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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二期

旧管新收

2026-11-03 · 5 本 · 约 4,059 字

本期书目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夜里,账房把账箱从柜顶上搬下来。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铜,一把铜锁。钥匙挂在腰上,白天夜里都不解。

一年到头,这只箱子只在这一夜开。

账房是粮行请的,三年一聘。吃在东家,睡在账房。老辈人说,坐这张桌子的人,得能替东家心疼钱,又不能替东家花钱。

账桌靠里墙,背对着门。进门的人先看见他的背,看不见他手里写的什么。

账本不买,自己订。毛边纸裁齐,锥子打四个眼,双股棉线走两回。订成了编号,元亨利贞一轮一轮排。

账上的字一半是汉字,一半是苏州码子。一是一竖,四是一叉,六是一点压一横。道理在算盘上,上档一颗值五。

年底结账用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旧管加新收,减掉开除,等于实在。开除在账上说的是支出,跟辞人不相干。

少东家在省城念商科,放假回来,箱子里带了几本书,一摞,放在账桌上。他说先生让看的,看不完,留给家里。

账房不挑,拿到哪本看哪本。

《巡山报告》封面

01一个病能算出十几个数

《巡山报告》

第一本,《巡山报告》,副题是「如何理解一种全新疾病」,王立铭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二一年二月,二百七十八页。这是第二本,头一本讲基因编辑。

作者是浙江大学的教授,做神经生物学。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三十年的题目,一年出一本,把当年生命科学的进展过一遍。这一本摊上的,是二零二零年那场疫情。

全书八章,一章一问。

头一章叫定性,人类怎么发现这个病毒。第二章叫定量,这病究竟有多危险。往后是治疗,有没有神药。预防,疫苗全球行动。溯源,病毒到底从哪来。展望,人类能不能消灭它。未来,人类有没有可能消灭病毒传染病。末一章叫反思,下一次能不能做得更好。

一章一个问号,问号底下压着一堆条目。

定量那一章写得最见功夫。一个病死率,分子好数,分母难。轻症的没进医院,无症状的没去做检测,分母一换,数就翻个个儿。他把几种算法摆出来,说同一个病能算出十几个数,谁也不比谁更真,各有各的分母。

治疗那一章把药过了一遍。有对照试验的,只有体外数据的,只有零散病例的,分开摆。他说一款药有效没效,不看谁说得响,看有没有对照组,有没有随机,有没有双盲。有的药在培养皿里能把病毒压住,进了人体找不到影。有的药一开始被说成神药,试验做完,什么也没有。

预防那一章讲几条路。灭活的,腺病毒载体的,核酸的。哪条快,哪条稳,哪条贵,哪条难存。他不替谁站台,只把每条路的短处写在明面上。

溯源那一章讲怎么找。找动物宿主,找中间宿主,比对基因序列,看差异攒得快不快。他说这事靠数据,靠时间,靠各国把样本拿出来。

展望那一章讲能不能消灭。他先把群体免疫这四个字拆开了。这四个字被人拿去当政策用,意思就用拧了。自然感染攒出来的那道墙,中间填的是人命。疫苗攒出来的那道墙,填的是针。同一个词,两种算法。

第七章他往后看了一步。他说人类和病毒打了几十万年的交道,谁也没赢过谁,往后多半还是住在一处。要做的,是把下一次的账提前记上,监测站在哪儿,口罩备多少,谁来拍板。

反思那一章他写得最重。这一年里论文撤过稿,预印本抢在评审前头跑,模型预测错得离谱。他说科学也会出错,出了错就改。改得慢,可改完之后,别处没有这么干净的地方。

书后附一份大事记,从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到二零二零年十月,十七条。有亨廷顿舞蹈症的新思路,有阿尔茨海默病新药上市,有代餐逆转二型糖尿病,有针灸和穴位的生物学基础,有吃啥补啥的生物学解释,有一条叫灵魂出窍是怎么回事,还有一条叫发现好吃懒做的基因。

《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封面

02五分钟能办的立刻就办

《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

第二本,《沃顿商学院最受欢迎的成功课》,亚当·格兰特著,王非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一月,三百二十二页。原书名直译过来,是给予与索取。

书里把人分成三样。给予者,凡事先想能给出去什么。索取者,凡事先想能拿回来多少。互利者,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

作者查了一大堆人的业绩和升迁,工程师,医学生,销售员。医学生的成绩最说明问题,排在最前头和最后头的都是给予者。

底下那批,谁开口都应,什么忙都帮,帮到自己手上的活干不完,考试前还在替人补笔记。这种人耗干了自己,落到底下。

上头那批也是给予者,可他们会挑。他管这个叫自利型给予者,帮得起的才帮,帮完不耽误自己的正事。他们还有一样本事,敢跟人开口,敢说自己不会,敢请人搭把手。他管这个叫无力沟通,说肯示弱的人反倒让人愿意帮。

他查的那批工程师里,给予者的产出最高,出错也最多。两头都是他,一头是肯花时间替人看图纸的那几个,一头是把自己的活丢在一边的那几个。

给出去的东西,有的回来,有的回不来。

书里给的法子很小。五分钟能办完的忙,立刻就办,介绍个人,回一句实话,递一条消息。五分钟办不完的,想清楚再说。

他还讲休眠的联系。多年不联系的人忽然找上门,多数人不反感。人怕的是常年伸手,不怕偶尔麻烦。

被人记住的好,是往后能支使的本钱。

书里还讲代价。给予者最容易被人当成软柿子,一屋子人里最先被推出去干活的就是他。作者说,别把给予做成没有门槛的事。门槛有两个,一个看对方是不是索取者,一个看自己还有没有余力。

《李光耀观天下》封面

03他不铺道理先报数

《李光耀观天下》

第三本,《李光耀观天下》,李光耀著,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二月,三百一十二页,十一章。

一章一个地方。中国,美国,欧洲,日本与朝韩与印度,东南亚,中东。另有一章讲全球经济,一章讲能源和气候,末一章讲他自己。

这本书是答问整理出来的。一个问题,一段回答,答得短,不绕。有人在旁边追问,他就把话再收紧一层。

他的写法硬。他不铺陈道理,先报数。人口多少,面积多大,水从哪来,储备够撑几个月。

写新加坡那一章,他先算地。那地方没有地,粮食靠船运,连喝的水都从邻国买。他说这地方最大的威胁,是自己人不肯生。他算生育率,算引进多少人,算这些人的下一代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的意思很直白,人不够,一切免谈。

写美国那一章,他说美国的长处是能一再把自己拉回来。写欧洲,他说福利给得太顺手,人就不想动。写中东,他说那地方的仗打不完。

他说这些话不留余地,也不怕得罪人。底下垫着的是一辈子管一个城邦的经验,书斋里推不出这些。

末一章他写自己老了。写他不怕死,怕的是拖。他签了一份东西,请医生和律师一同签了字,写明到了某一步不许再插管,让他走得快一点。

他也写储备和身后。他说这地方没有资源,攒下的每一块钱都是底气,花光了没人来救。他又说这地方小,出不了第二个他这样的人,也用不着出,制度立住了,谁上来都照着走。

他不说自己信不信有神,只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一个地方过得好不好,看他敢不敢把难处摊在桌上。

《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封面

04大脑头号本事是躲开思考

《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

第四本,《为什么学生不喜欢上学》,丹尼尔·威林厄姆著,赵萌译,江苏教育出版社,二零一零年五月,一百六十八页。

书九章,一章一条原理。每条都是认知科学里的老结论,他拿来按在课堂上。

头一条最狠。书上说,大脑的头号本事是躲开思考,思考只在没法子的时候才启用。人天生就省着用脑子。

能不想的时候,人就不想。

第二条,事实性的知识先于技能。批判性思考、解决问题这些听着高级的东西,离了具体的知识落不了地。

第三条最合用。人记住的是自己想过的东西,看过的东西留不下。所以讲课讲得漂亮不管用,得让学生自己去想一遍。

第四条,理解靠背景知识。读一段话懂不懂,不看脑子快慢,看脑子里存了多少跟这话有关的东西。存得多的,一眼就通。存得少的,字都认得,连起来不知在说什么。

第五条,练习不能省。一样本事没练到不用想的地步,脑子腾不出地方想别的。

第六条,新手和专家差在知识怎么摆,不差在脑子大小。专家看见的是一整套,新手看见的是一堆散件。他举下棋的例子,棋盘摆到一半,高手扫一眼就能复原,新手记不住。换成随手乱摆的棋子,高手的本事就没了。

第七条,人的学习风格不一样,可按风格分班教,成绩没有差别。这一条他写得最不给面子。

第八条,智力能练,可练得慢,练一点是一点。

第九条,教书是门手艺,跟别的行当一样,得练,光懂学科不够。

他还有一句,说孩子不喜欢上学,因为学校要人干一件大脑最不情愿干的事,连着几个钟头想。要让人坐得住,一半靠把课讲得能接上他脑子里已有的东西,一半靠让他尝到想明白的甜头。

《看见成长的自己》封面

05夸聪明只挑容易的

《看见成长的自己》

第五本,《看见成长的自己》,卡罗尔·德韦克著,杨百彦、乔慧存、杨馨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一年六月,二百五十页,八章。

头一章讲两种看法。一种觉得本事是天生的,有多少是多少,她叫僵固式。一种觉得本事是练出来的,越练越多,她叫成长式。

她的实验做在五年级的孩子身上。一人做一组题,做完一批夸聪明,一批夸努力。再让他们挑下一轮,夸聪明的多半挑容易的,夸努力的多半挑难的。

再给一组难到做不出来的题。夸聪明的当场就垮,把做不出来当成对自己的判决。夸努力的也难受,可他们还愿意再试。

夸聪明,把孩子逼到只挑容易的路上去了。

书里讲一个词,还没。芝加哥一所学校考试不及格不写不及格,写「还没到」。一个词,把判决改成了经过。

她还讲,僵固式的人不只自己吃亏,还容易给别人下判决。老师怎么评学生,经理怎么评下属,父母怎么看孩子,一开口就分出了这两种。夸一句「你真行」,等于告诉孩子我看的是你的底子。夸一句「你这法子用得对」,等于告诉他下回还能这么干。

书后几章把这两种心态放进体育、商业、教育、恋爱里各讲一遍。她讲教练,讲老板,讲两口子吵架,说同一句话换个说法,人听见的东西就不一样。

她也讲分寸。夸努力不能夸空,孩子没使劲也夸,话就轻了。得夸到具体的那一步,你换了三个法子去试,这句话才算数。

她讲大脑可塑这件事,说练一样东西,脑子里的路会变粗。

信不信自己能变,十年后不在一条路上。

收拢一下

正月里开账。

账房开箱子,取出新账本,压在桌上。纸是新的,还没落一个字。

少东家进来问,这几本看完了没有。账房说看完了,指着最上头那本,说这本讲药,讲到哪儿算有数,讲到哪儿算没数,他看懂了。

又问哪本最难。他说讲孩子的那两本,讲到底是一句话,先让肚子里有货,再告诉他还没到。

少东家笑,说这几本都是给念书人看的。

账房没接话,把书摞好,麻绳一捆,推到桌角。

新账第一行,接着上一年的尾数往下写。

他蘸了笔,在第一页落下两个字。

旧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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