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二十期
写的时候是反的
文庙西墙外有一间刻印的铺子。门脸只一扇门宽,门口挂块木牌,上头两个字,刻印。底下一行小字,石章,铜印,边款。
柜台是旧的,玻璃面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盖满红印,几时接的活,谁的字,几时取。玻璃上头摆一排石头,方的,长的,不方不长的,颜色从青灰到蜜黄。师傅六十上下,眼镜架在鼻尖上,说话不抬头。
石头有讲究。青田的多,寿山的贵,昌化的常带砂,巴林的颜色杂。他挑石头不看花纹,看两样。先摸,指腹在上头走一遍,走不动的地方有砂钉,一刀下去刀口就崩。再听,两块石头轻轻一碰,声音脆的好,闷的里头有裂。
新石头进门先磨。砂纸铺在玻璃板上,五指执石,一圈一圈磨,磨几圈转个方向。不转,就磨成斜坡。
铺子后头有条木凳,凳上钉着印床,一副木夹子,夹住石头,石头就不动了。
这手艺是跟他舅舅学的。舅舅在县文化馆刻了三十年公章,退休以后在自家窗前摆了张桌子,专刻私章。他从十二岁起在桌子边上磨石头,磨到十八岁,舅舅说,你手上有准了,可以动刀。
刻印的字要反着写。老手直接拿毛笔在石面上反写。写「一」,笔从左往右走,刻的时候要从右往左。写撇,笔从右上往左下,到了石面上,全倒过来。这个字好不好看,落笔那一刻判断不了,得拿镜子照。镜子立在柜台角上,手掌大,写完一段,把石头举到镜前,镜子里又翻一次,翻回来了,正着。
柜台上常搁着几本书,是客人留下换着看的。

01指标越有用就越没用
《和这个世界讲讲道理》
第一本,《和这个世界讲讲道理》,万维钢著,电子工业出版社,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三百四十四页,四章,社会的规律,教育的秘密,历史的定律,未来的谜题。
四章各管一摊,写法是一个路子,先摆一个听着别扭的结论,再一条一条拿数去核。
开篇就把话挑明,说传统上的社会问题,人生问题,思想问题,现在都可以用科学方法研究。他把人世间的事分成三类。单纯问题,有答案,有标准,有路,考试做题是这一类。他说人从学校里出来,习惯了这一类的题,出来以后发现世上的题不这么出,就慌。两难问题,没有完美解,只有取舍,成年人的日子多半是这一类。还有一类,叫棘手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终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棘手问题他不主张解决。他说这类事最多只能应付,得做好跟它长期相处的准备。他举例子说,带孩子是这一类,管一座城市也是这一类。他还说,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棘手问题当成单纯问题,以为找到那个办法就能一劳永逸,找了一辈子也没找到。
书里有一篇叫苦没有价值。苦只是某些事的副产品,不当成将来换乐的债券,也不当成修行的资源。吃了苦,人还是长大了,可长成什么样,跟苦没多大关系。
还有一条,坎贝尔定律。一个指标越有用,就越受重视,越受重视就越没用。这条是以社会学家坎贝尔的名字命名的,原话是说,一个量数用得越重,它就越容易被扭曲,也越容易把本来要量的事情带歪。
书里还有一篇讲信号与刷分。任何指标一旦拿来考核,人就照着指标去练,练到后来,指标好看,事情没做。所以成熟的考核要给算法保密。
还有一条,熟人讲情义,陌生人讲利益。听着凉,往下推一步是,人和人把账算清了,整体反倒都过得好些。
他说普通人思维最大的毛病,是把感觉当思考。他这话说得狠,你以为你在思考,那只是一堆感受。
这些话都跟人从小听惯的那一套反着。好人有好报,努力有回报,苦尽甘来。他一条一条拿数去核,核完了,方向翻了个个。他自己说,写这些是想让人把劲使在对的地方。

02谁放得下谁的话就重
《亲密关系》
第二本,《亲密关系》第六版,罗兰·米勒著,王伟平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五年六月,五百四十页,十五章。
书开头讲,亲密关系跟泛泛之交差在六处。了解,关心,相互依赖,相互一致,信任,承诺。六样都在,才叫亲密。少一样,就只是亲近。
中间有一节讲依恋。婴儿哭了有没有人应,这一件事定下往后怎么靠近人。四种。安全型,靠近和分开都不慌。痴迷型,总觉着不够近,怕对方不像自己看重他那样看重自己。恐惧型,想靠近又不敢信。疏离型,宁可自己待着。他说这一套的用处,是让人知道自己那点别扭从哪儿来。
还有一章讲权力。两个人里谁说话算数,不看谁有理,看谁更能不在乎这段关系。谁放得下,谁的话就重。
沟通那一章列了五种毛病。数怨并诉,一开口把半年的旧账全翻出来。偏离主题,说着这一件绕到那一件。读心术,不问就断定对方在想什么。打断。石墙,对方说什么都不接。
冲突那一章他给了四种反应。两样是坏的,一样叫退出,吵到一半摔门走,一样叫忽略,什么都不接。两样是好的,一样叫表达,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样叫忠诚,先等着,等两个人的火下去再谈。他说四样人都会用,差别在好的那两样用得占不占多数。
书里还讲吸引。人愿意靠近的,多半是三样凑得上,一是对方给的好处,二是像自己,三是得不到的那一个。最后一条最不由人。越拦着,越想靠近。
他讲自我表露。两个人越走越近,靠的是一来一往地把自己的事说出来,你说一层,我说一层,谁先说谁先冒风险。他说这一层一层的分寸,比说多少甜话都准。
他还讲爱情的三个成分,亲密,激情,承诺。三样配比不同,关系的样子就不同。激情掉得最快,掉完了不等于感情完了,只是账要重算。
第十五章讲维持。他说好的关系也会出问题,出了还能修。

03不看他怎么来看他怎么走
《公司的坏话》
第三本,《公司的坏话》,李天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三年一月,二百零八页,四部分,企业的标签,经营的诱惑,管理的冲突,公司的隐私。
她做企业顾问,在杂志上开管理专栏。书前头说,管理被做成了魔术师的黑箱子。人人都在猜里头装的是什么。她要用常识、常理、常情这块红橡皮,把那些包装一层层擦掉。
书里的事都不大。有的公司规定开会不许鼓掌,怕的是精神贿赂。有个机长脾气暴,副驾驶看出油不够,不敢说,飞机掉了。她写企业家身上三个字,锐,轴,灵。又写做成以后三个坑,机会主义,实用主义,独占主义。
她写那三个字各有各的坑。锐的人敢冲,容易把摊子铺得太大。轴的人能守,容易守到死。灵的人会转弯,容易转得没了主张。
她讲公司里的标签。一个人升到某个位置,别人看他就只看见那个位置,看不见他本来的样。她也讲老板的孤独,说一屋子人里,最后一个知道真话的就是他。
书里还讲开会。她说会开得好不好,看有没有人敢在会上把话说到一半停下,说这块我还没想清楚。一屋子人全想清楚了,那多半是都在照着说。
她写老板的脸。一屋子人看老板的脸过日子,老板的脸松一寸,屋里就松一尺。她说这种地方长不出真话,人只学会了看脸色。
她还讲跳槽。她说看一个人,不看他怎么来的,看他怎么走的。走的时候把手里的事交代清楚,把该说的话说完,这人才算立得住。留下的人怎么看他,也在这几天里定。
书里有一篇讲开会时的位子。坐得离门近的人,说话往往最直,因为他准备好随时走。这话她写得很轻,可它把一屋子人的心思都说破了。

04人生是消除模糊的比赛
《认知觉醒》
第四本,《认知觉醒》,周岭著,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二零年十月,二百七十六页。上篇内观自己,下篇外观世界。
书里讲人有三重大脑。本能脑最老,情绪脑在中间,理智脑最年轻,力气也最小。所以人常常明知该做什么,偏偏做不动。这不怪人意志软,那两重比它老,比它快。
他给的说法是,人生是一场消除模糊的比赛。谁的模糊少,谁就清醒。办法叫元认知,能跳出来,看自己正在干什么。
下篇讲怎么做事。他说人要在舒适区边上练,太容易不长本事,太难就垮。他把这个叫拉伸区。他还讲,一个动作重复到不用想,才腾得出脑子想别的。
他讲复利。一天多做一点点,头几个月看不出来,一年以后拉开的距离,是加法算不出来的。他说这也是多数人半路放下的原因,前期太平,看不出回报。
他讲早起、冥想、读书、写作、跑步这五样。他说这五样看着像养生,用处是把人的注意力从外头收回来。
他讲每日反思。一天挑一件让自己动了一下的事,问三个问题,当时怎么想的,哪儿想岔了,下回怎么办。写下来,不写在脑子里。他说写下来这一步省不得,脑子里的反思,过一夜就没了。
这本书不往人身上加东西。它往下减。减掉含混,减掉「我以为」,减掉那些自己给自己编的理由。

05只见剑光一闪胜负已分
《古龙作品大全集》
第五本,《古龙作品大全集》,古龙著,河南文艺出版社,收七十二册。小李飞刀,陆小凤,楚留香,七种武器,都在里头。
他写打,从来不写招式。别人写一套掌法,一招一式有来路,有名字。古龙只写一句,只见剑光一闪,胜负已分。
只见剑光一闪,胜负已分。
李寻欢那把刀,书里说天上地下从来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楚留香一生不杀人。小李飞刀出手,只为救人。
《多情剑客无情剑》写了一整本,写的是一个人怎么把自己让出去。他让了朋友,让了女人,最后连名声也让了。
他书里的人说话也短。一句能成一段,两句能成一节。该停的地方就停,一停,话里就空出一块。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后来成了许多人挂在嘴边的话。
他笔下的人都有一样毛病,喝酒,赌钱,不肯说软话。可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个都往前站。
他写得最多的是朋友。《欢乐英雄》里四个人穷得叮当响,还天天高兴。《七种武器》每一部讲一样东西,拳头,长生剑,孔雀翎,讲到最后讲的都是人心。
他自己过的日子不安静。写了三十年,喝得厉害,一九八五年去世,四十七岁。他早年给别人代笔,后来自己写,写到后半夜,写完就送去排字。
他删掉的比留下的多得多。省下的地方,读的人自己往里填。剩下的那一点点,才有那么大的劲。
收拢一下
刻完了要钤。
印泥用的不是墨。朱砂和蓖麻油调,里头掺着艾绒。蘸印泥不能拿印面去压,得一下一下地打,打得匀,四角都吃到。压了,印泥挤到笔画缝里,钤出来一团。
按的时候底下垫一叠纸,手心匀着往下压。压偏了,印就一边深一边浅。压完停一停,再揭。
墙上挂着一张纸,上头盖满他这些年刻的印,一方挨一方,叫印蜕。这纸从墙上一直贴到柜子侧面,几百方,早年的几方字还稚,中间一段稳了,再往后又有几方放开了。
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一方旧印。青田的,边角磕掉一小块,上头四个字磨得只剩轮廓。来人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刻得不好,您给磨了重刻一方。
他没接。
他说,刻上去的是别人的手。磨掉了,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刻过。
🌿