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三期
各说各的
这个月的五本书,是从三个地方收拢来的。两本在床头堆着,一本在书架第二层,两本刚从快递箱里拆出来。收拢到一处才发现,它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进化心理学》是几年前买的,翻过前两章就搁下了,这回从头看。《无条件养育》是别人送的,扉页上有一行字。《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一直在等一个整块的时间,九百八十页,平日不敢动。《教你炒股票之缠论新解》是从一个做期货的朋友那儿拿的,他说你看得懂就懂了。《机器人叛乱》是凑单凑的,最薄,反倒最先看完。
五本排在一起,话题从择偶跳到带孩子,从千年的暴力跳到一根走势线,看着乱。
乱也有乱的好处。一本看完,换一本,脑子里的东西自己会碰。碰上就多说两句,碰不上就各说各的。这个月不设题目。

01头骨里装着草原的旧心智
《进化心理学》
第一本,《进化心理学》,戴维·巴斯著,张勇、蒋柯译,商务印书馆,二零一五年九月,五百一十三页,六编十三章。
这本书初版在一九九九年,此后一版一版修,中文这一本译的是第四版。巴斯在得克萨斯大学教书,择偶、妒忌、攻击,这几样他研究了几十年。
书的排法很特别。不按学派排,不按人物排,按问题排。
第一编两章,讲这门学问怎么来的。第二编只有一章,讲活下去这件事。第三编三章,讲择偶。第四编两章,讲养孩子和亲戚。第五编四章,讲凑在一起的人。第六编一章收尾。
十三章就是十三类麻烦。每一类麻烦在草原上都有一个解法,解法落到身上,成了今天的脾气。
心理是一堆机制,每一样都为一个具体麻烦长出来。
最硬的证据在择偶那一编。他做过一次跨文化的调查,三十七个样本,横跨三十多个地方,一万多人。问的是同一件事,你挑伴侣看重什么。
各地排在前头的几项,差得不多。男的那一头,年轻和外貌一直靠前。女的那一头,资源和上进一直靠前。
他没有把这解释成谁势利。他说这是一笔老账。生孩子这件事,女的投入大,怀胎哺乳都是身子在付。投入大的那一头,挑的时候得看对方能不能扛事。投入小的那一头,得看对方能不能生。
还有一组实验讲妒忌。让男女各自想两件事,伴侣跟别人上了床,和伴侣爱上了别人,哪一样更难受。男的多半挑前一样,女的多半挑后一样。
他的解释还是那笔账。男的怕的是养别人的孩子,女的怕的是资源被分走。
书里有一句大意是,现代人的头骨里装着一套旧心智,这套心智是给草原上的日子磨出来的。
他自己也认这套说法的难处。机制长在身体里,变得慢,环境变得快。人坐在办公室里,用的还是草原上那套东西。
我看这本书,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把人拆成一堆机制,每一个都能追到某个具体的麻烦。这么拆下去,人是清楚了,也就不剩什么了。
可他写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知道了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才好跟它商量。

02奖赏一进门喜欢就出门
《无条件养育》
第一本讲的是人身上带下来的东西,第二本讲的是父母跟孩子之间的东西。
第二本,《无条件养育》,艾尔菲·科恩著,小巫、耿丹译,天津教育出版社,二零一二年六月,二百二十一页,十章。
科恩是美国人,写育儿,也写教育,常年跟奖励和惩罚这套办法过不去。
书一开篇就把话说死了。他说今天的父母,手上只有两样工具,一样是奖,一样是罚。孩子做了我们想让他做的,给糖。做了我们不想让他做的,把糖收回来。
这两样看着相反,底子是一样。都是把爱挂上一个条件。给糖和收糖,做的是同一件事。
书分十章。头一章叫有条件养育,讲这套办法怎么来的。第二章讲给爱和撤回爱。第三章讲过度管制。第四章讲惩罚。第五章讲逼向成功。
第六章问了一句,是什么遮住了我们的眼睛。第七章把原则立起来。第八章讲无条件的爱。第九章讲孩子该有多少选择。第十章换了个位置,从孩子的眼睛往外看。
他引的研究里,有一组讲画画。
给一群本来就爱画画的孩子分组,一组画完有奖状,一组没有。过了几周再看,有奖状的那组,自由活动的时候画得少了。
奖状没让孩子更爱画,反倒把画变成了一件换东西的活。奖赏一进门,喜欢就出门。
书里有一句大意是,孩子需要的是被爱,不是被评价。他的说法是,奖励和惩罚都在告诉孩子同一件事,你做的事值多少钱。孩子分不清「这件事」和「我这个人」,他把两笔账合成一笔。
这本书读着不舒服,因为它不留退路。照着做,家里很多顺手的手段都得收起来。
他也没说要做到完美。他说的是,往那个方向挪一点,比不挪强。
他还讲了一件常被忘掉的事。养育这件事,最后看的不是孩子听不听话,是这个人长大以后,能不能自己拿主意。一个从小靠奖赏做事的,离了奖赏就不动。

03五样拉过去四样拉回来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第二本讲一个家,第三本讲几千年。
第三本,《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斯蒂芬·平克著,安雯译,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九年七月,九百八十页,上下两册,十章。
上册七章,下册三章。上册讲趋势,下册讲人心。
第一章叫陌生的国度,先把靶子立起来。第二章平靖进程,第三章文明的进程,第四章人道主义革命,第五章长期和平,第六章新和平,第七章权利革命。
下册三章。第八章心魔,第九章善良天使,第十章在天使的翅膀上。这本书的结论很多人知道,暴力在降。我想说的是它底下那套拆法。
他先把往暴力那边拉的东西数了一遍,五样。掠夺,看见别人的东西想拿。支配,想让人听自己的。复仇,被伤过要还回去。施虐,从别人的痛苦里取乐。意识形态,为了一整套说法可以杀人。
再把往回拉的数了一遍,四样。共情,能感到别人的疼。自制,能按住自己。道德感,有一套规矩在心里。理性,会算账。
五样往那边拉,四样往这边拉,几千年没多也没少。
他把这两堆摆在一起,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人心没变,变的是外头的条件。
条件他列了几样。政府和司法把复仇收走了,私斗变成打官司。识字和印刷让人的圈子变大,知道远处的人也在过日子。商业让人发现做买卖比抢劫划算,而且能做很多回。都市生活让人天天跟陌生人打交道,学会收敛。
人没有变善良,行凶的机会少了。
这套拆法也有软处。五样和四样怎么互相作用,他讲得不够细,有些地方靠的是把许多国家的数摊在一张图上。
可他把一个问题从道德争论拉到了可以数的层面上。这一步很难,也很难被推翻。第九百八十页,我看了半个月。中间停下来两回。
第一回停在讲私刑的那一章。他讲欧洲中世纪的司法,靠的是当众处死,目的是让人怕。后来这套东西一点点收进衙门,程序变长,看的人变少。
第二回停在讲权利革命的那一章。他说妇女、儿童、同性恋者、动物,这几样东西的地位往上走,跟暴力的下降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04走势必完美不是打气
《教你炒股票之缠论新解》
第三本讲的是几百年,第四本讲的是几天。
第四本,《教你炒股票之缠论新解》,缠中说禅著,付学军编,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四月,三百二十页,三部分九章。
这本书的底子是一批博客。作者从新世纪初开始在网上写,一篇一篇讲怎么看盘,写到一百零八篇。人走得早,这批文字由编者收拾成书。
三部分。实战篇两章,讲选股与择时、持股与持币。论证篇五章,讲自同构性、分型与笔、线段、中枢、走势类型。闲话篇两章,讲投资心法和庄家。
全书九章,前两章是态度,中间五章是家伙,后两章是心法。缠论想让一件事成立,走势看着乱,底下有结构,结构可以数。
一根线一根线地数,乱的东西就有了边。
他先把走势拆成最小的单位。几根线叠在一起,成了一笔。笔连起来,成了线段。线段互相叠,叠出中枢。
中枢的定义很硬。三个连续的低一级走势重叠的那一块,才叫中枢。别的地方不算。
买卖点分三类。第一类在趋势快走完的地方,第二类在回抽不破的地方,第三类在离开中枢以后回不来。
走势必完美。 这四个字书里反复出现。它不是打气。他的意思是,一段走势只要开了头,就一定会把结构走完。中间可以拖,可以不痛快,该有的那几段得有。
这本书不好读。前半本术语密,图少,很多话是博客口气,跳着说。同一件事,前面讲一遍,后面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还有一句要写在前头。结构讲得再清楚,也不保证赚钱。书里自己讲,市场是合力,合力里有你不知道的那部分。
他讲心法那一章,比讲技术那一章老实。他说这个市场最后比的是修养和见识,比的是谁能坐得住。

05聪明和清醒是两样东西
《机器人叛乱》
第四本讲市场里的结构,第五本讲脑子里的结构。
第五本,《机器人叛乱》,基思·斯坦诺维奇著,吴宝沛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五月,三百二十八页,八章。
斯坦诺维奇是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教授,研究智力和理性,还写过一本讲怎么分辨真假心理学的书。
书名是个比喻。他说人是一台机器,开机器的是基因。身上每一处设计,都在替基因干活。
他又加了一层。人不只是基因的机器,也是模因的机器。模因是那些会自己复制的东西,一句话,一个调子,一种说法,传得开就活下来。
多数时候,基因要的和人要的是一回事,少数时候不是。
书分八章。第一章踏入达尔文的无底洞,第二章跟自己作战的大脑,第三章机器人的秘密武器,第四章讲自发式大脑的偏差。
第五章最不客气,题目就叫进化心理学出了什么问题。第六章讲理性障碍。第七章从基因到模因。第八章在达尔文时代找到意义。
两套脑子这套说法,他讲得最清楚。一套快,自动,见了蛇先跳。一套慢,要费劲,算账、忍住、换个角度,用的都是这一套。
快的这一套不吃力,所以人一天里绝大多数判断都是它做的。慢的那一套省着用,用得少,用错的时候代价大。聪明和清醒,是两样东西。
他造了一个词,叫理性障碍。有些人智力很高,考试很好,做事却蠢。他举的例子是,一个聪明人明知道吸烟的代价,还是接着吸。
他说,智力测验测的是前一样,后一样没人测。
这本书最狠的地方,是把「做自己」这句话拆了。做自己,做的可能是基因的自己,也可能是模因的自己。这两样都不问你愿不愿意。
他给的出路不玄。他说人有一件工具能造反,就是慢的那一套脑子。肯停下来算一算,是这套慢脑子的用处。
收拢一下
五本看完,桌上摊了一堆纸条。
《进化心理学》那张写的是,人身上很多毛病,是老日子里留下的解法。《无条件养育》那张写的是,孩子要的是被爱,不是被评价值。《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那张写的是,条件比人变得快。《教你炒股票之缠论新解》那张只抄了四个字。《机器人叛乱》那张写的是,聪明和清醒不是一回事。
五本搁在一处,最厚的是第三本,最难懂的是第四本,最放不下的是第五本。
《进化心理学》看完那两天,我留意了一下自己挑东西的眼光。看人先看什么,遇事先急什么,这些反应来得太快,快得来不及问。
五本书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两本塞回床头,一本放回书架第二层,两本装箱。下个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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