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一期

一窑水

2026-11-03 · 5 本 · 约 4,207 字

本期书目

窑门是砖砌的,封了五天,拆的时候一块一块往外掏。

掏到第三层,热气扑出来,带着土腥。掌窑的侧身让开,等气散一散,才拿长钩把砖扒到窑口的独轮车上。

砖分几种。通体青蓝,四角齐整,拿在手里沉,是好砖。泛红的差一等,铺院子砌猪圈也使得。缺角开裂的垫路基。还有一种哑砖,颜色不差,一敲「噗」一声,里头是空的,谁都不敢用。

同一座窑,同一批土,出来的砖不一样。这一窑装了两万多块,青的占七成。他说烧了这些年,全青的一窑没赶上过。

窑门东边搭了间小屋,守夜用。一张板床,一只旧茶壶,墙角几本书,封面卷了边。烧火那几天他夜里不离人,靠这几本熬天亮。

书是村小学的老师借的,一摞,看完再换。他不挑,拿到哪本看哪本,看完跟老师聊几句。

守着火看书,一夜能看几十页。

《大自然如何工作》封面

01沙堆塌不出定数

《大自然如何工作》

第一本,《大自然如何工作》,帕·巴克著,李炜、蔡勖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零一年一月,二百零五页,十一章。

书的主角是一个丹麦物理学家。他在美国的布鲁克海文实验室待过,后来回哥本哈根,也去过伦敦。一九八七年,他和两位同行提出一个说法,叫自组织临界性。这本书就是给这个说法铺的路。

十一章从一堆沙讲起。他在桌上让沙粒一颗一颗落下来,沙堆越堆越陡,陡到某个角度,再落一粒,塌了。塌多少没有定数,有时只滑下几粒,有时垮掉大半个堆。

他把每一次塌的规模记下来,画成图。小的多,大的少,中间没有哪一档特别多。学名叫幂律。意思是这堆沙里没有一个「常见的塌法」,从一粒到整堆,什么规模都有,越大越少见。

一堆沙塌成什么样,跟谁推它没有关系。

书里说这个形状不挑地方。地震的震级,山火的面积,股市一天的涨落,画出来都是这个样子。有一节的题目叫「一处印刷错误导致了重要进展」,讲他们当年怎么因为一个印错的数字,注意到地震的规模分布也是这个形状。

沙子不好用,颗粒之间有粘,堆不高就卡住。挪威那边有人改用米,一间屋子堆满,一勺一勺往上加,塌下来录像,再一帧一帧数。米粒滑,塌得干净,图还是那个形状。

他的主张在书名底下。系统会自己走到临界状态,不用谁在外面调。既然自己走到了那个份上,大事件就不需要大原因。书里有一句,灾变可以毫无理由地发生。小行星撞地球那种解释他不排除,可他说用不着。

他看不起两样东西。一样是平衡。他说处在平衡态的系统不复杂,经济学里的均衡模型之所以一直不准,就因为把沙子当成了水。一样是混沌。他说混沌不具有复杂性。

平衡经济像水,真实经济像沙。

他给自己的模型起了个名,叫球形奶牛。那是物理学家的老笑话,先假设一头牛是个球,算完了再往回修。他说模型越简单越好,简单才看得见骨头。

第六章只有几页,讲康威的生命游戏。几个格子,几条规则,摆上去自己演化。他说这个游戏走到后来也是那个样子,所以复杂性就是临界性。

后半本他把这套东西往生命上推。第七章讲生命是不是自组织临界现象,第八章拿一个简单的进化模型去对化石里的灭绝记录,说大灭绝不必等一颗陨石。第十章他猜大脑也是这样,一小片一小片地放电,偶尔整片一起亮。最后一章讲经济和堵车。

《象与骑象人》封面

02缰绳不在骑象人手里

《象与骑象人》

第二本,《象与骑象人》,乔纳森·海特著,李静瑶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零零八年七月,二百一十八页,十章。

书分四部分。人象对峙,大象的力量,驭象之道,驭象而奔。前言里他列了十个古老的幸福假设,一章验一个,拿心理学的实验结果去对。

比喻在头一章。人的心里有两样东西,一头大象,一个骑象人。大象是自动的那一半,看见蛇先跳,听见骂先恼。骑象人是会算的那一半,讲道理,排利弊,做计划。

麻烦在缰绳。缰绳不在骑象人手里。他坐在象背上,只能顺着象已经走的方向,替它找说法。作者说骑象人在象背上像个新闻发言人,专门对外解释。

象往哪儿走,人替它找说法。

第二章讲性情。他说人心里有一个喜欢计量表,往好那头偏还是往坏那头偏,一半是天生。他讲负性偏差,坏消息比好消息压得重,丢一百块钱的难受,抵得过捡一百块钱的高兴。他还讲皮质乐透奖,说有人天生手气好,碰上事容易往亮处看。

坏消息比好消息压得重。

第四章举了个例子。问人,一对成年的兄妹偶尔同床,做了防护,能不能接受。多数人说不能。问他为什么,理由一条一条被驳掉,最后只能说,我知道不对,可我说不出为什么。他管这个叫道德失语。判断先到,理由后到,理由是用来应付别人的。

第五章给了一个方程式。幸福等于天生的底子,加上处境,加上自己愿意做的事。前两样动弹不了多少,第三样是自己的。他还说人有一种适应的本事,好事坏事过一阵都归位,所以升职加薪带来的高兴撑不过几个月。他另有一条进展原则,人朝一个目标走的时候高兴,走到了就平了。

第七章讲逆境。他说创伤之后有人长了一截,打那儿回来,比原先想得开。他把这叫作创伤后的成长。他还讲时机,太早太晚都不成,人得先把苦咽下去,才谈得上从中取东西。

第八章讲美德,第九章讲第三个维度。他说人对世界的感受不只有亲近和等级两样,还有一样是上升。看见有人做了件干净的事,胸口会热一下,眼眶会酸。他管这个叫提升感。

第十章落到两件事上,爱与工作。他说人生的意义在两者之间,一头扎进去,还要跟比自己大的东西接上。

《简捷启发式》封面

03知道得少只差三个点

《简捷启发式》

第三本,《简捷启发式》,格尔德·吉仁泽、彼得·托德和柏林一个研究小组著,黄琳妍译,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一月,三百九十八页,六部分,十六章。

书名拗口,讲的是一件家常事,人做判断,未必算得越多越准。作者管自己的路子叫生态理性。聪明不聪明,不看脑子里的算法高不高,看这套算法配不配眼前这个环境。

最有名的实验是足球。英格兰足总杯,三十二支球队,让两拨大学生猜谁赢。一拨是英国人,对本国球队熟得很。一拨是土耳其人,一支队也不认得,只能看队名眼熟不眼熟来猜。

英国人猜中六成六,土耳其人猜中六成三。

知道得少的人,只差三个点。

还有一段讲股市。研究者列了七百多家美国公司,让德国人和美国人各认一遍,看着眼熟就选,凑成一个组合。放了半年,这个组合跑赢了大盘,也跑赢了那两国的专业基金。

书里给这套办法起了名,叫再认启发式。认得一,认不得另一个,就选认得的,别的不管。两个都认得,另有一套,叫采纳最佳。把想到的线索排个次序,哪条最靠得住排最前,从上往下一条一条比,第一条能分出高下的就照它定,后面的全不看。

该停的时候停,靠的是知道哪一条最要紧。

六部分讲下来,一半在讲这套工具箱里有哪些家伙,一半在讲什么环境配什么家伙。他的结论是启发式没有好坏,只有配不配。这句话是全书的地基,也是他跟主张多算总比少算好的那批人分家的地方。

书里还讲了一件事。人给自己找的理由,跟实际做判断用的线索,往往对不上。问他为什么这么选,他答的是另一套。这一层意思跟上一本对得上。

《创造力》封面

04一屋子人点头才算

《创造力》

第四本,《创造力》,米哈里·希斯赞特米哈伊著,黄珏苹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一月,三百六十六页,四部分,十四章。

书写了五年,访了九十一人,里头十四个拿过诺贝尔奖。有物理学家、化学家、作家、音乐家、企业家、政治家。他问了两件事,一个是点子怎么来的,一个是点子怎么被认下来。

他给的说法是三样凑一起才算数。一个人,一个领域,一个学界。

领域是那门行当的规矩。数学有符号,音乐有调式,诗有韵。学界是守门口的那批人,编辑、同行、评审、出钱的基金会。一个人想出个新东西,得进得了这道门,被这批人认下来,才算数。

所以他把创造力定义成一句话,改变了一个已有的领域,或者把旧领域开成一个新的。

一个人说了不算,一屋子人点头才算。

书分四部分。头一部分讲创造的性子,第二部分把九十一人的话一段一段摆出来,第三部分按行当分开看,物理、化学、文学、艺术各是什么路数,第四部分讲怎么把日子过成能出东西的样子。

他早年研究的是另一件事,人在什么时候做得最顺。答案是人跟手上的活难度刚好对上的时候,那时候人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这套东西他后来搬到了这本书里,讲创造的人怎么过日子。

他还列了十组对不上的性子。能一天干十几小时,也能一连几天不出声。聪明,又像个孩子。守规矩,也爱胡来。想得远,脚又踩在地上。外向,也孤。谦卑,也骄傲。女人身上有一股硬,男人身上有一股软。反传统,也恋旧。对自己的活又热又冷。干的时候又疼又乐。

他说这些对不上,可它们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人得能在两头之间来回走,才走得出新路。

末了还有一段讲位置。他说出了大成绩的人,多半在中心和边缘都待过。只在一头待着,眼睛就只看得到一头。

《一日一善》封面

05一天一条谁也替不了

《一日一善》

第五本,《一日一善》,列夫·托尔斯泰著,梁祥美译,新世界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六月,一千二百二十四页,四册。

这本书他编了十几年。

一八八四年他在日记里写,要给自己编一个阅读的圈子,把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老子、佛陀、帕斯卡都放进去。他说这也该是人人要的东西。

动手是一九零二年的冬天。那年他七十四岁,病了一场,躺着想生死,起来就开始抄。

一抄抄了几年。他从各国各代的书里挑句子,一天一条,一年三百六十五条,按春夏秋冬分成四册。每天先放自己的一句,中间引别人,末尾再收一句自己的。全书里头他自己写的有八百来条。

一天一条,谁也替不了他攒。

引的人很杂。孔子、老子、佛陀、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帕斯卡、康德、叔本华、尼采、爱默生。还有一个美国俄勒冈写小文章的女记者,他也收了。他在信里说,读者会吃惊,怎么把这样一个人跟康德摆在一处。

他挑句子有取舍。说教味太重的不要,光讲道理不落地的不要,他要的是那种让人当场动一下的。所以书里的话都短,也没有出处考据,只在末尾标一个名字。

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还有什么比每天同世上最智慧的人说上几句话更值钱。

这书他校到死。一九一零年秋天离家出走,十一月死在火车站,走之前还在改稿。

书里没有论证,也没有故事,一条一条排着。看的人不必从头看,翻到哪页算哪页。

收拢一下

砖运走那天,老师来取书。

问他哪本好看。他指了指讲沙堆的那本,说这本好看,塌下来有规矩,什么样的塌法都有。

老师问,剩下几本呢。他说讲人心里那头象的看懂了,讲算的那本看了一半,讲创造的那本看了几页就放下了。

老师问为什么。他说里头那些人的日子,离他太远。

老师笑,说那也是给人看的。他把书摞好,麻绳一捆,递过去,说下次还有就带来。

老师走了,他坐回窑门口,把烟袋点上。

窑凉了。青砖码成垛,红砖堆在墙根,哑砖填了坑。

他心里记着一句,塌的规模没有定数,什么样的都有。明年再烧一窑,能不能多出两成青的,他没底。这话他没跟人说。

🌿

上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期 下一期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