,自己就死了。这一下从账上算得过来,它救下的是四分之三的自己。

这本书挨骂最多的是书名。自私这两个字被当成一句主张,读成人本来就自私。

基因的账算得过来,人的账另算。

四十周年的序里他澄清了一遍,说这两个字描述的是一套统计上的结果,没有说人该照着做。

第二本讲这本账是怎么记下来的。第三本讲凭什么信这本账。

《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封面

03十八代够换一副牙床

《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

第三本,《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副题进化的证据,理查德·道金斯著,李虎、徐双悦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四百四十页,十三章。

这本二零零九年出,为达尔文两百年写的。他在前言里说,从前那些书写的是进化可能怎么发生,这一本只写它确实发生了。

第一章拆一句话,只是一个理论。他说理论这个词有两层,一层是还没证的猜想,一层是撑了几百年、顶住了所有反证的框架。

然后十三章,十三章是十三堆证据。

第一堆是狗和白菜。从一棵野白菜,人选出了花椰菜、卷心菜、苤蓝。从一头狼,人选出了两百来个品种的狗。他说这叫雕刻基因库。

第二堆是银狐。苏联的别里亚耶夫只挑最温顺的繁育。六代以后出现一批会摇尾巴的,还会舔人的手。跟着来的还有别的,毛上出黑白花斑,耳朵耷拉下来。这些他没挑。

第三堆是蜥蜴。克罗地亚海边上两个小岛。一九七一年有人从一个岛上抓了五对意大利壁蜥,放到另一个岛上。放完就打仗了,研究断了。

二零零八年有人上岛去看,岛上全是壁蜥,基因一对,全是那五对的后代。

这些后代跟祖宗不一样。头更长、更宽、更高,咬合力更大。吃的东西从昆虫换成了植物,夏天植物占六成。肠子里长出一段隔断,祖宗那一支没有。

从放进岛到有人上岛,中间隔着一场战争。

十八代,够换一副牙床,够长出一段肠子。

第四堆是大肠杆菌。一九八八年伦斯基开始,十二个烧瓶,里头是限量供应的葡萄糖和用不上的柠檬酸。每天倒掉九十九分之一,换新瓶。

十二支都变好了,各自变的法子不一样。跑过三万代以后,有一支突然开始喝柠檬酸。这个本事它祖宗没有。

第五堆是化石。他说缺失的环节这个说法不对,每一代都是环节。哈尔丹被人问什么能推翻进化,他说,前寒武纪的兔子化石。到今天没挖到。

最好的一句在末尾,他从《物种起源》借来。生命从几个简单的开头,随着这颗星球按引力转下去,长出了无穷无尽的最美和最奇的样子。

第三本讲证据。第四本讲看证据的这台机器。

《超越智商》封面

04智力测验量的是算得快

《超越智商》

第四本,《超越智商》,副题为什么聪明人也会做蠢事,基思·斯坦诺维奇著,张斌译,阳志平审校,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九月,二百七十二页,四部分十三章。

这本书原先的书名直译过来是,智力测验遗漏了什么。中文版改得像成功学,我因此一直没动它,翻开第一章就坐住了。

第一章讲小布什。他在耶鲁的成绩平平,做总统以后决策一路出岔子。

斯坦诺维奇说,这里头缺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给这类人起了名字,叫理性障碍,指的是考试分数不低、日子却过不利索的人。

理性的定义他给得老实。能不能定合适的目标,能不能按证据改主意,能不能想到自己会错。

然后他把脑子分成三层。自主心智,快,自动,看蛇就躲。算法心智,慢,费力气,算题、推理、记东西。反省心智,不负责算,负责决定算不算、什么时候停、刚才那个答案要不要信。

智力测验量的是算得快,拦不住算得偏。

他管人叫认知吝啬鬼。脑子能省就省。属性替换,问你一件难事,你偷偷换成一件容易的,答完还以为答了原来那个。锚定,先听见一个数,后头全围着它转。

他给了三个题。球拍和球一共一块一,球拍比球贵一块,球多少钱。多数人张口说一毛,算一遍是五分。

琳达三十一岁,单身,直率,关心核武器和歧视。问她哪个更可能,她是银行出纳,还是银行出纳兼女权运动者。多数人选后一个。两个条件叠起来,概率只会更小。

第三题是四张卡片,规则是元音后面跟偶数,问翻哪几张,多数人答不全。把卡片换成四个人在喝酒,问该查谁到没到年纪,就都对了。

后头他讲心智程序。脑子是硬件,装进去的东西是软件。

软件出两种毛病。一种是缺,不会算概率,不知道基率。另一种是脏,装了一套不让人往下想的东西,凡是叫你「别问」的,多半在这一类。

缺工具和装了坏工具,是两样病。

最后两章讲怎么办。教概率,教可证伪,教人给自己留个位置,写明我可能错在哪儿。他说理性是能学的,比智力好学。

第四本讲这台机器怎么坏。第五本演一遍。

《莎乐美》封面

05最后一步把自己算进去

《莎乐美》

第五本,《莎乐美》,奥斯卡·王尔德著,李筱媛译,比亚兹莱插图,天津人民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六月,一百二十页,独幕。

这本很薄,一个钟头能读完。我读了三遍,第三遍才看见算盘。

王尔德一八九一年秋天在巴黎用法语写的。他喜欢法国那批写象征的人,也想着法语版先出,绕开伦敦的审查。第二年萨拉·伯恩哈特排上了,自己演。

宫务大臣不给执照,理由是法律不许把圣经人物搬上舞台。一八九六年巴黎首演,王尔德正在里丁监狱里。

戏是独幕。地点是希律王宫的一个露台,底下有个蓄水池,关着先知乔卡南。

月亮从头到尾在变。开场,年轻的叙利亚军官说今晚莎乐美公主多么美。希罗底的侍从抬头看,说她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女人。

莎乐美听见池子里有人骂她母亲,要看他。卫兵不让。那个年轻军官替她开了口,她看了一眼,回头再没理他。那人走到外面,把刀插进自己身上。

她见了乔卡南。第一句话是要吻他。他骂她,她再说一遍。前后七回。

她说你的身体像没割过的百合,白得像银台上的象牙柱。她说你的头发像以东的葡萄,黑得像夜。他一句不接,只叫她退开。

希律王进来,请她跳舞。他说你跳,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半个国也给你。

她跳。跳完开口,我要一个银盘,盘上放乔卡南的头。她母亲在旁边说了一句好。

银盘端上来。她对着那个头说话。你活着不肯看我,现在我看得见你了。

我吻了你的嘴,约翰。有一点苦,是血的味,也许是爱情的味。她早说过,爱的秘密比死亡的秘密大。

一个吻办成了,代价她算过,只是没算自己。

希律王转过身,说杀了那个女人。士兵举起盾牌,一层一层压过去。

收拢一下

五本合上。阿奇舒勒教怎么翻旧账,道金斯讲这本旧账有多厚,斯坦诺维奇讲人翻账的时候手有多懒,王尔德给了一个把账算到底的人。

我记住的是劳改营里那些晚上。二十五年,北极圈,煤窑,人一个个死。他在营房里办了一所学校,请人讲物理。二十五年里,他做的是一份能查的清单。

能查的东西,比能想的东西可靠。

只是查得清不等于算得对。莎乐美把每一步都算明白了,最后一步把自己算进去,她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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