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四期
人靠什么动
这几本的阅读记录停在同一个礼拜。最早的是五月十九,最晚的是五月二十七,九天里翻完五本。划线数差得远,《苏东坡传》划了二百八十处,《心智探奇》只划了三处。
划得少不等于没看进去。有的书是一路点头,回过头来没什么可划的。划得多的地方,往往是书停了一下,把话说到了平日想不到的地方。
五本凑在一处,问的像是一件事。人靠什么动。是身边给的东西,是身上带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先说头一本。这条线的一头,是从它这儿扯出来的。

01身体先算一遍人后知道
《笛卡尔的错误》
第一本,《笛卡尔的错误》,安东尼奥·达马西奥著,殷云露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八年二月,二百五十六页,三部分十一章。
原作一九九四年出的。达马西奥是葡萄牙人,后来去了美国,在南加州大学教书,做神经科学,也看病人。他夫人汉娜也在这一行。
书名里的错误,说的是四百年前那个法国人划的一条线。他把心搁在一边,把身体搁在另一边。理性归心管,情绪和肉身归身体管。线一划,理性就干净了,情绪成了杂音。
达马西奥手上有病人,能证明这条线划错了。
头一个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叫盖奇,在美国铁路工地上当工头。一根铁夯从他脸上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人活下来了,能说话,能走路,记性也好。
可人变了。原先工地上最能干的是他,后来他定不了事,钱也留不住。
第二个病人是二十世纪的,书里叫他艾略特。脑子里长了东西,手术切掉,连着一小块前额叶。手术是成功的,智力没掉,有几项还高了。
他却排不了一天的日子,连下次见面定在哪天也定不下来。好坏他能一条条说清,说完了还是不动。
这两个人少的是同一样东西,情绪。
达马西奥后来做了个赌牌实验。四副牌,两副赢得大罚得也重,长算下来是亏的,两副赢得小罚得也轻,长算下来是赚的。
正常人翻到七八十张,能把道理说出来。手比嘴快,翻到五十张上下,手已经躲开那两副了。
更奇的是身上的反应。手还没碰到牌,皮肤上的电导已经变了。身体先算了一遍,人后知道。
前额叶受伤的那几位,一直翻那两副坏牌,翻到底。赢钱的时候他们照样出汗,输钱之前那一下,身上没有动静。脑子没坏,坏的是那一下不安。
书里管这个叫躯体标记。一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一遍,身体替它记一笔账,好的轻一下,坏的沉一下。人做决定的时候,这些轻和沉先把大半选项筛掉了,剩下的才轮到一条条列。
三部分十一章。第一部分讲这些病人,第二部分讲身体、情绪、感受怎么搭成一套机制,第三部分检验这套说法。后记叫「处于冲突中的人类心灵」。
情绪站在理性的旁边,还得替它把路清出来。
这本书把后面几本的门推开了一点。道理推不动人。

02钱一进来玩就变成活
《奖励的恶果》
第一本讲的是人心里那本看不见的账,第二本讲的是外面摆着的那本账。
第二本,《奖励的恶果》,艾尔菲·科恩著,冯杨译,山西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九月,三百二十页,三部分十二章。
原作一九九三年出。英文副标题列了一串东西,金星、奖金、甲等、表扬,后头还有别的贿赂。中文这一版没把副标题译出来。
科恩是美国人,写教育,也写管理。《时代》说他是美国最公开批判评分和考试的人。他另有一本讲怎么带孩子的书,路子跟这本一样。
书分三块。第一块六章,讲奖励为什么不行。第二块三章,把同一套办法放到公司、教室、家里各看一遍。第三块三章,讲撤掉奖励之后拿什么顶上。
他从斯金纳的箱子讲起。箱子里一只鸽子,啄一下杆子掉一粒食,鸽子就学会了啄。这套东西搬出实验室,成了半个世纪的管理常识,做这个就能得到那个。
做这个就能得到那个,是这套办法的全部。
科恩说,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假设,人是被动的,不推不动。
书里记了一个老人的办法。一群孩子天天在他门口闹,赶不走。他出来给钱,说你们让我这儿热闹,我谢谢你们。
第二天再给,少一点。第三天更少。孩子不干了,说为这点钱闹一天不值,走了。门口清静了。
钱一进来,玩就变成了活。
他又举学校里的读书计划,读一本给一张换披萨的券。孩子读得飞快,专挑最薄的读。计划要的是读书,得到的是一叠薄书。
书里引了一份汇总,一百二十八项实验放在一处看,跟表现挂钩的奖励是最坏的一类。
它不只管你做不做,还管你做得多好,手伸得更长。有一组追踪销售人员的记录,奖金停掉以后,业绩掉得比从来没有奖金的时候还低。
科恩的结论下得硬。奖励和惩罚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拿外面的东西拨你。这枚硬币买不了多少东西。
后半本他给了三个词,合作,内容,选择。人愿意干一件事,多半是身边的人对,事本身有意思,自己说得上话。这三样比钱难弄,也慢。
软处也在这三样上。撤了奖金老板拿什么发工资,撤了分数学校拿什么排名,他给的答法偏理想。前半本那些账,翻得干净。

03同一套逻辑换个内容就转
《心智探奇》
第二本讲外面摆的账,第三本往里走,讲这本账是谁造的。
第三本,《心智探奇》,斯蒂芬·平克著,郝耀伟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三月,五百八十一页,三章加四大能力。
原作一九九七年出,进过普利策奖的决选名单。平克是加拿大人,在哈佛教书,研究语言,也研究心智。
这书排得像盖房子。前三章打地基,讲心智是什么,讲计算,讲自然选择。后面四章一层层往上,视觉,推理,情感,社会关系。末了一个结语,讲人活着为什么还有点意思。
心智就是脑子做的那些事。
他给的比方是程序。同一套程序跑到别的机器上,也能干一样的活。这个说法一直有人不服,福多就写过一本书专门拆它,书名大意是脑子不这么转。
平克的办法叫反向工程。看见一台机器,先问它要解决什么问题,再回头看它为什么长成这样。
眼睛要解决的是从两张平面图里算出一个立体,耳朵要解决的是从一团振动里分出人声和敲门声。
视觉那一章最好看。视网膜上是一张平图,人看见的是立体的世界。中间那些计算,人一点都不知道。看这件事难到什么地步,几十年的机器人研究还卡在这上头。
推理那一章有个老实验。桌上四张卡片,每张一面字母一面数字,规则是元音后头一定跟偶数,问翻哪几张能验。多数人翻错。
把题换成四个人在喝酒,谁满十八谁可以喝,问该查谁,几乎人人做对。同一套逻辑,换个内容,脑子就转得动了。
情感那一章讲人为什么喜欢某一种风景。全世界的答案出奇一致,看得见水,有树,地势不平,能藏身。他说这是老祖宗住惯的地方留下的偏好。
再往后讲亲戚、夫妻、朋友,用的都是同一把尺,谁跟谁血近,谁替谁出力,这笔账怎么算。
音乐那一段得罪人最多。他说音乐是听觉的奶酪蛋糕,几样现成的本事凑在一处逗自己玩,没为活命长出什么用处来。有人不服,写了整本书反驳他。
五百多页,读着不像教科书,例子密,句子活。软处也在例子上,有些推演走得太顺,中间少一步证据。

04记忆住在细胞与细胞的接头
《追寻记忆的痕迹》
第三本讲这套本事打哪来,第四本讲它怎么在一个人身上落笔。
第四本,《追寻记忆的痕迹》,埃里克·坎德尔著,喻柏雅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二零一九年八月,五百五十页,六部三十章。
原作二〇〇六年出。坎德尔一九二九年生在维也纳,一九三九年一家去了美国,后来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二〇〇〇年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书从一次生日写起。他九岁,父母送他一辆电动的玩具汽车,他盼了很久。两天以后半夜有人砸门,两个穿制服的人把他们赶出公寓,父亲被抓走。那个月,维也纳的犹太人开始被成批往外赶。
一个记得太清楚的生日,成了他后来做记忆的理由。
他到美国读的是历史与文学,本想当历史学家。后来转去学医,是想弄明白精神分析底下究竟是什么。读完医学院他发现,那些说法落不到细胞上,就自己去找。
找的地方是一只海兔。加州海边的东西,个头不大,神经细胞却又大又少,肉眼看得见。他挑了个最简单的动作,碰一下它的鳃,鳃缩回去。
碰一下,缩一下。多碰几次,缩得轻了,这叫习惯化。旁边给一下电,再碰,缩得狠了,这叫敏感化。两个方向都能测,一个动作就是一份数据。
一层层往下挖,挖到了分子。短时记忆是把现成的突触调灵,几个钟头就散。长时记忆要开基因,要造新蛋白,要在两个细胞之间长出新的连接。
记忆不住在哪个抽屉里,住在细胞与细胞的接头上。
书里有一章的标题是,突触保留了我们最美好的记忆。
六部三十章。前半本是他的来路,中间是这套实验怎么做出来的,后半本讲到精神疾病、意识、维也纳。他写实验室里的人,写谁先想到哪一步,写同行之间的争。
要留神的地方在海兔跟人之间。动物身上那套机制往人身上搬,中间隔着很远。他在书里也承认,越往上走,话要说得越慢。

05手里只剩写字这一样
《苏东坡传》
第四本讲记性怎么落在细胞上,第五本讲一个人怎么过完一生。
第五本,《苏东坡传》,林语堂著,张振玉译,湖南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六月,全二册,四卷二十八章。
原作用英文写,一九四七年在纽约出版,书名照字面译是快活的天才。自序头一句,他写这本书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以此为乐。
他要写的是个什么人,第一章就摆了出来。他说苏东坡是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
底下还有一串。是酿酒的试验者,是工程师,是瑜伽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心肠慈悲的法官。
四卷排下来,卷一童年与青年,卷二壮年,卷三老练,卷四流放岁月。卷三用「老练」两个字,用得准。
中间最重的一段是乌台诗案。元丰二年他从湖州被押走,八月下御史台狱,关了整整一百三十天。审他的一条条问,哪句诗讥了朝廷。他在狱里写过两首诗给弟弟,当作遗书。
出狱以后贬到黄州,没有俸禄,先住庙里,后来在城东一块荒坡上开地种麦,给自己取号东坡。赤壁那两篇,就是在这几年里写出来的。
官、钱、名声,一样一样被拿走。他手里还剩写字这一样。
再往后是惠州,再往后是儋州。六十二岁过海,在海南住桄榔林里,自己搭屋子。他在那儿办学,收了几个本地学生。赦回来那年走到常州,人没了,六十六岁。
林语堂写这个人,笔下有偏心。他喜欢苏东坡,写王安石变法就写得刻薄,把拗相公那副样子描得难看。这里要留个心。
收拢一下
五本收在一处,没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达马西奥说人靠身上那点不安动。科恩说人靠心里那点愿意动,外面的奖惩只会把这点愿意换走。平克说这点愿意是老祖宗在旧地方攒下的设计。坎德尔说攒下的东西写在突触上,写一回,长一点。
苏东坡那本把这四样都演了一遍。他一辈子被外面的东西推来推去,官衔、俸禄、贬所,一样也由不得自己。留下那些字,多半是在推力最小的时候写的。
五本放回书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